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石韫玉收拾妥当。
她行李不多,几件衣裳、典当首饰换得的银票碎银、三份空白路引,以及两套不同姓名的户籍文书。
除此之外, 她拿了两袋碎银, 两封书信, 托许臬日后回京, 交给依旧在顾府当差的张厨娘和小禾。
她无法长留京城, 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些。
离开前,她于房中留下谢礼, 随后拜别许家二老,出府登车启程。
许臬骑马护在车旁。
马车辗过京师长街,石韫玉掀帘望去,满市灯火渐渐亮起, 如星河倒泻, 恍然似梦。
出得城门, 只见远山连绵覆雪,官道不少马车、驴车来往。
朔风卷雪扑面, 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方有几分真实感。
石韫玉不免想起第一次逃跑时的仓惶, 和如今轻松的心态天差地别。
终是光明正大走出京城, 不必胆战心惊的东躲西藏。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眉眼在黯淡的天色下显得松快又明媚。
自由了。
马车一路快行,石韫玉时不时掀开车帘和许臬搭话。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骑在马上, 颇为和谐。
两个时辰后,天际漆黑,无星无月。
马车行至长辛镇, 二人用了热汤饭,稍作歇息便继续赶路。
走出不远,不料天又飘雪,山路渐滑,马车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三个多时辰前。
石韫玉刚出城门不久,顾澜亭受罢一轮新刑,气息奄奄伏于地上。
狱卒巡经时发觉不对,立马开门走进探他鼻息,发现竟已气绝,吓得连滚带爬锁牢门,奔出欲报。
刚转过墙角,狱卒便撞上一人,抬眼是北镇抚使孟阶。
“大、大人,顾澜亭没气了!”
孟阶面色一沉,疾步入内探过,旋即冷声吩咐:“封锁消息,看好尸身,本官即刻面禀公主。”
狱卒害怕自己担责,白着脸忙不迭应下,看着孟阶大步离去,又转头看了眼牢房里的尸体,暗骂一句“晦气”,不安地来回踱步。
皇宫,乾清宫后殿。
龙涎香袅袅,静乐公主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坐在龙榻边沿,舀起一勺,细细吹凉递到皇帝唇边。
皇帝口眼歪斜,肢体僵直,唯有一双眼睛还能转动,此刻正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瞳孔里交织着愤恨不甘与恐惧。
静乐恍若未见那欲噬人的目光,只耐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又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嘴角溢出的痕迹。
“殿下,北镇抚使孟阶有急事求见。”
心腹太监突然压着嗓子禀报。
静乐动作未停,直到最后一勺药喂完,才将瓷碗递给身旁垂手侍立的宫女,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起身道:“好生伺候陛下。”
说罢,她款步转至相连的暖阁偏殿。
孟阶已候在那里,见她进来,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面色凝重。
“何事如此匆忙?”
静乐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坐下,端起热茶,用杯盖撇了撇浮沫。
孟阶头低声道:“启禀殿下,顾澜亭他……殁了。”
“咔哒”一声轻响,静乐将茶盏不轻不重搁在了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她眸光锐利:“怎么回事?!前日回报,不是说他还能撑些时日吗?”
“回殿下,诏狱阴寒,他伤势本就极重,加之……今日晌午又过了些刑,不久前狱卒查看,便发觉他已气绝。”
静乐气得骂了句废物。
孟阶立刻双膝跪地,额头伏贴在手背上,恭敬道:“殿下息怒。仵作初验,顾澜亭确是伤重不治。”
静乐站起身,蹙着眉头在偏殿内来回踱步。
窗外暮色渐沉,将殿内陈设勾勒出浓重的阴影。
“伤重不治……”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天色,声音沉冷:“内阁那边这几日正盯着诏狱,不少折子夹枪带棒,说陛下病重,更需体恤上天好生之德,不宜多动刑狱。若此时传出顾澜亭未到刑期便毙于狱中……”
她冷笑一声,“那帮酸儒,怕是立刻就要叩阙哭谏,说本宫残虐,更会借题发挥,质疑顾澜亭的罪证是否扎实。”
首辅那老东西现在正琢磨怎么分她的权,此事一出岂不是让对方有了发作的由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孟阶头顶:“你素来机敏,此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方能不留后患?”
孟阶保持着跪姿,闻言略一沉吟,方低声回道:“殿下明鉴。顾澜亭乃钦定死囚,于元月十六问斩,天下皆知,如今他既已意外病故,只需十六日有‘顾澜亭’伏法便可。”
静乐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诏狱中,最不缺的便是待死之人。”
孟阶低眉顺眼,“寻一个身形年纪与顾澜亭相仿的死囚,易容修饰,替了那日刑场之罪。至于顾澜亭本人的尸身……”
“京城外荒山野岭,不乏豺狼出没的乱葬岗,若是被野狗豺狼啃食,莫说面目,便是骸骨也难以齐全,届时便是死无对证。”
静乐眯了眯眼,垂眼注视着孟阶,并未应答。
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寒风渐起之声。
良久,她缓缓坐回椅中,重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后淡淡道:“你倒想得周全。只是……你如何能肯定,顾澜亭是真的死了,而非诈死或他人设计?”
孟阶心头一凛,立刻道:“臣不敢妄断,恳请殿下遣可靠之人,携太医秘密再验。”
静乐颔首,唤来贴身宫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宫女领命,悄无声息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宫女返回,在静乐耳边低语片刻,又递上一份太医画押的验状。
静乐扫了一眼,随手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懒懒靠到椅背上,睨着孟阶道:“起来罢。”
孟阶谢恩起身。
静乐打量着他的神情,慢悠悠开口:“便依你所言。”
“还有,做得干净些,须得你亲自安排可靠之人,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孟阶拱手领命:“臣遵旨。”
静乐摆了摆手,看着他躬身退出,搁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既然死了,把他丢乱葬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她原本也不乐意看见,顾澜亭死了还能入祖坟享后人香火。
他这样薄情的人,合该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殆尽。
入夜后,原本细碎的雪粒骤然转急,不多时便将京城覆上一层素白。
一辆堆满麦秆的破旧板车,在守城士卒含糊的盘问后,吱呀呀驶出了寂静的城门,碾着积雪飞快向山野而行。
赶车的是两名外罩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是孟阶指派的亲信狱卒,特意装扮成了乡汉模样。
板车载满饲草,麦秆之下隐约露出一角粗糙的草席,里头正卷着顾澜亭的尸身。
“这鬼天气!”
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领口里钻,年轻些的狱卒啐了一口:“孟大人也是,丢哪里不是丢,偏要指定去那鬼地方。”
年长些的狱卒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音呵斥:“你懂什么!正因为远,又是个连本地樵夫都绕道走的乱葬岗,才绝不会被人发觉。闭上嘴,赶紧办完差事,回去烫壶酒暖暖身子才是正经!”
年轻狱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将一股无名火泄在拉车的骡子身上,狠狠抽了一鞭。
按照孟阶给的地点,板车路过长辛镇,离开官道后拐进一条被积雪掩盖大半的荒僻小径,又艰难前行了数里,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
此处风雪之势稍弱,四周悄寂。
借着雪光,可见四周枯木覆着积雪,树枝张牙舞爪。
地上积雪皑皑,却掩不住数不尽的起伏土包,细细看去,有些雪堆中露出森然支棱的惨白骨头,不知是人还是兽的。
远处不知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鸟,发出断续凄厉的啼嚎,在山林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就、就是这儿了吧?”年轻狱卒声音有些发颤。
年长狱卒应了一声:“就是这。”
两人不敢耽搁,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扒开表层的麦秆,拖出那卷草席。
草席散开,露出顾澜亭的尸身。
第86章 幽隔
年长狱卒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见顾澜亭面色青白,囚衣褴褛满是血污,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 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唏嘘。
昔日顾澜亭的名号, 在京城中可谓是如雷贯耳。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 顾澜亭状元及第骑马游街的场景。
那时他不过是街头攒动的人群里一个仰着头的影子, 艳羡看着身着绯红官袍、披戴红花的年轻状元郎, 骑着高头大马,在漫天彩绸与欢呼声中缓缓而过。
面如冠玉, 风流蕴藉,温笑若春风拂花。
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意气风发。
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光景,这位名动京华、平步青云的顾大人, 还未到而立之年, 便落得个草席一卷, 被抛至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宦海浮沉,当真是一步踏错, 便是万丈深渊。
他忽然觉得, 自己虽只是个微末狱卒, 庸碌半生, 却能混一口安稳饭吃, 在无常世道里苟全一份平淡,或许反倒是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