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踩碎枯叶的声音。
疾跑间,突然听得树叶哗啦啦响动,少年倏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前方树影里悄然跃下一人,正是先一步上岸的苏兰。
她上前推开少年,扶住石韫玉,急切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石韫玉摇摇头,俯身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问少年:“躲去哪里?”
少年抹了把脸上的水:“得找个山洞避避。只是咱们浑身湿透,留下痕迹,那些人怕是会追来。”
苏兰一听,面色不虞:“那你先前还说能救我们?方才跳水逃走本也不难。”
石韫玉没吭声,只暗暗观察少年神情。
少年却嬉皮笑脸道:“骗子说的话你也信?”
他故意挑衅斜睨着苏兰。
只见对方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脸上露出几分恼意。
少年得意哼了一声,又瞥了石韫玉一眼,见她竟未动怒。
他眼睛一转,收了戏谑之色,耸耸肩道:“好吧,方才说笑罢了。”
石韫玉目光沉沉看了他片刻,突然轻笑了一声。
少年疑惑地看向她,只见这面色苍白的漂亮书生语调缓缓:“你是谁的人?”
不等少年回答,她不疾不徐报出几个名字:“静乐,寿宁,内阁首辅,还是……顾家人?”
说到“顾家”时,少年握刀的手指微紧,随即又放松下来,故作茫然:“你胡说什么?”
石韫玉笑了笑:“看来是顾家。”
她后退两步,对苏兰道:“动手。”
少年这才惊觉不妙,足下疾点向后暴退,却见方才还恼怒不已的苏兰,此刻笑吟吟地从怀中取出两件兵器。
那兵器形制奇特,中间粗圆,两头渐细成尖锥,头端呈锐利的菱形,中部设有圆环,可套于中指。
正是峨眉刺。
苏兰将峨眉刺套上手指,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圈,随即身影如电,疾攻而上。
少年挥刀横格,“当”的一声锐响,火星迸溅。
他心念急转,想去擒拿石韫玉作为人质,抬头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攀上了旁边的树。
少年又惊又怒:“你何时看破的?”
石韫玉坐在树上,悠哉哉把玩着匕首,居高临下,微微一笑:“兵不厌诈罢了。”
言下之意,是他蠢。
少年此刻却无暇恼羞。
此番是他托大轻敌。
这女护卫一路行来罕有出手,即便动武也是使剑,他观察许久,确定此人剑术也就是个中流,比不得他的刀术,故而才敢冒险暴露动手。
谁能料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硬茬子!
这双峨眉刺在她手中神出鬼没,自己手臂已被划开数道血口。
他一面招架苏兰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一面急道:“我不过是收钱帮真人办事!你放我走,我绝不泄露你行踪!”
第97章 倒戈
“真人?”石韫玉一愣。
守静真人?
不对, 观主与顾家并无瓜葛,也断不会行此之事。
顾家跟道士沾边的……只有顾慈音。
顾澜亭入狱后,在道观清修反省的顾慈音一直未曾露面, 摆出方外之人不问世事的姿态。
那么之前尾随她的, 一直是顾慈音的人?
似乎也不对。
她道:“你从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少年被苏兰一刺戳中肩头, 闷哼一声, 动作稍滞:“从你离开天寿山开始。”
“你为何没被那些护卫引开?”
少年一边狼狈躲闪苏兰越发凌厉的攻势, 一边赧然道:“说来丢人……你到灵宝县那晚,我贪杯多饮了些酒, 睡过了头,醒来时你那马车早已离去。正懊恼不迭,打算匆匆去追,却冷不防从客栈窗缝间, 窥见你二人鬼鬼祟祟自我窗下溜过……”
石韫玉:“……”
当真是阴差阳错, 弄巧成拙。
苏兰的峨眉刺抵至少年眉心, 少年终于弃刀认输。
石韫玉问道:“顾慈音为何派你跟着我?”
少年刚欲开口,便听树上女子声音转冷:“想清楚了再说, 若答得不好, 你就不必活了。”
少年颓然道:“好吧, 我说。真人言, 顾家如今风雨飘摇, 多半因你而起,她一来要为兄长报仇,二来觉得你是个祸根, 早早除去,方能安心。”
“她让我活捉你回京。”
石韫玉明了,这大抵是真话了。
她坐在树上, 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想不想活命?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你想作甚?我可不背叛真人,她于我有恩。”
石韫玉轻笑:“恩?那我如今放你一马,岂不是也于你有恩?”
少年语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石韫玉循循善诱:“我不叫你做性命攸关的险事,你只需给她传信,就说我身边护卫厉害,寻不到下手之机,如今已设法潜伏在我身侧,伺机而动,如何?”
“就这样?” 少年狐疑。
“还有,” 石韫玉补充,“当我的护卫。”
少年陷入挣扎。
石韫玉看他犹豫,问道:“她一月给你多少银钱?”
“七两。”
石韫玉嗤笑:“一个月七两银子,你玩什么命?”
少年不服,辩道:“七两已极多了!寻常护卫不过一二两月钱!”
石韫玉抛出条件,笑道:“我给你一月十两,你替我做事。”
少年眼睛瞪大,毫不犹豫点头:“成交!”
石韫玉:“……”
还真是个见钱眼开的。
不过能策反便是好事
顾家日后定然还会遣人追杀,顾家的人行事偏执疯狂,难保不会与静乐、首辅之流勾结,仅靠许臬暗中安排的护卫,未必周全。
如今有了这少年,她便可借他之口传递假落脚之地,必要时甚至可放出自己“已死”的讯息。
她滑下树,示意苏兰继续制住少年,自己上前搜身。
从少年怀中摸出些散碎银两和一封密信。
借着林叶缝隙漏下的稀薄月光细看,信上确是顾慈音笔迹,大意是最好将她生擒带回,若不能,则寻机格杀。
这少年名叫陈愧。
石韫玉将陈愧的刀捡起,归入刀鞘,自己拿在手中,而后对苏兰道:“放开他吧。”
苏兰收刺退开。
石韫玉将信与银子抛还给陈愧。
陈愧接过,就见石韫玉打量了一下四周,寻了处林木稍疏,可见天空的空地仰观星月片刻,随即指向山林深处:“带路,找你说的山洞。”
陈愧忙不迭应声,赶紧在前引路。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
这事态怎就急转直下了?不过……他倒也不甚在意,所谓真人的恩情不过是个由头,他更爱实实在在的银子。
三人踩着厚厚的落叶疾步深入,约莫一炷香后,终于寻到一个隐蔽的山洞。
陈愧道:“咱们浑身湿透,草堂那些人怕是能循着水汽痕迹追来。”
石韫玉看了他一眼:“不会,马上要下大雨了。”
陈愧抬头望了望洞外依旧清朗的月色与星子,满心疑惑。
正想开口,却听石韫玉吩咐道:“苏兰,我去高处望风,你与他速去捡拾些干柴来,山中寒湿,穿着湿衣易染风寒。”
一旦落雨,山中气温骤降,再穿着湿冷衣裳,失温便是大患。
苏兰应了一声,手持峨眉刺,示意陈愧同行。
石韫玉也出了山洞,攀上旁边一处缓坡,借灌木丛遮掩,向黄河方向眺望,一面警戒,一面梳理今夜这接连变故。
草堂屠船之事,应与陈愧无关,他确是冲着自己才上了这艘船。
她忽然想起下山前玄虚子师父那几句箴言
“道法自然,当行则行;天机幽渺,顺逆皆缘”
若非草堂突发变故,陈愧未必会如此急切地暴露接近,而她也不会知晓顾慈音会遣人追杀。
此事,倒真应了那句“顺逆皆缘”。
不多时,苏兰与陈愧抱着捡来的干树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