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童抱了抱她,抹眼泪乖巧点头。
石韫玉与众人一一话别。
有道长塞给她一包晒干的野山菌,有道长赠她一沓平安符,还有送驱鬼镇邪符箓的。
尽都是实用之物,可见众人心意。
她强忍着酸涩泪意,与众人说了一会儿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却始终未见玄虚子的身影。
“观主,师父他……”
守静真人故作轻松一笑:“嗐,老头儿啊,这会儿怕是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呢。”
第93章 分别(无男主)
这话引得众人脸上难过的神色稍散, 纷纷笑了起来,石韫玉也随着笑了笑,可笑意方起, 更浓的愁绪便漫了上来。
此一去山高水长, 世事茫茫, 只怕真再会无期了。
守静真人看着她, 眼底浮现不舍, 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走吧, 趁这雨歇路好,多赶一程。还有……玉娘,清微观永远给你留着一间屋子,若有机缘, 定要回来瞧瞧我们。”
石韫玉喉间一哽, 虽知前路渺渺, 仍郑重颔首应道:“嗯,弟子记下了。”
她最后朝众人深深一揖, 随即不再犹豫, 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许臬亦向观门前的众人一礼, 而后利落翻身上马。
他决定再多送她一程, 直至百里之外的驿站再作分别。
车夫轻叱一声, 扬鞭赶马。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初开。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一路蓬勃的春色, 渐行渐远。
马车在众人眼中越缩越小,成了山道上的一个墨点。
观主立在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静看了片刻,才朝着观内提声唤了一句:“老头儿,人已去远了,出来罢。”
又过了一小会儿,玄虚子才慢腾腾从门内踱出来。
他右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眯着眼,望向山路尽头那即将隐没的车影。
半晌,他收回视线轻轻叹了一声。
守静真人问道:“你既舍不得,方才怎不肯露面送她一送?”
玄虚子摇了摇头,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道:“老喽,骨头脆了,心也软了 ,最见不得这拉扯扯扯的离别场面。”
“不如不见,留个爽快。”
说罢,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转身迈过门槛,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他径自回到了屋子。
正欲打坐,目光扫过屋中木桌却微微一顿。
桌面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事。
一沓纸笺,一坛酒,还有一套叠得方正正的新道袍,袍子上放着一双布鞋。
玄虚子走近,伸手抚上那道袍。布料绵软针脚细密,上头的新鞋也纳得扎实,显是费了许多工夫。
而后他拿起那沓纸。
纸上字迹娟秀,详详细细录着数种酿酒古法的改良与新方构想,自选料、蒸煮、发酵乃至取酒、窖藏,每一步皆写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细心批注了可能遇着的难处与破解之法。
这些方子思路却别具一格,显是花费了许多心血钻研而成。
放下酒方,他拔开酒坛的塞子,一股清冽的竹叶酒香飘散出来,仿佛将天寿山的云雾竹泉都收在了这一壶之中,分外醉人。
他斟了一小杯,细细品咂,心中那点怅惘反倒愈发深了。
多好的孩子,偏生没有真正的师徒缘分。
玄虚子二十五岁以前并非道士。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小爱钻研些杂学,父母也不强逼他科举,由得他做个富贵闲人。后来娶妻生子,有妻有女,日子过得富足美满。
奈何命犯孤鸾,六亲缘浅,二十五岁上家中陡遭大难,父母妻女俱亡。
他受不住这般打击,疯了,沦落成了街边的乞丐。
浑浑噩噩之际,遇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留下几句谶语,为他指点迷津。
后来他遁入玄门,学道修持,悟性奇高,未及五十便参透了许多人一生难悟的关窍。自此游历山水,沉迷于诸般杂学的研究。
玄虚子不免暗想,倘若那无缘的女儿健康长大,生个孙辈,大抵便如小玉这般灵秀通透罢。
想到此处,他轻轻摇头。
那疯道人有一点却说错了,他这几十年来,何曾有一日真忘了故去的父母妻女?他终究未能完全勘破凡俗。
玄虚子复又摇头,看着坛中清亮的酒液,舍不得再饮,将泥封盖了回去。
他将酒方仔细收好,与那套衣鞋一同放入床头矮柜中,而后拎起酒葫芦,坐到窗边的藤木摇椅上,对着窗外青翠的山色,有一口没一口慢慢啜饮起来。
春阳朦胧,他的身影融入满室寂寂的光尘里。
马车行出数十里山路后,在一处溪流开阔之地暂作歇息。
远远蹲伏于树冠间的眼线不敢靠前,只见马车停驻,一名女护卫自车厢出来,许臬与其低声交谈数语。
随后许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那女护卫,矮身钻入了马车厢内。
车厢里,石韫玉见许臬突然进来,心下一紧,压低声音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许臬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凝重,先是点头,又微微摇头:“尚未确定。只是方才一段路上,我总觉有些异样,似有目光远远缀着,却又捉不住确切踪迹,或是山野猎户,或是别的什么人,总归心下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沉声道:“玉娘,为防万一,我觉得你或许需要改道。”
石韫玉闻言,沉吟片刻。
她深知许臬的警觉性高,绝非无的放矢。
再者此行关乎自身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果断点头:“我明白了,等再走远些,我会设法试探一二,若真有尾巴,我便想办法甩开,先转道去别处,暂缓入蜀。”
许臬见她应允,心下稍安,低低“嗯”了一声。
车厢内一时静谧,只闻外面溪流潺潺与偶尔的马匹响鼻声。
他看着她明媚的侧脸,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念头。
“待朝中局势稳下,我拟上书请调外任,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
石韫玉讶然抬眼,便听他续道:“届时不知可否……前往相访?”
说罢,仿佛为了增添说服力,又补了一句:“此事我父母亦有此意,宦海风波险,激流勇退方是良策。”
石韫玉没料到他会如此询问。
她垂下眼睫,斟酌着言辞:“我此去前路未卜,落脚何处尚是未知,恐怕也不便时常与你传信,况且……”
她未尽之言,许臬岂会不懂?是怕牵连,也是婉拒。他心口发闷,沉默几息,终究不愿就此放弃。
他漆眸微垂,头一次定定看着石韫玉,执着道:“我留在你身边的人里,有擅于驯养信鸽与小型鹰隼的,它们可传书信。”
石韫玉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口泛起不忍。
然而既知自己终究要寻觅归途,或许一朝便能返家,亦或许要为此在这世间痛苦执着一生,又何必徒惹情丝,误人前程?
她狠了狠心,缓缓摇头:“传信终归有风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臬眸光黯淡下去。
他想说“无妨”,想说“我不惧”,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涩得发痛,竟一字也吐不出。
他缓缓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极小声地轻轻说了句:“会有缘的。”
第94章 恨之切
春山寂寂, 溪声淙淙。
那声音太低太轻,几乎被溪流声掩盖。
石韫玉以为自己听岔了,抬眼看去, 便看到了许臬低垂颤抖的睫毛。
她心绪纷乱, 正琢磨着是否该装作未曾听见, 他便已重新抬起了眼。
许臬看着她道:“约莫黄昏时分便能抵达前头驿站, 你好生歇息一晚, 明早再动身不迟。”
“若遇紧急情况,可让护卫通过锦衣卫的暗线渠道, 给我送急信。”
说着,神色端肃起来,郑重道:“不论你在何处,不拘事态如何, 只要你需援手, 我必赶来见你。”
这话沉甸甸的, 石韫玉产生一种自己是渣女的感觉,令她愈发愧疚。
她微偏过脸, 避开了他眼中隐含的炽热, 低声应道:“多谢。”
许臬嗯了一声, 又道:“不必再言谢。”
语罢, 二人俱是默然。
许臬静静看了她一会, 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石韫玉只觉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不由得怔然抬眼。
许臬此次并未躲闪,亦未即刻收手,他迎着她讶异的目光, 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又轻轻揉了一下,方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放下,弯唇笑道:“好了,我该回京了。”
“此番山高水远,望你一路顺风。”
许臬平日极少笑,看起来沉冷凌厉,此刻一笑,如同冰雪消融,一双漆目也如溪流里的黑石子,泛着柔和的波光。
石韫玉听他突然提前告辞,初时不解,旋即大抵明白了缘故,遂颔首道:“你公务冗繁,早些回去也是正理。”
许臬抿了抿唇,干涩道:“京中……的确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
他怕再送下去,会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奔涌的情绪,说出或做出令她为难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