三人回到山洞,用灌木枝叶仔细将洞口遮掩妥当,行至山洞深处一处有岩壁转折遮挡的角落,确认外界绝无可能透过缝隙窥见火光,这才停下。
石韫玉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揭开盖子,见里头并未被河水完全泡湿,方才松了口气。
还好无需钻木取火。
她引燃了枯枝堆,三人围坐取暖。
待身上寒意稍退,不再簌簌发抖,她立刻将缝在衣裳夹层中被水浸透的银票取出,寻了块平坦石头,小心翼翼将银票铺展其上晾着。
陈愧瞥见那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眼睛都直了,被苏兰警告地瞪了一眼,这才讪讪一笑,移开视线。
过了一阵,山洞外骤然传来树木枝叶被狂风卷动的呼啸之声,不过几息,哗啦啦的暴雨便倾盆而下,雨点砸在洞外枝叶与山石上,声音密集嘈杂。
陈愧颇为惊讶看向石韫玉,“还真叫你说准了。”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陈愧见她态度疏淡,识趣地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石韫玉身上的衣衫已半干,火堆也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她正有些昏昏欲睡,洞外嘈杂的雨声中突然夹杂进了几声模糊的怒骂。
她立刻警醒,双眸睁开,握紧了匕首。
苏兰与陈愧也瞬间戒备,齐齐望向洞口方向。
那声响持续了片刻,渐渐远去,只剩下雨声。
三人不敢松懈,强撑着精神,一直戒备到天色将明。
石韫玉疲倦不已,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对陈愧道:“你出去探探,看那些人是否还在附近。”
陈愧不情愿道:“我如今也算你的护卫了,可不能厚此薄彼,专让我去做这涉险的差事。”
石韫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是想让苏兰现在便送你一程?”
她自然并非滥杀之人,不过出言恐吓,顺道试探一下这人。
陈愧瞥见苏兰手中那对峨眉刺正被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只觉臂上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
他心中盘算起来。此时趁机脱身?可一月十两……这般好的差事着实难寻。
况且若他就此遁走或无功而返,无论是眼前这女子,还是京城的顾慈音,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做好决定,陈愧回道:“我去便是,只是能否将刀还我?空手查探,心中着实没底。”
石韫玉颔首,示意苏兰将刀递还。
陈愧接过自己的刀,大步朝洞口走去。
约莫一炷香后,洞口传来窸窣声响,遮挡洞口的灌木被移开,陈愧探身进来,衣衫上沾了不少草屑泥污,朝她们招手道:“草堂的人往北边山林搜去了,咱们趁现在快走!”
石韫玉与苏兰立刻起身。
三人顺着偏僻难行的山林小径,踏着雨后泥泞,一路躲躲藏藏前行,石韫玉根据日影分辨方位。
包袱没带,石韫玉只有和随身携带银票碎银子,并无干粮饮水。艰难行走了两个多时辰后,三人皆已口干舌燥,腹中空空,头晕眼花。
寻了个隐蔽处暂歇,苏兰低声问:“姑娘,咱们还按原计划行事么?”
石韫玉略作思忖,觉得追踪她的人定然不止一波,如果再按原计划恐怕不稳妥。
她道:“依旧设法前往潼关古渡,但不去长安了,我们在潼关上船后,中途寻个不起眼的小渡口下船转道。”
走山林小径,不走官道和水路。
陈愧思索了片刻,旋即猜测她是怕还有人追踪,故而临时更改路线。
他不由得暗自感慨此女心思之缜密,行事之果决。
草堂屠船当夜,大城县,兰宅。
半夜三更,月色浅淡。
顾澜亭独自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望着窗外被夜风吹得摇曳的花影,神情温淡。
片刻,连珠轻叩房门而入,低声道:“爷,苏姑娘从太子殿下处回来后,眼睛红肿,似是哭了一场,回房后一直神情恍惚,就寝时犹自低声啜泣,不久后哭累睡着了。”
她略顿,又道:“但是太子殿下那边心情却很不错。”
“伺候的小厮说隐约听见太子哄苏姑娘,似乎是说到了京城先让她扮作贴身婢女,以防太子妃在这关键时候与他生嫌隙,等他登基了再向太子妃坦白,届时会给她个合适的位份。苏姑娘答应了。”
顾澜亭并不意外,他轻嗤一声,吩咐道:“暗示苏茵太子是个薄情郎,把她带回京城做婢女,指不定哪天就将她忘了,甚至可能会因为那段落魄而将她除去。”
“尽快挑唆苏茵收拾细软逃跑,等她离开一个时辰后将此事透露给太子,并且隐晦暗示他苏茵是因不满做婢女而卷钱逃跑。”
“另外,记着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让太子心生猜忌。”
连珠称是,悄声退下。
摇椅轻晃,顾澜亭撑着扶手,试图站起。
刚一用力,小腿与膝盖处便传来一阵碎骨般的剧痛,他又无力跌坐回去,摇椅随之晃动不止。
他手指死死扣住扶手,眼底浮出一层阴翳。
静坐片刻,他再次咬牙强忍剧痛,扶着窗沿桌椅和墙壁,艰难挪到床边坐下。
他额头布满细密冷汗,面色苍白,喘息缓了片刻才上榻躺下,唤来亲卫熄了灯烛。
黑暗中,他望着帐顶上模糊的水墨竹纹,突然就想到了那时候和凝雪同榻而眠,她经常这般静静看着帐顶。
她那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顾澜亭想着想着,冷笑一声。
还能想什么?想必是琢磨着该如何送他下地狱。
一思及那些虚情假意的日夜,他便戾气横生。
翻了个身,闭上眼试图入睡,可脑海里却乱糟糟的,不知为何心也跳得厉害,莫名的不安。
三日后,天光明澈。
顾澜亭头戴帷帽坐于轮椅之上,由阿泰推着,自府外缓缓而入,似是刚外出归来。
方上抄手游廊,便见顾风步履匆忙地近前,面色隐隐发白。
顾澜亭心头升起不安,将帷帽取下,抬眼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顾风唇瓣动了动,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顾澜亭眸光一沉,声音压低:“说。”
顾风环视周遭,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视线,垂首低声禀报。
听到他说什么,顾澜亭先是一愣,继而面露不可置信之色,随之神情寸寸冷凝,眸光变得阴沉可怖至极。
顾风说完,就见主子低垂着眼叫人看不清情绪,捏着帷帽的手指骨节泛白,帽缘都变了形。
他有心宽慰几句,却被人捣了一把,侧头看去,阿泰朝他轻轻摇头,意思是主子正在沉思,最好不要打扰。
顾风只好作罢,只好默然退至顾澜亭侧后方,眼中带着担忧。
派去跟踪凝雪护卫的人送来封急信,说几日前深夜,潼关古渡附近一处偏僻河道发生变故,一艘客船遭匪袭击,众人罹难,船只亦被焚毁沉没。
四人听闻消息,察觉不对后派了一人去暗查当时客船上乘客的身份,最终通过渡口登记名册,以及船工回忆等多方比对,确定凝雪和女护卫登了那船。
重要的是,那客船上……似乎无人生还。
第98章 死讯
顾澜亭久久没能从顾风禀报的消息中回神。
她……死了?
她怎么会死呢?
那样聪慧又心狠的人, 怎会以这般荒诞潦草的方式送了性命?
阿泰见主子半晌不语,忍不住低声劝道:“爷,凝雪姑娘那般机警, 说不定早已察觉不对, 金蝉脱壳了, 您莫要太过挂心。”
顾澜亭回过神, 一双桃花眸里凝着霜雪, 冷冷笑了一声:“挂心?”
“她若死了正省得我费工夫动手,高兴还来不及, 又怎会挂心?”
“死得大快人心,死得合心称意!”
他唇角带笑,话音却一声比一声冷,最后几句咬牙切齿, 字字狠厉, 听起来透着冰冷刻骨的怨恨。
阿泰张了张口, 与顾风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忧色。
主子待人处事一贯八面玲珑, 哪怕厌极了某人, 面上也是一派温和。能让他彻底撕下这层温文面具屡屡失态的, 只有凝雪。
还想再劝, 却见顾澜亭面色已恢复平静, 淡淡吩咐:“推我去书房。”
两人不敢多言,低应一声,推着轮椅穿过长廊。
这一路无人吭声。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拂过庭院, 顾澜亭莫名觉得那香气腻得令人心烦。
到了书房,顾澜亭撑着桌案起身,忍着腿上剧痛, 慢慢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顾风和阿泰正准备退下,却听得主子又开口了。
“传话给那四人,雇几队捞尸人,在那片水域细细地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无论如何,我要见到她的尸身。”
顾风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是。”
顾澜亭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不信。
以她那七窍玲珑心以及谨慎多疑的性子,怎会毫无察觉地登上贼船?即便察觉有异,凭她的手段也定有脱身之法,断不会坐以待毙。
这女子连他都能瞒过数载,三番四次坏他谋划,又岂会栽在几个水匪手里?
顾澜亭睁开眼,眸光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