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做什么?快些!”年轻狱卒冻得跺脚,心烦气躁地催促。
两人合力抬起那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正要往不远处一个被风雪掩去大半的浅坑拖去,年轻狱卒眼尖,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他蹲下身, 用力去掰顾澜亭死死攥着的右手,想着说不定有能立功的东西。
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被强行掰开,掌心一件小物随之掉落雪地。
定睛一看,是个分辨不出颜色的手绳,已经断裂了。
年轻狱卒愣了一下,旋即大失所望,正嘀咕着“什么破玩意儿”,伸手想去拾起那绳子细看,一声隐约的狼嚎就突然自远处山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又是几声应和的嚎叫。
虽说声音很微弱,似乎离得不近,但在这死寂的乱葬岗还是显得格外瘆人。
“是狼群!”年长狱卒脸色煞白,一把将同伴拽起,“还要那破烂作甚,快,快把人丢下去,赶紧走!”
年轻狱卒也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其他。
两人手忙脚乱地抬起顾澜亭,踉跄着奔到坑边使劲一抛,也看不清落处,便连滚爬回板车旁,跳上车,扬鞭抽打骡子。
骡子受惊,拖着板车在山林小径狂奔起来,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与黑暗之中。
死寂重新笼罩乱葬岗,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雪落簌簌的微响。
不到一刻钟,那被抛入浅坑,覆着薄雪的“尸身”,手指忽然轻微动了动。
顾澜亭睫上凝霜,唇瓣苍白干裂,面颊冻得青紫。
片刻后,他覆满霜花的眼睫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掀起一线。他目光有些涣散,好半晌,才勉强聚起一点焦距。
刺骨的寒冷和伤口麻木的痛楚袭来,他第一反应感受右手,却发现掌心空荡荡的,攥着的东西不见了。
顾澜亭思绪昏沉,潜意识里,那是唯一和她有牵绊的东西了。
他强撑着抬头,透过眼睫的霜雪往前看去,涣散的目光在雪泥中艰难搜寻。
片刻后,他视线一顿。
坑沿的积雪下,隐约露出一截暗红的手绳。
顾澜亭挣扎着,试图抬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臂,向前伸去。
指尖与手绳之间,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急促喘息了一下,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让他昏沉的神智被激得清醒了半分。
他试图挪动身体去够。
轻轻一动,便牵动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出,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又迅速洇红在身下的白雪,慢慢凝结成暗红的冰。
顾澜亭却似不知痛楚,目光死死盯着那截手绳,一寸寸向前挪去。
雪泥沾染了脸颊,混合着血污。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阵阵发黑。
分明只是一掌距离,他却挣扎了许久。
他浑身几乎失去知觉,眼皮阵阵发沉,指尖终于触及绳结。
勾回,手指蜷缩,死死攥入掌心。
顾澜亭无力再动,趴在雪窝中,强撑着等待事先安排好的人。
“咳……咳咳……”
冷气入肺,他低低呛咳几声,咳出几口瘀血。
风雪呼啸,顾澜亭五感濒临涣散,耳中唯有自己微弱的心跳与风鸣,眼前的光影渐渐黯淡下去。
恍惚中,他突然听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
像是车轮碾过积雪的沉闷滚动,其间……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人语。
那声音……
同一时刻,山林外的小径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乱葬岗与此路,不过相隔十数步。
从长辛镇出来后,雪势加大,许臬在石韫玉的劝说下,将马匹暂存客栈,与她一同乘车避寒。
不料天黑雪深,马车行出一段后,不慎陷入一个被雪掩盖的坑洼,费了好一番周折才重新上路。
车厢内炭炉烧得很旺,石韫玉靠着车壁假寐,半睡半醒间心头忽然莫名一阵悸动,随后猝然惊醒过来。
那感觉十分突兀,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心尖,寒意浸人。
她蹙眉掀开厚重的车帘,望向道旁那片漆黑的林地。
夜色如墨,雪光映出林木狰狞的剪影。
除了风声,似乎还有……别的?
“怎么了?”许臬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关切。
石韫玉借着微弱雪光,目光在林间梭巡,不确定道:“方才……仿佛听见人的咳声,很轻,很短促,一下子就没了。”
许臬凝神,侧耳细听了半晌,除了风声雪声与马车本身的响动,并无其他。
他道:“许是风穿林隙,或是雪压断了枯枝。”
见她神色犹疑,又道,“此路邻近乱葬岗,夜间常有野狗豺狼出没,发出些似人非人的声响,也是常事。”
“乱葬岗?”石韫玉闻言背脊一寒,仿佛漆黑的林间出现无数眼睛窥视着她。
她立刻缩回身子,撂下车帘,“怪不得感觉阴森森的……”
许臬见她有些害怕,放缓声线宽慰:“很快就过了这一带,你若心不安,不妨默念几句静心经文。”
石韫玉心说那倒也不至于念这些。
她随手拿起本书册翻看,试图驱散那古怪的不适。
许臬则摩挲着刀柄,垂眼想起方才石韫玉的话,心中总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马车渐行渐远,终没入风雪深处。
浅坑之中,顾澜亭趴在冰冷的雪窝里,残存的意识在彻底涣散的边缘漂浮。
那隐约飘来的话音……他分辨出了。
是她。
绝不会错。
顾澜亭没想到老天竟这般戏弄人,让他在如此生死不明的狼狈时刻,听到她离去的声音。
擦肩而过。
她和谁同车?许臬吗。
这个认知令他心脏一阵紧缩,思绪忽而清明,忽而混沌。
他眼前如同走马灯一般,浮现出曾经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最后定格在不久前和她在诏狱相见的场景。
她和许臬并肩而立,姿态亲昵。
在他记忆里,凝雪哪怕对他笑对他撒娇,也总是隐隐紧绷着的。而在许臬面前,她却放松自在。
顾澜亭不免想,此刻在这样的风雪夜里,她和别的男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炭火温暖,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难保不会暗生情愫。
思及此处,他的手指再次收紧,指节发出一声轻响,手绳陷入掌心开裂的伤口中。
夜空如墨,大地雪色戚戚。
马车声和她的声音很快消失了,耳畔只剩下肆虐的风雪,像是对他永不止息的嘲笑。
顾澜亭眼底的怒恨翻涌着,却又带着几分自嘲般的苦涩悲寂。
恍惚中,他终究撑不住,最后一点神智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眼帘沉沉合拢。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浮雪,一层又一层,轻柔又无情地覆盖下来,渐渐掩去了他大半身躯。
万籁俱寂,雪落山河。
石韫玉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再次掀开车帘,扭头向后望去。
寒风裹挟着雪沫立刻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来路已隐没在夜色与雪雾之后,方才经过的那片山林,此刻只剩下一团模糊,什么也辨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她方才好像……又听到了一声模糊的叹息?
石韫玉蹙紧眉头,几片雪花沾上她的眼睫,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许臬见她脸色不大好看,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石韫玉回过神搁下帘子,揉了揉眉心,疲惫道:“并非不适。”
“或许只是有些倦乏了。”
或许是她太过困倦听错了,也或许是天寒地冻有野狗野狼濒死,发出了几声残喘。
第87章 道观
两日后, 天寿山。
雪后初晴,冬日浅淡的阳光洒在覆雪的山峦上,映得满目莹然澄澈。
山路经人清扫, 仍有些湿滑, 石韫玉与许臬踏着残雪, 终于望见了半山腰处那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 观门匾额上书“清微观”三字, 观前几株青松负雪而立,苍翠与洁白相映。一条清浅溪流自观旁蜿蜒而过, 水面结了冰,厚冰下隐约可见流水淙淙。
两人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被拉开,一名梳着双髻,约莫七八岁的小道童探出脑袋, 看清来人后立刻把门开大, 笑着躬身一礼, 引他们入内。
道观不大,因近日雪多, 并未有香客。
前殿供奉三清, 香火袅袅, 气氛肃穆。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院, 庭中植有翠竹, 风一吹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偶有身着青灰道袍的乾道坤道安静走过,彼此颔首示意,神态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