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孙彦当然不认同这话, 在他的认知中,女子顺从卑弱乃是天经地义。
既是三媒六聘、拜过高堂,就该生是孙家人, 死是孙家鬼,焉有踩着夫君尸骨谋求活路的道理?
但吴氏就是这么干了, 而他却拿这个背叛夫君的女人毫无办法。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至尊至贵的天下共主。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个女人?”孙彦咬紧牙,“赦免无罪,另嫁他人?”
秦萧撂下茶盏, 掸了掸袍袖浮灰。
“陛下给了她两条路选:其一, 脱离孙氏,另嫁他人,陛下会于京中为她选一户好人家,将其风风光光发嫁。”
“其二,留在孙家,成为真正的话事人。但须改名易姓, 远赴岭南, 且此生再不难返回京城。”
“她选了第二条,令孙氏全族改姓为吴, 听命者可活, 不从者以谋逆叛党论处。”
“听说,孙氏旁支已尽数改姓,不日便要启程赶赴岭南。自此之后,世间再无江东孙氏。”
秦萧低垂眼帘,掩饰住讥讽之意:“昔年陛下金口玉言,要你江东孙氏满门断绝。”
“虽说天子仁慈,不愿株连无辜,但说过的话没有不算数的道理, 你说是吗,孙侯?”
孙氏目眦欲裂。
他听懂了秦萧的暗示,虽然天子开恩,未曾将孙氏斩尽杀绝,但她勒令孙氏改名换姓,又以吴氏当家做主,意思明摆着——哪怕孙氏仍有血脉后人活着,“孙氏”之名却被抹除,如此繁衍数代,再无人知晓自家祖宗姓甚名谁,出自何地。
于簪缨世家、累代名门而言,这与九族尽诛有何区别?
“那个毒妇!”孙彦嘶声怒吼,就要合身扑来,然而锁住手足的铁链阻止了他的举动,将他牵制在离牢门三步远的地方。
“我要杀了她……我早该杀了她!”
秦萧端坐不动,由他发疯。
“你该庆幸,陛下终究仁厚,未曾将孙氏赶尽杀绝,”他平静地说,“不过,他们能活多久,还要看孙侯的意思。”
孙彦双目赤红,恶狠狠地瞪着他。
“陛下口谕,令顺恩侯自我了断,你每拖延一个时辰,她便当你之面斩杀孙氏一人,”秦萧淡淡道,“保自己,还是保族人,孙侯,你自己选吧。”
这是曾经摆在寒汀面前的送命题,被原封不动地转交给孙彦。那一刻,他神情恍惚,想起多年前的旧事。
仿佛是在自西域归来的驿站中,崔芜曾将一把尖利的烛台丢在他面前,告诉他,现在自裁,她可饶过江东孙氏满门。
彼时,他虽忌惮她割据关中十三州的势力,却未曾将这番威胁放在心上——毕竟,以女子之身窃居关中主君之位已经足够耸人听闻,谁又想得到,这个大放厥词的女人竟当真终结乱世,一统天下?
“为什么……”孙彦突然泄了气力,手足发软地瘫坐地上,口中喃喃,“她待谁都留有余地,哪怕对吴氏也能网开一面,为何独独对我……绝情至此?”
秦萧神色平淡地撩了他一眼。
“因为旁人于她而言,是臣子,是袍泽,是手足,再不济也是黎民百姓中的一员。”
“她为天子,享天下供奉,自不会与几个不懂事的臣下小民一般见识。”
“唯有你,是她的仇敌。”
“她此生爱憎分明,对仇人,自是不死不休。”
孙彦反复念叨“不死不休”四个字,眼神怔忡,竟似痴狂了。
“好一个仇敌!好一个不死不休!”他纵声大笑,开始声嘶力竭,笑到最后却带上哽咽,“昔年江南初识,她待我若有待你的三分亲厚,我又何至于此!”
昔年初见,他虽嫌弃崔芜出身低微,只肯以妾室相许,却也并非没有真心。倘若彼时,崔芜肯用待秦萧的心思待他,他与她,何至于走到今日地步。
这一番控诉几是声声血,字字泪,奈何秦萧毫不动容。
“陛下胸怀韬略,志向高远,非一人一地可以囚困,”他冷冷道,“你却为一己之私,欲断鲲鹏羽翼,将她一辈子禁锢牢笼。”
“还妄想陛下对你青眼有加,简直是痴人说梦!”
孙彦为他嘲讽,本就不平的心绪越发沸反盈天,血液滋滋烧灼,一双眼睛红得几能滴出血:“她为女人,本该安于后宅,此乃千百年来的训诫!”
“你姓秦的亦算得上当世豪杰,眼看着被一个女人压你一头,心中当真没有怨言?”
秦萧笑了笑:“从未。”
孙彦喘着粗气,明显不信。
“孙侯莫要忘了,当初是谁诱拐秦某那不懂事的侄女,设伏暗算,险些要了秦某性命,”秦萧背手身后,似怜悯似讥诮地看着他,“若非陛下生就如此性情、如此手段,秦某早已死在乌孙人的屠刀之下。”
“连我都要托赖她的宠爱与庇护过活,你孙彦是什么东西,竟敢妄想断她的羽翼?”
秦萧原是云淡风轻,说到最后一句,终究流露出切齿的憎恶与不屑。
毕竟,崔芜那一身隐疾,泰半是拜孙氏所赐,他可从没忘记过。
孙彦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死紧。就在秦萧长身而起的一刻,他忽然桀桀怪笑。
“武穆王口口声声都是为那女人说话,”他阴沉沉道,“可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清楚吗?”
秦萧蹙眉:“什么意思?”
“瞧瞧我现在的模样,武穆王就不好奇,孙某今年不过而立,如何苍老成这副模样?”孙彦咬牙,“这、这都是那个女人的手笔!”
“是她,买通我身边心腹,在我日常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也是她,在我日常所用的器物中动了手脚,一日两日或许看不出来,待得时日长了,毒素深入脏腑,便会苍老憔悴,重病缠身。”
“恰如我今日这般!”
“她真是好手段,好算计……哈哈,若非谢崇岚点醒我,我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到死都不知折于谁手!”
秦萧静静看着他发癫,一点也不意外。
那人从来睚眦必报,若不能叫昔日仇敌惨痛入骨,岂不辜负了登临皇极的尸山血海?
但秦萧不打算与崔芜说破,亦不必与孙彦争长短——总归此人一死,再多的心结亦将烟消云散,何苦费这个口舌?
谁知他不与人计较,旁人却不遗余力地挑拨他的底线。
“天子行事便是如此,阴狠毒辣,雷厉风行。她今日对我不留余地,明日就会对旁人杀伐决断。”
“武穆王自忖与天子有情分,可要小心。你手中权柄是多少君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当心来日下场还不如孙某!”
“哈哈,哈哈哈!”
这挑拨离间之意直白得恨不能化作刀锋,捅秦萧一个对穿。
然他秦萧未曾动怒,只是平静又怜悯地瞧着孙彦,随后猝不及防地放出惊天大雷:“孙侯许是不知,陛下已有了两月身孕。”
孙彦笑声陡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萧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她决定将孩子生下来。”
“这个孩子将会是大魏储君,未来的天下共主。”
武穆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简单告知,孙彦却怔愣良久,倏尔崩溃大吼。
他如何猜不到,这孩子的生父是谁?昔年天子憎恨孙氏,不惜流掉骨肉伤及自身,如今身体尚未调养万全,却愿冒险生下秦氏血脉。
他又怎会想不到,这孩子一旦出生,便会成为天子与武穆王之间牢不可破的纽带,皇权与兵权之间的矛盾亦会因他身负的两家血脉而暂且搁置——总归日后继承江山的是自家孩儿,争与不争,有很大区别吗?
这是无可指摘的正统继承人,更兼融入秦氏血脉,乃是比丹书铁券、免死金牌更牢不可破的荣耀与保障。
毕竟,新君会忌惮手握重兵的权臣,却决不可能将刀锋转向自己的父族。
于秦萧也好,他身后的安西旧部也罢,甚至是追随天子多年的元老功勋而言,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正因猜得透彻、想得明白,孙彦才更恨。这本该是属于江东孙氏的荣耀和辉煌……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如果崔芜不曾狠心流掉自己的亲骨肉,则融入中原社稷的就是孙氏血脉!
可惜这一切,都被眼前之人窃取了。
孙彦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双手直勾勾地朝前伸着,恨不能越过牢门掐住秦萧咽喉,将那颗令人生厌的头颅掰断。
然而钉在墙上的锁链再次彰显了存在感,将他生生拖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
“苍天!你待我何其不公!”
他声音含混,不知是怒吼还是哭嚎,为自己,为江东孙氏,为那个不曾出世的孩儿,也为天子的狠心绝情。
秦萧放任他恸哭,无动于衷地走了出去。
彼时已入八月,早晚秋意渐凉,正午却仍骄阳当空。他在树荫下站了片刻,只见狱卒出来,欠身赔笑。
“王爷,顺恩侯撞墙自裁了。”
秦萧微微颔首。
“传陛下口谕,孙氏十恶不赦,着将其挫骨扬灰,抛撒于山巅。”
“卑职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