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崔芜不是说说而已, 所有条件记录纸上,逼着秦萧签字画押。
“白纸黑字,立定为据, ”崔芜眼看着秦萧用了印,方才满意, “若有违反……”
秦萧:“甘受军法处置。”
崔芜“呃”了一声,心道“原本想说违反了就不要你了,但你这么理解, 好像也没问题”。
遂默认了。
她一旦想开, 心胸也随之豁达,端起早已温凉的汤碗,美滋滋地嚼起香甜莲子。
秦萧却有些无所适从,他从未跟身怀六甲的女子打过交道,又被崔芜灌了一耳朵女子生育可能遭遇的险恶症状,眼下瞧着崔芜就像瞧一件金贵又脆弱的瓷器, 碰一碰就会留下裂纹。
“那阿芜现在, 是不是应当卧床休息?”他小心翼翼地问,“还能下地行走吗?”
难为崔芜喝甜汤的间隙还能分给他一记白眼:“当然。而且等怀满三个月后, 要尽量多走动, 否则胎儿过大,容易难产。”
秦萧听不得“难产”两个字,更无条件信任崔芜的医术,立刻道:“那便多走动,只是为何要满三个月?”
崔芜:“因为前两个月胎儿在母体中还没长稳当,流产的风险比较大。等三个月后,胎像稳固便无妨了。”
说到这里,她若有所思:“虽说这不是小事, 不过外臣那边还是暂且瞒住,等满三个月后再宣布吧。”
秦萧:“这又是何缘由?”
这倒没有什么科学依据,纯属玄学考量:“听人说,孩子未满三个月就往外宣扬,容易坐不稳……虽说没有确凿凭据,还是宁可信其有。”
秦萧完全支持她的想法,但凡与孩子相关,一百个小心也不为过。
也许是这一年的大魏国运如潮、不可抵挡,也可能是初降临的孩儿亦如母亲一般身携大气运,在崔芜决定留下孩子的半个月后,南边传来消息。
先是南汉全境平定,岑明与徐知源合兵一处,将国库与官员名单拟成条目,与国君亲眷一同押送北上。
与此同时,随着抵达蜀都的魏使翻云覆雨,中原仅剩的独立割据也闹起内讧。尤其蜀国国君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偏生生了个野心勃勃的儿子,父子俩矛盾日益激化,蜀太子不知听了谁人挑唆,一不做二不休,竟欲弑君。
这一掐便是月余,蜀地境内扬起泼天血雨。针锋相对的父子俩谁也没落得好,一个身首异处,一个病入膏肓,亦是没几天好活了。
蜀国诸臣可比老皇帝有眼力见多了,眼看大魏势不可挡,趁着国君还有一口气在,干脆拟了降表,派人快马递往魏军大营。
他们的反应很及时,因为崔芜已然调了周骏西进,数万精兵屯于汉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攻城拔寨。
至此,中原政权尽数臣服于大魏脚下,自前朝末年以来的乱世割据彻底终结。
这是天子功勋,同时也意味着某些违背她本心留到现在的人,可以腾出手来清理一番。
若论朝中谁最了解天子心思,首辅盖昀还排不上号,第一位当属刑部尚书贾翊。
先前南汉与蜀国未定,他揣度着崔芜心思,故意放缓孙氏一案的审理进程。当法场之上,谢氏人头成排斩落时,姓孙的还好端端吃着牢饭。
而现在,南汉平定、蜀国臣服,刑部的折子也随之递上,其中列明孙氏十二条大罪,五十六则细款,请天子定夺。
彼时,崔芜端坐垂拱殿内,因着衣衫宽松,腹部并不如何显怀,即便是心腹臣下,也没几个知晓内情。
她读着贾翊的奏疏,若有似无一笑:“审得挺明白,以贾卿的意思,该如何定罪?”
贾翊思忖着天子心意:“江东孙氏罪大恶极,便是夷平三族也不为过……”
崔芜撩了下眼皮。
贾翊便知自己猜错了,飞快改口道:“不过府中妇孺实属无辜,若陛下开恩,不计前嫌,想必孙氏众人亦会感恩戴德,痛悔己过。”
崔芜曲指轻叩桌案。
“明正典刑?朕怕孙氏脏了朕的刀!”她脸色冷笑,“告诉孙氏,还是那句话,他自我了断,朕便赦了江东孙氏昔年不敬之罪。”
贾翊会意,自去传话。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他折返宫中,面色迟疑。
“顺恩侯说,请求面见陛下,”贾尚书心知这话入不得崔芜之耳,但天子的意思是“自裁”,他亦担心孙氏藏了什么要紧的言语,是以斗胆转告,“有极重要的事相告。”
崔芜嗤笑:“同样的把戏,玩了这么多回,他不累吗?”
旋即沉下脸色:“告诉姓孙的,他拖着不了结,可以。每耽搁一个时辰,朕便杀一名孙氏族人,且看他江东孙氏挨到第几日方九族断绝!”
贾翊:“……”
这话出自天子之口,与圣旨无异,可若当真照办,难免落人话柄。
幸好,此时殿内不止君臣二人——御案旁立着武穆王,正手持朱砂,徐徐研出红墨。
接收到贾尚书递来的求救示意,秦萧微一颔首,缓声开口:“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正好臣有些话想向顺恩侯问个明白,不如由秦某代陛下走一趟吧。”
崔芜讶异:“你有什么话好问他?”
秦萧似笑非笑,没吭声。
崔芜转念一想,自觉洞悉了武穆王微妙的“雄竞”心态,这是要向落败者耀武扬威,当然不便说与旁人知晓。
顿觉释然了。
“也罢,”她温和道,“有劳兄长代朕跑一趟。”
秦萧行了一礼。
顺恩侯孙彦原是囚于皇城司,只因要与谢氏谋逆并案调查,方才转押刑部。人刚送来时,把个贾尚书吓了一跳,盖因孙彦身上虽无明显伤痕,走路却是一瘸一拐,更兼两鬓白发丛生,眼角皱纹横陈,活像老了二十岁不止。
贾翊知晓皇城司的手段,不曾多问,只将人安排了单间,衣食均未苛待。是以秦萧赶到时,眼前的孙彦盘膝而坐,除了形容苍老,倒也算不得狼狈。
他颇为惋惜地一挑长眉,向后退了半步。早有狱卒搬来胡床,这武穆王也不客气,径自撩袍坐下,接了狱卒递来的热茶慢慢啜饮。
孙彦早瞧见他,只他耐心好,秦萧不开口,他也装哑巴。这二位比着赛地沉默是金,最后仍是顺恩侯棋差一招:“这刑部的茶水就这么好喝,值得千金之躯的武穆王贵步临贱地?”
秦萧神色淡漠:“比不得福宁殿的玫瑰饮子,勉强能入口罢了。”
这话在孙彦听来,自是无声的炫耀。饶是他见多了天子对秦萧的偏爱,脸颊仍不受控地抽搐。
“不必废话了,”他冷声,“孙某有言在先,见不到天子,绝不就死。”
“陛下若真想要我的命,大可按律法纲纪,明正典刑!”
秦萧却不受他激将,只见他探手入怀,摸出一物丢进牢房。
“秦某此行为了两件事,”他淡淡地说,“其一,替你那吴氏夫人送一样东西。”
孙彦瞧着那张飘落地上的纸,却不曾去接,只狐疑道:“这是什么?”
秦萧饮了口茶:“休书。”
孙彦:“……”
他嘴角微勾,似是笑了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也算人之常情。”
秦萧饶有兴味:“顺恩侯可能有所误会。”
孙彦微微眯眼。
“这封是休书,却不是由你休了吴氏夫人,而是吴氏夫人以妻子的身份,休了你这个尸位素餐的夫君,”秦萧用碗盖撇着茶沫,“依本朝疏律,夫妇欲断绝关系,唯有和离、休弃、义绝三条路可走。其中休弃一条,只可夫休妻,从未有过妻休夫的先例。”
“幸而吴氏夫人深明大义,一早投效了天子——陛下做主,许她开本朝妻子休夫的先例,京兆府连夜办的文书,秦某趁着热乎劲给你带来了。”
孙彦不待他说完,早将文书抢在手里,从头飞快扫完,手指触电般颤抖。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竟是从所未有的愤怒恼火,“那个贱人,我当真是小瞧了她!”
孙彦并不蠢,天子是如何洞悉他与谢氏密谋,又怎会事先设伏于运河之上,将他偷运武穆王的船只截一个正着?他原先百思不得其解,如今见了这封离经叛道的“休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吴氏一个深闺妇人,怎会与当朝天子有这等交情?唯一的解释是,这是一场利益互换,天子帮她脱离孙氏桎梏,而吴氏则投桃报李,将他的人头送到崔芜手上。
“贱人……我真是错信了她!”孙彦咬牙切齿,“我早该杀了她!”
秦萧用微妙复杂的目光注视他,无声传达出“这世上怎么还有这等物种”的意味。
“孙侯这话,秦某却不明白了,”他悠悠道,“那吴氏夫人自嫁入你孙家后,你何曾信过她?”
“若非她受你冷遇,在你府上被人视作无物,陛下也不会寻上她,谈下这笔交易。”
“你自己种的恶因,如今却怪责旁人结出苦果,本末倒置了吧?”
孙彦牙关咬得嘎嘣响:“她既嫁入我孙家,自当顺从夫君、安守本分!”
秦萧微微摇头。
“孙侯自己也说了,夫妻本是同林鸟,”他语气悠远,由眼前囚徒气急败坏的模样,想起多年前生父过世时的情形,“你与她既无恩义,亦无情分,她凭什么陪你身陷火坑,自断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