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一回, 崔芜没有一同前往。
她是主君,不是将领,凡事亲力亲为非累死不可。况且此番作战是实打实的阵地硬仗, 没有美人计的用武之地,崔芜跟去非但没有助益, 反而会添乱。
她只需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再把临阵决策的大权交予延昭,剩下的便是坐镇县衙静候消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芜能轻松多少, 事实上, 枯坐等消息的滋味相当煎熬。她熬了两个时辰,将手头公务处理得差不多,实在没旁的事打发时间,索性将贾翊叫来,商议此前提到的修订前朝律法之事。
崔芜自己就是独断专行的脾气,并不太喜欢贾翊自负狷介的性子。但作为“崔芜”, 她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作为“主君”, 她却不能由着性子,放任有才之士不得重用。
因此晾了贾翊小半个月后, 还是将人招来县衙, 给了个录事参军的职位。
值得一提的是,在前朝官职系统中,“录事参军”原是州府一级官职,从七品,掌纠正各曹职事。
如今崔芜据不过两县,却给手下人任命州府官职,其野心可见一斑。
贾翊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对之前的冷落磋磨没有丝毫记恨, 每天兢兢业业上班干活,闲暇时间则变着法地给崔芜灌输法家思想。
“郡主未曾亲身出战,这个决定是对的,”他说,“先贤论述为君之道时曾说过,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躬于智。贤者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躬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躬于名。”(1)
“倘若事无巨细皆需主君操劳,此非勤政,而是用人不善之故,亦是为人臣者失职耳。”
崔芜将这番话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也就是说,吃苦受累是臣下们应当应分的,我只需要高居明堂,坐享其成就行?”
贾翊笑眯眯地:“郡主睿智。”
崔芜沉默片刻,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们法家的老祖宗,心是真黑啊。”
后世资本家也没这么剥削底下社畜的。
左右没旁的事,她干脆跟贾翊斗嘴皮子打发时间:“可这是明君之道,我什么时候说想当国君了?占着陇州当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不也挺快活的?”
贾翊给了她一记“你跟我还装什么装”的眼神。
“郡主若无此心,何须以国战之道教导新军?又以州府官职任命下属,难道是安心居于两县之地?”他委婉又毫不客气地说道,“郡主胸襟,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何必故作虚言?”
扪心自问,崔芜真没肖想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穿越来的现代灵魂,也不屑一个“皇帝”头衔。
但她不愿被人摆布命运,想过自己说了算的日子,就必须一步步地走下去。
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她不知道,反正比笼中鸟一样囚困于孙府后宅强多了。
“如果,”崔芜试探道,“有人出身卑微,却妄图翻转天地,将名门豪强踩在脚底,先生也乐见其成?”
贾翊没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如何卑微?”
崔芜皱了皱眉。
突然有此一问,纯粹是为了试探土著士大夫的心理下限,并没打算将底细合盘托出。可贾翊如此刨根究底,她若敷衍过去,怕是会让下属心生不满,怀疑自己在逗他玩。
“只是比方,”崔芜说,“若有人家境贫寒,被迫乞讨为生、受尽白眼,却因风云际会,一朝扶摇直上……”
贾翊极干脆地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人既有翻云覆雨的手段,纵是化而为龙也是理所应当。”
崔芜又道:“可我听闻前朝女帝,先为太宗更衣,后又出家为尼。如此身世,却得新帝宠爱,初为昭仪,后为皇后,最后于新帝病逝之后临朝称制,登基为帝。世人道其‘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2),先生又如何看待?”
贾翊不以为意:“前朝女帝固然手段狠绝,可若不如此,何以震服百官、威慑朝堂?她虽是抢了丈夫与儿子的皇位,当政期间,却创殿试、行武举、薄赋敛、止干戈,所行国策,纵是男子亦自叹弗如。若只因其女子之身就加以诋毁,岂不一叶障目?”
崔芜没曾想这个满口“严刑峻法”的法家传人竟开明如斯,一时不知该感慨“人不可貌相”,还是惭愧自己囿于成见,犯了教条主义毛病。
她定了定神,经过之前的铺垫,将真正想问的话不着痕迹地托出:“先生这话倒也在理。不过,也是因为前朝女帝出身名门,为荆州都督之女,倘若是个风尘女子,沦落娼门卖笑求生,却能登基为帝、指点江山,岂不要让天下士大夫一头撞死?”
她语气悠哉,衔接也很自然,乍听上去就像随口闲聊。
贾翊差点上了当,嘴巴已经张开,突然又闭上。
那一瞬的福至心灵让他直觉,崔芜这话不止闲聊那般简单。
联想到她借用“歧王遗女”旗号,以及自称生母出身风尘的说法,心头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揣测。
风尘女子登堂入室,要紧吗?
若是清平盛世,等级明确、礼教森严,自然要紧得很。士大夫读圣人言,入天子堂,怎可容忍那至高至尊的龙椅被出身娼门的卑贱之人玷污?
可眼下是乱世,各方割据,战乱频发。昨日还是清贵显赫的名门世家,今日便成了屠刀之下的觳觫牛羊。
头颅蒙尘,白骨遍地,世家名门与风尘娼女,有很大分别吗?
贾翊心念电转,有了答案。
“古往今来,纵有女主临朝,却从无风尘女子高居明堂。究其缘由,并非青楼楚馆不配登临大宝,而是娼门之人为其眼界、才识所限,纵然得逢机遇登堂入室,却最多成为潘玉奴、冯小怜之流,掌不住朝堂,也握不了权柄。”
他话音微顿,藏于袖中的手指捏紧,说出了决定命运的一句话:“倘若有风尘之女,能如郡主一般头脑清明、胸有丘壑,对内安抚民生,对外杀伐果决,纵然是据御座、登皇极,属下也不会觉得讶异。”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偌大的堂内一片死寂。
贾翊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捏紧的手指攥出冷汗。那一刻他隐约有预感,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场豪赌,更甚当初县衙奏对。
若是猜对了,他也许会成为崔芜身边最得倚重的幕僚,自此腾云化龙,前途无量。
但若猜错了……
贾翊额角滑落一滴汗珠,下一瞬,他听到崔芜开了口。
“先生眼光精准,见解亦是独到,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她说,“一个录事参军辱没了先生之才,我欲以陇州司马之位以待先生,先生意下如何?”
司马,从五品,一州佐官。
虽然前朝时,司马大多虚设,为贬官之位。可贾翊由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参军录事,一跃成为从五品,不能不说是直上青云。
更何况,陇州并无刺史,他这个司马实实在在可代行州事。说白了,就是崔芜的副手,一人之下罢了。
于是贾翊知道,他赌对了。
他强压下心中狂喜,撩袍跪地,极郑重地行了叩拜大礼。
“下官,谢主上隆恩!”
***
商量完升官的事,前线还是没消息。崔芜不想一个人内耗,干脆拉着许思谦和贾翊一同用了晚食。
县衙吃食终归比寻常百姓家精致些,虽也是以粟为主食,却是碓捣成粉,和以麦面,捏成类似发糕的点心,蒸熟上桌。
配以二三野簌、肉脯,还有为崔芜蒸的蛋羹,倒也摆满一桌案。
崔芜惦记着战事,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日子还长,亏什么也不能亏待身体,还是硬撑着用完蛋羹,又塞了两块发糕。
蛋白质、维生素、碳水逐一补充,不管合不合胃口,反正营养均衡了。
就算要熬夜,至少有充足的热量支撑消耗。
崔芜已经做好从天黑等到天亮的准备,奈何事情发展往往与预想截然不同。她这边刚吩咐把蜡烛点上,那边阿绰就脚步匆忙地冲进来:“主子,斥候回报,有、有队伍回城!”
崔芜猛地抬头,许思谦和贾翊也同时看来。
从县衙赶到东城门,快马加鞭只需两刻钟不到。崔芜带着许思谦和贾翊登上城楼时,正好看见远处旷野中,一队人马自夜色深处浮现身影,往华亭县城而来。
有那么一时片刻,崔芜暗悔没多留秦萧两日,以他的目力,当能看出眼前人马归属何方。
“这个时代已经有烧制琉璃的技术,冶铁和冶铜也不差,”她三纸无驴地想,“等阿丁回来,跟他商量商量,火药和燧发枪等一等无妨,看看能否先把望远镜搞出来。”
若不然,在这种情形下只能当个睁眼瞎,太煎熬,太被动了。
片刻功夫,那一队人马离得近了,崔芜瞧罢,心头“咯噔”一下。
只见这些人黑底蓝衫,确是靖难军的装束,人却颓败得很,旗杆倒了,士卒也相互搀扶着,不像获胜之师,倒似是刚吃了败仗。
许思谦和贾翊也瞧见了,心中未尝没有类似的想法。崔芜甚至听见许思谦小声嘀咕道:“怎地如此士气不振,莫非是郡主的计策没有奏效?”
崔芜胸口顿时好像灌满铅水,冷冰冰、沉甸甸的。
那一队人马很快来到城门口,为首的士卒仰头喊话:“求郡主救命!”
城头之上一阵骚动,片刻后,火光映照出崔芜身影:“怎么只剩这些人?延昭呢?”
“延校尉率我等设伏,却反遭汧源守军暗算。延昭将军身陷重围,我等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只为回城求援,”士卒脸上沾满血迹,身上也留有数道伤口,显然经过极惨烈的厮杀,“请郡主速速出兵救援!不然、不然延校尉就凶多吉少了!”
许思谦瞧得分明,顿时慌了:“郡主,不能再耽搁,还请立刻出兵驰援!至少、至少得把延校尉接应回来啊!”
崔芜却没动。
周围点起火把,簇簇火光投下斑驳影子,在那张芙蓉玉面上笔走龙蛇,勾勒出沉沉晦暗。
贾翊觉出不对:“主上在想什么?”
崔芜低语:“我怎么觉得,这说辞听着有些耳熟呢?”
贾翊:“……”
未等细问,崔芜已然高声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延昭身陷重围,为何不向韩筠求救?他不是在侧支援吗?”
城下士卒语塞片刻,方答道:“禀郡主,我等原是踏白营,也曾向韩校尉求援。可汧源军有备而来,对我等左右夹击,韩校尉……于乱军中不知所踪。”
崔芜眉头轻挑,身体极细微地松弛下来。
“知道了,”她说,“尔等稍候,这就开城门。”
崔芜说是“稍候”,却足足过了半刻钟才打开城门。门外,若干士卒果然穿着靖难军装束,却脸生得很,至少不是跟着崔芜拿下华亭的铁杆。
城门开启的一瞬,方才还士气萎靡灰头土脸的“靖难军”陡然变了脸色,为首之人抽出腰刀,厉声大喝:“杀!”
山寨版“靖难军”嗷嗷大吼,跟着首领往前冲。
眼看冲过城门,没等寻到守城军决一死战,迎面突然飞来数个泥土搓成的圆球。
为首军官没见过这玩意儿,只当是暗器一类的武器,谨慎地侧身避开,或是用佩刀击打,总之决不让土球近身。
原以为够周全了,谁知还是着了道。
土球落地的瞬间,立刻炸开簇簇烟雾,主料是白磷,燃烧时发出黄色的火光,其中更掺杂了胡椒和木刺,杀伤力不算大,却对眼目造成不小的冲击。
一干山寨“靖难军”睁不开眼,僵成了活靶子。
蓄势待发的守军冲上前,反应极快地闭拢城门。与此同时,弓箭手登上城头,三轮齐射,将跟在山寨“靖难军”身后的敌军击退回去。
短兵相接只在兔起鹄跃间,待得山寨首领好容易睁开眼,城门已经重新闭合,他与部下颈间架着兵刃,俨然成了阶下囚。
城楼上,许思谦长出一口气,瞧着城下暴躁逡巡的敌军,对崔芜真心实意道:“万幸郡主机敏,瞧出这些人的不妥,若真被他们骗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崔芜亦暗呼侥幸。
倒不是她有多机敏,一眼瞧出不对。而是这伙人骗开城门的计策都是她玩剩下的,连台词都几乎一模一样,如何能不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试探了一句,结果不出所料,对方当即露出破绽。
——这些人或许通过某种途径,打探到靖难军内部的某些讯息。但崔芜的保密工作也不是白做的,韩筠单领一支两百人的队伍,名义上是从旁支援,实则是奔着汧源城去的。
华亭县内,知晓此事之人不会超过一个巴掌。
既是远在汧源城下,又如何能赶到树林支援?
对方不明究竟,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年年打雁,今日险些被家养的小雀啄了眼,”崔芜自嘲一笑,不顾许思谦的劝阻,上前两步,对着城下厉声喝问,“尔等受命于谁?为何攻我华亭?”
敌军不答,反而抬出用树枝绑成的云梯,大有趁夜攻城的架势。
崔芜孤身一人时尚且敢刺杀敌军大将,如今手里有城有兵,怎会被这点阵仗吓到?敌军越是声势吓人,她反而越是心安,这说明延昭那边的战事尚未分出结果,否则敌军早就亮出己方大将人头动摇军心。
她不慌不忙地一偏头,躲过一支流矢,旋即后退摆手。
弓箭手上前,一轮乱箭齐发,将敌军攻势逼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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