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一两个月,他对此女充满警惕,但随着时日推移,他发觉茵娘只是有些小聪明,性子实则质朴单纯,待他更是尽心竭力。
茵娘像山间的野葵花,乐观开朗,灵动鲜活,陪他度过了起初最茫然无措的日子。
他甚至早已想过,待来日恢复记忆,即便自己已有家室,也要将她带回府中,予她一个妾室名分,保她一世安稳,以作报答。
萧逸凌心思百转,递给茵娘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转向兰故,冷淡道:“不必了,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说着,他顿了顿,正欲直接下逐客令,便见兰故斯文病气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视线交汇,对方轻叹了一声,徐徐开口:“殿下执意如此,属下只好……得罪了。”
第92章 嚼碎
话音未落, 他搁在膝上的手微抬起,轻轻一挥。
一直静立在他身侧后方的阿泰得令,萧逸凌见状倏地起身欲退, 然而身形方动, 甚至未及看清对方是如何欺近的, 便觉颈后骤然一痛, 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身体软倒在地。
“小山!”
茵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扑到太子身边, 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才略松了口气。
她跪坐在太子身边抬头,满脸泪痕与惊怒地瞪着顾澜亭等人:“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 强闯民宅, 还敢动手伤人!我、我这就去喊里正, 报官抓你们!”
顾澜亭眼皮都未抬,低头从袖中拿出帕子, 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阿泰微微俯身低声请示:“主子, 这女子, 是否要……”
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杀人好似吃饭喝水的小事。
窗外雨打屋檐, 哗啦啦和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嘈杂声中,茵娘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再看到阿泰那冰冷无波的眼神,登时吓得肝胆俱裂。
她试图寻找生路,然而目光急扫, 才发现不知何时门已被另一名护卫合拢,仅有的小窗边也立着一人。
所有退路俱已断绝。
她惊恐万状抬头,看向轮椅上的兰故先生。
只见对方终于擦净了手,将帕子随意拢回袖中,先是漫不经心睨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太子,随后才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了她脸上。
他目光略带玩味,语调不疾不徐:“一并带走。”
茵娘只觉得兰故明明笑眼温和,却令她有种见到恶鬼的错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手脚并用向后蹭去,手掌和裙裾被磨破也察觉不到,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看到阿泰逼近,她崩溃哭泣:“不,放了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泰走上前去,低声道了句:“得罪。”随即掌缘迅捷切在茵娘颈后侧。
茵娘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与太子并排躺在了一起。
顾澜亭淡淡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正欲吩咐,便觉得喉咙泛起痒意。
他眉头微蹙,侧过头,以拳抵唇压抑地低咳起来。
待喘息稍平,他才淡淡道:“痕迹处理干净,走。”
这两个多月他受尽了刮骨剜心般的痛楚,脏腑重伤未愈,双腿更是因冻伤导致至今无法着力站立,需靠轮椅代步。
但他没有时间等待康复。
静乐公主在朝中步步紧逼,内阁首辅虎视眈眈,延误一日变数便增一分,他手中的胜算亦会随之流逝。
这农女与太子之间阴差阳错的关系,虽出乎他的预料,细细想来却也正好能为他所用。
顾风在屋内的木桌上留下了一封书信,模仿太子笔迹,言明他乃江南富商,因故失忆流落至此,幸得茵娘照料,如今记忆恢复,携妻返乡,归期不定云云。
其余护卫迅速清理掉众人来过的痕迹,将屋内稍稍弄乱,作出主人匆忙离家的模样。
做完这些,一行人退出农舍,融入迷蒙的雨中。
不远处山林小径旁,三辆马车静静等候。
顾澜亭被护卫搀扶着登上前面的马车,昏迷的太子与茵娘则被绑住堵了嘴,安置在中间马车内。
阿泰朝车夫打了手势,钻入最后面的马车。
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的山路,缓缓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化名“兰故”的顾澜亭,如今隐居于天津卫靠近霸州的一个镇子。
他先前得以从诏狱假死脱身,多亏了刘太医。
凝雪假死暴露后,他把沾了药粉的簪子给了刘太医。
刘太埋头钻研,期间还不忘寻机向玄虚子旁敲侧击,套取些玄门药理。
后来竟真让他琢磨出了几分门道,配制出一种能令人暂时闭气休克、状若死亡的药物。
只是此药效远不及玄虚子的原方,仅能维持数个时辰,且对于是否会给身体遗留隐患尚未可知。
顾澜亭感觉时机已到,便让安插在诏狱的狱卒把药送进来,在受完重刑后服下,随后便是孟阶依计行事,说服静乐公主,将他丢弃于乱葬岗。
他其实也是赌,赌他命不该绝。
在被顾风等人救回,于这偏僻村落中将养得稍能移动后,他便命人在天津卫附近物色了这处小镇,购置了宅院,悄然蛰伏下来。
至于户籍与路引,则是由被甘如海遣返杭州顾府的顾雨经办。
顾雨编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给顾澜亭的好友沈晏,“我家大爷生前担忧静乐公主赶尽杀绝,恐祸及二爷与小姐,故托沈公子您,暗中先办妥几份新的户籍文书,以备不时之需。”
沈晏为人单纯仗义,并未怀疑,痛快答应下来后,辗转一番后暗中将身份文书办妥。
身份文书天衣无缝,任谁查也只会认为他是来此养病的富商之子。
顾澜亭如今的消息来源,则是他留在京城的甘如海等人,以及远在蜀地和太后礼佛的寿宁公主送来的。
寿宁年纪虽小,却机敏异常。早在朝堂动荡之初,她便察觉出危机,当机立断设法求得太后怜悯,带着母妃远远避往青城山,名为祈福,实为自保。
后来太子失踪,寿宁觉得太后年事已高,一旦薨逝她便会失去庇护,难保不会被静乐清算。于是她便怀着微茫的希望,一直暗中派遣心腹搜寻太子下落。
也是天意使然,竟真叫寿宁的人先一步在深山中寻到了太子的踪迹。
寿宁并不知道顾澜亭还活着。
她权衡局势,觉得内阁首辅那只老狐狸立场暧昧,未必可靠。思来想去,决定将这份密报设法送到了在神机营任职的顾澜楼手中。
在寿宁看来,顾澜亭死于静乐公主之手,此乃不共戴天的弑兄之仇。
血仇叠加从龙之功的巨大诱惑,顾澜楼于公于私,都有极大可能暗中接应太子回京,助其夺回皇位,扳倒静乐。
顾澜楼接到密信后骇然大惊。
他并非不心动其中利益,但更惧此事一旦泄露,会给已然风雨飘摇的顾家带来灭顶之灾。
几番挣扎煎熬后,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佯装无事将密信焚毁,试图让此事彻底掩埋。
然而他并不知晓,顾府那些被甘如海以遣散之名放归的府卫中,有数人早已转入暗处,一直奉命暗中监视着顾府动向及京城风声。
顾澜楼的异常,未能逃过这些眼睛。
甘如海得知此事后,立刻想法子让人给顾澜亭传了信。
对于顾澜亭而言,这消息这无疑是一份雪中送炭的大礼。
他想要重回京城,必须要寻回太子。
顾澜亭倚在马车颠簸的厢壁上,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神情淡缈。
老天终究还未完全抛弃他。
棋盘虽乱,棋子未绝。
他唯一算漏的,自始至终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凝雪……”
“凝、雪。”
他喃喃低语,细细咀嚼着名字,第二声一字一顿,带这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似乎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嚼碎了,一口口吞吃入腹。
可声线偏偏又是轻柔的,甚至透出些许缱绻缠绵的意味。
这两个多月,顾澜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念着她。
他早已查知她藏身于天寿山清微观,奈何许臬那碍眼的东西,竟派了人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加之那道观看似寻常,内里却卧虎藏龙,绝非轻易可闯之地。
他伤势未愈,势力未复,只能按捺,只能等待。
顾澜亭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腕上破旧粗糙的手绳,触到那修补的接口时,心头翻卷起涩然的恨意。
等着吧。
他迟早有一日会把这混账东西捉回身边。
届时他要亲手将她的双腿打断,永囚暗处。
他要留着她日日相对、夜夜折磨,用尽手段,一点一点,将她所有的自尊和反骨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如此,方能解心头之郁恨。
山野葱茏,绿意被烟雨笼罩成朦胧模糊的色泽,远近景物都失了清晰的轮廓,恍如一幅洇湿了的画,又似一场混沌的迷梦。
马车在蜿蜒山道上渐行渐远,车轮声也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雨声里。
几日后,雨后初晴。
山间空气清新,草木枝叶上挂着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石韫玉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与许臬一同来到观门前。
守静真人领着观中一众坤道乾道,还有几个小道童,都已等在那里相送。
一个平日常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道童眼圈红红,拽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小玉姐,你真的要走啊?”
石韫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两个多月,是她穿越至此数年间,最为轻松快乐的一段时光。
这里没有为奴为婢的如履薄冰,没有被顾澜亭圈禁的憎恶恐惧,只有山风明月,经卷炊烟,以及这些质朴真诚,待她如亲人的道长与童子。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道童的发顶,嗓音有些发哽:“嗯,姐姐要去别处看看,你要好好听观主和师父们的话,认真读书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