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崔芜一点也不明白, 原本严肃正经的话题,为何被丁钰横插一杠后,朝着诡异八卦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她瞧瞧秦萧, 再看看丁钰,直觉这两人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气场, 旁人插不进去。
遂不再开口,低头默默喝茶。
秦萧这些时日看似闲居王府,其实没少探听凤翔城内的动向, 尤其找了秦尽忠细细盘问。
秦尽忠对着自家少帅, 焉有不知无不言的道理?非但说了,还说得格外详细,其中重点提到了丁钰。
“崔使君对丁六郎君十分看重,两人时常一同说话,且他二人一开口,旁人根本插不进嘴, 一句一句的, 好似是他们俩之间才有的默契,”他挠了挠头, “卑职也问过崔使君身边的人, 据说崔使君被胡人押解北上途中,都是丁六郎君看顾照拂,两人情谊深厚也在情理之中。”
他其实隐去了一层意思没提,这二人年貌相当,又是男未婚女未嫁,同行一路生出些许情愫,也是极正常的事。
从这个角度深究,则崔芜对丁钰的种种另眼相待, 都能寻到合理的解释。
“是了,”秦萧不动声色地想,“她眼下十七,过了年就是十八,纵然西北女子成婚晚,十八岁还未许人的,其实也不多见。”
如果他二人当真两情相悦,于情于理,旁人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就是另一回事。
事到如今,秦萧再老成、肩上压着再重的担子,也不能不意识到一个早该留心的问题。
他对崔芜,有些过分上心了。
很显然,秦帅是将丁钰这番火药味十足的试探当成男性竞争者的挑衅,却不知对丁钰而言,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丁钰想,“这姓秦的对阿芜也太好了些,说他是纯粹善心,谁信啊?保不齐怀了什么不好的心思,就跟那姓孙的似的,我可得替阿芜掌掌眼,别让她被人骗了。”
“济阳丁家人丁兴盛,丁某只是个混饭吃的,功不成名不就,哪好意思耽搁人家姑娘?”丁钰皮笑肉不笑道,“不像秦帅,身份贵重又气度出尘,想必是不少姑娘家的春闺梦里人吧?”
“拖到现在还未娶亲,也没有房中人,甚至不曾急着开枝散叶,可是有些说不过去啊。”
崔芜听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了:“兄长娶不娶亲,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妹子急着介绍给人家啊?”
丁钰:“我这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崔芜也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茶,“喝你的茶,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两位郎君一人被塞了一杯刚煮开的热茶,低头灌着热水,暂且偃旗息鼓。
这一路走的是官道,然而西北战乱连年,即便是官道也不太平,途中遇到不止一伙悍匪,见着“商队”人多,以为是头肥羊,谁知一口咬下,非但没尝到肥美的油花,反而磕掉大牙。
好比这一日,离泾州地界不过三五十里,又遭遇了一帮匪寇,且人数甚是可观。高举马刀嗷嗷叫着冲下山道时,声势颇为唬人。
车外,厮杀声、兵刃交击声此起彼伏。一帘之隔,崔芜以手掩口,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
“这是第几拨了?”她问,“就算是乱世多匪盗,可这未免也太频繁了吧?”
说话间,韩筠带人拦住匪寇,只一眨眼,忽见远远有人弯弓引弦,对准马车一箭射出。
韩筠惊呼:“主子小心!”
那人箭法居然不错,长矢直奔半敞的车窗而去。韩筠肝胆欲裂,不要命地猛催坐骑,就要以身强拦弓矢。
忽见窗内探出一只手,稳准狠地卡住箭杆。那流星似的一箭停在他掌中,再也寸进不得。
马车里,秦萧撒手,箭矢落在皮褥上,杆身沾着一点血迹。崔芜反应极快,从随身的小木箱里掏出木塞封口的白瓷小瓶,倒出少许清亮如水的液体在干净麻布上,替他清洁掌心擦伤处。
秦萧感受到刺痛,更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这是酒?”
“是蒸馏过的酒,”崔芜说,“清洗伤口比淡盐水更好。”
丁钰虽然四六不着,正经事还是相当靠谱的。崔芜把打造蒸馏器具之事交给他,他果然兢兢业业,花了约莫半个多月光景,将一副似模似样的铜铸蒸馏器交与崔芜。
“有些设备其实是现成的,多花点钱就能弄到,只是缺了最关键的两处步骤,补上便行,”丁钰感慨,“小看了老祖宗的聪明才智,以为是后世独创的,其实人家说不定早就想到了,只是差了那么关键的一两步。”
崔芜不在乎老祖宗聪明不聪明,只要拿到器具,能够蒸馏酒精就好。饶是如此,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酒水已然算得上奢侈品,她耗费了好几坛王府库存的佳酿,才得到可怜巴巴的一小瓶成品,必须省着用。
小木箱也是丁钰特意为她打造的,木头里夹着铜片,可以抵挡寻常刀剑,端的是结实耐操。里头垫着软绒作为缓冲,从酒精药品,到手术用的小刀镊子银针肠线,再到包扎用的干净麻布,一应俱全。
崔芜从里头扯了块干净麻布出来,替秦萧包扎手掌伤处:“伤口不深,我就不缝合了,这两天别沾水,每日来寻我消毒换药。”
这等小伤于秦萧而言,和没伤差不多,浑不放在心上:“不必了,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崔芜正色:“兄长别大意,伤口虽浅,终究破了皮,若是遇到秽物或是病邪,很容易侵入人体——兄长也不想英明一世,到头来栽在一道小口子上吧?”
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对伤口护理也无甚概念。生活在到处都是病菌的环境里,有多少名垂青史的大将未曾死于沙场征伐,反而被不引人注意的小伤口要了性命,崔芜简直不敢回想。
更麻烦的是,她手头没有抗生素,一旦感染,连救都没法救。
“还是得想想办法,最好能做两瓶抗生素出来备用,”崔芜皱眉寻思,“只是条件简陋,没有显微镜也没有培养皿,连最起码的注射针头都还没问世,现在就肖想青霉素,会不会太早了些?”
她这边举棋不定,秦萧那厢则是盯着被他截下的箭杆瞧了片刻,忽然道:“这不是中原常用的箭矢。”
一句话将崔芜的注意力拽了回来,她和丁钰两颗脑袋齐刷刷地凑上前。
“兄长这是何意?”
秦萧瞧着如影随形的丁钰就满心不痛快,只是当着崔芜的面,未曾将情绪显露面上:“以此箭的箭杆质地和箭头样式而言,十有八九是从定难军手里截获的。”
崔芜诧异,自车窗往外瞟了眼:“就这帮乌合之众,能跟定难军动手?”
秦萧也觉得不可能,李恭虽人品低劣,治军的本事是有的,不然也成不了先任节度使倚重的副手。
他麾下精锐,岂是几个山匪贼寇能肖想的?
他再张望两眼,忽然瞧出门道,厉声道:“拿下那为首之人!”
韩筠与秦氏亲兵联手,原本已占据上风,闻听此言,一时没留心是从秦萧口中下达的命令,抬手指定战圈外的贼首:“拿下他!”
那贼首狡诈得很,眼看这帮人不好对付,早有脚底抹油之心,此刻更是不假思索,一抖缰绳调转马头,竟是不顾陷在此地的兄弟,只想着自己逃命。
他□□坐骑长嘶一声,居然颇为神骏,转瞬奔出五六丈开外。
韩筠正待要追,却哪里追赶得上?那一刻,他认出匪首□□坐骑,失声道:“那是西域马!”
一帮只会捡软柿子捏的乌合之众,哪来的门路弄到这么好的战马?
真是奇了怪了!
韩筠无计可施,对着匪首即将消失的背影干瞪眼。正在这时,忽见秦萧撩袍下车,不慌不忙地接过秦尽忠手中长弓,引弦如抱满月。
那是三石的强弓,比寻常弓箭手所用之弓射程远了何止一倍!
下一瞬,箭矢激射如电,绚烂至极的银芒没入贼首肩头,兀自余势不衰,竟将人从马背上直直撞了下来。
秦萧收弓:“捆了他。”
秦尽忠答应一声,带着几个亲兵上前,将人捆得结结实实,老鹰薅鸡仔似地提溜回来。
一刻钟后,空地搭起营帐,韩筠带人捡来枯枝,点起熊熊篝火。崔芜扶着丁钰的手走下马车,饶是衣裳穿得厚实,仍被穿林而过的寒风吹了个前胸贴后背,只是不好当着下属之面露出瑟缩之意,只得将大氅衣领死死勒紧。
“兄长好射术,”她对秦萧一笑,“不愧河西军神之名。”
秦萧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个“河西军神”的名头,但他很快领会到崔芜用意——在搞明白自己得罪了哪路神仙后,匪首脸色比死人还难看,顾不得五花大绑的造型,冲着两人拼命磕头。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将军和夫人饶命啊!”
崔芜:“……”
谁他娘的是夫人,夫你姥姥的人!
她眼神微沉,冷笑道:“我看他还没睡醒,韩筠,拖到一旁让他好好醒醒神。”
“醒神”的意思就是胖揍一顿,类似杀威棒之类的刑法,只不伤筋动骨。韩筠领会了用意,果然将人拖去树后,不多会儿又拖了回来,本就面目可憎的脸肿起老高,越发形容猥琐,不堪入目。
“大人饶命!”他大概是被韩筠“教训”明白了,聪明地改了口,“小的原是良民,只因官兵盘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这才拉了一帮弟兄占山为王,指望着糊口饭吃。万料不到有眼无珠,冲撞了几位大人,求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我家里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娃啊!”
丁钰掏了掏耳朵,有点听不下去:是不是所有打家劫舍的被更强的势力俘虏后,都喜欢拿八十岁老娘和未满八岁的熊孩子说事?
崔芜懒得与他废话,直奔主题道:“良民?普通良民有能耐弄到定难军配备的强弓?有本事买到够格充作军马的西域良驹?你这个良民当得挺滋润啊!”
匪首装傻:“大人说什么?这些都是之前官兵混战,小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什么定难弓西域马,小人可不清楚。”
崔芜冷笑:“韩筠,割了他一只耳朵,看他清不清楚。”
韩筠答应一声,拔出腰间匕首。匪首吓得魂飞魄散,盖因他劫掠商旅时,没少割人耳朵以示恐吓,可当被割的换作自己耳朵时,情况就大不一样。
“我说、我说!”他吓得舌头直打结,“我、我……这弓箭和马匹,原是寻人买的。”
崔芜啐了口:“我怎么遇不到这等好事?满口胡言,剜他一只眼睛出来踩着玩!”
匪首急得赌咒发誓:“真是买来的!花了好些银钱!哦对了,那人自称行商,好像姓什么李……”
听得一个“李”字,崔芜与秦萧交换过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秦萧知道崔芜治地有一手,却没想她连刑讯逼供都颇为精通,割耳挖鼻只是开胃菜,种种折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很快将匪首腹中情报掏得一干二净。
“他说他姓李,祖籍河西,与军中尉官相熟,能弄到弓箭和马匹。”
“他还说,这世道乱得很,什么官府王法都不中用,谁的胆子大、拳头硬,谁就能吃得脑满肠肥。”
“小人、小人实是听了他的话,想着正经种地活不下去,这才鬼迷了心窍,几个兄弟凑钱买了弓箭和马匹,原想捞上几笔,凑够了赡养老母的银钱就收手。”
“谁知有眼不识泰山,竟招惹到秦帅头上,实在是罪该万死!”
崔芜:“你与那姓李的怎么认识的?
匪首眼珠滴溜乱转,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崔芜知道他为何犹疑,西域良驹价格高昂,一匹上等马叫出千贯钱都是有可能的,几个种地的庄稼汉如何凑得齐?定是打劫过路商旅得来的。
而为掩盖痕迹,被打劫者的下场一定好不了,十有八九是杀了灭口——说不得,他们与那姓李的行商就是这时候认识的。
更有甚者,似这等匪贼,一旦尝到甜头,决计不会收手,到今日为止,不知有多少无辜商旅折在他们手里。
崔芜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姓李的多大年岁?有何体貌特征?”
这一回,匪首答得飞快:“这人三十来许,身量高大,人长得倒是周正,只是眉眼轮廓瞧着挺深,像是汉人和边胡蛮子混血所生。”
秦萧闭目,压抑住涌上心头的戾气:是李恭。
崔芜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再不迟疑:“拖下去斩了!”
匪首大惊,连连求饶,韩筠却懒怠听他啰嗦,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滴溜溜地落了地。
秦萧及时侧身,抬手挡住颈腔鲜血喷涌而出的一幕。
崔芜其实并不忌讳目睹杀人,但秦萧有心照拂,她也领情。
她对滚落的人头视若无睹,皱眉道:“依兄长之见,撺掇此人占山为王者,可是李恭?”
秦萧:“十有八九。”
“他耗费武备马匹,拉拢了这么一帮乌合之众,究竟意欲何为?”崔芜沉吟,“总不至于打着收为己用的主意,养一群豺狗也比这些酒囊饭袋强啊。”
秦萧不答,眉心深深锁起。
崔芜在随身的记事本上添上几笔,一时想不通,便暂且撂下,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秦萧诧异看来。
只听崔芜唉声叹气道:“连个打家劫舍的草台班子都能拿出西域良驹,我却连匹像样的战马都没有,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秦萧:“……”
这一唱三叹的,敢情在这儿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