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带着凉意的剧痛慢半拍袭来, 寒汀下意识甩开吴氏,捂着腹部趔趄后退,兀自不敢相信。
“为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吴氏禁不住他濒死之际的一甩之力, 险些横飞出去,亏得寒荻在她肩头托了把,才没叫这娇怯怯的女子骨断筋折。
吴氏脸色惨白, 眼底却烧着滚烫的笑意。
“为什么?”她轻声重复, “多么简单的答案,当然是为了活下去!”
“只要孙彦活着,所有人都没有活路,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鲜血淅淅沥沥地流了满地,那一刀未见得刺中要害器官, 却伤了紧要血脉。寒汀粗通医理, 只瞟了一眼就知凶多吉少,然而濒死之际, 他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而是不解,无穷无尽的疑惑。
“为什么,”他还是那句话,“您和郎君……是结发夫妻!”
“一夜夫妻……百日恩,妻子当顺从夫君,您……都忘了吗?”
吴氏突然放声大笑,她笑得肆意又开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夜夫妻百日恩……哈哈, 哈哈哈!”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水,“我只问你一句,孙彦有把我当成他的结发妻子吗?”
寒汀无言以对。
吴氏这辈子从没什样放纵开怀过,恍惚中,她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当她还是偏安一隅的吴氏六娘,曾因闺中美名被誉为贵女魁首,无数人家竞相求娶,父亲却执意与孙氏联姻。
“江东孙氏乃世出名门,孙郎又是镇海军节度使嫡长子,日后江南真正的掌权人。你嫁与他,也算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日后琴瑟和谐,不失为一段佳话。”
她信了父亲的话,欢欢喜喜地绣着嫁妆,等着嫁入孙家夫唱妇随。哪怕出嫁前夕,得知孙彦有一个出身楚馆的痛房妾室,也未曾有损期待。
男人嘛,谁不是三妻四妾?一个楚馆出身的女子,再受宠也不过是个贱妾,日后生了孩子,少不得抱到正院抚养,能碍着她什么?
却不曾想,这个出身低微的女子竟如此刚烈,宁可投身茫茫江河,亦不肯卑事主母、自甘卑贱。
更不曾想,孙彦居然对这个楚馆女子动了真心,放着刚迎娶的妻房不管,执意北上,便是为了将那私逃的妾室抓回。
往后数年间,吴氏名义上是孙府少夫人,实则连孙彦的面都没见过几回,遑论圆房和诞下子嗣。婆母对她多有不满,认为她无用,拴不住丈夫的心,话里话外俱是敲打。孙府下人也不拿她当回事,好几次被陪嫁侍女撞见私下议论,说她不过是孙府里会喘气的一具摆设,日后什么前程尚未可知。
那是吴六娘有生以来最惶恐的一段时光,嫁人后的日子与想象中完全不同,少女时学得的技艺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她见不到丈夫,也讨不得婆母的好,更时刻沉浸在被丈夫休弃的恐惧之中。
她以为这是她人生最低潮的时刻,却不料命运的际遇竟是这般难测。前一日还是尊贵的江南太子妃,哪怕有名无实,好歹、好歹占了名分。
后一日却被迫俯首称臣,名为“降臣”,实为“阶下囚”,被虎狼般怕人的精兵押解着,一路北上。
她听到丈夫沉重的叹息声,看到婆母恐惧而忧心忡忡的泪水。她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那个一统乱世,即将主宰他们命运的新朝君主,竟是当年从孙府逃亡而去的卑贱妾室。
那一刻,吴氏感到荒谬而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一个女人,怎可能坐上男子才能坐上的高位?
一个出身风尘的下贱人,如何能令万千出身高贵的男人心甘情愿跪伏叩拜?
无数的困惑与不解在见到天子的那一刻尘埃落定,她看到漫无尽头的丹陛之上,那个女子丽服衮冕,端坐于万千华彩之中,顾盼皆是威仪,言行俱为风采。
哪怕再鄙薄、再不屑眼前人的出身,吴氏心里依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也唯有这样的人,能坐稳这个位置吧?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匍匐在天子的威德下,谨言慎行,混一个平安终老,却不想自己虽这么想,有人却看不清局面。
孙彦的二弟孙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招惹天子近身女官,更不该于众目睽睽之下道破天子出身来历,引来泼天祸事。
孙府被围的那一晚,婆母忧心二郎安危,唯有她,恨得心里几乎滴出血来。
凭什么……她自嫁入孙氏,未曾享过一日福报,婆母刻薄她,丈夫冷待她,她什么都没得到,什么也没做错,却被迫担着孙氏的罪业?
凭什么!
她满腔愤恨,却无人诉说,盖因这天底下,妻顺于夫乃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颠扑不破的真理,哪怕她寻人倾诉,也不会有人当回事。
她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理解她的苦楚之人,居然是当今天子。
那一晚,天子微服出巡,不仅唤了寒汀,也见了她。她不敢直面天颜,将头埋进尘埃里,只听上首传来一句悠悠的:“孙彦造孽,他的命,朕是非取不可。你虽是他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却实属无辜,朕可以给你一条生路,端看你想不想要。”
她没曾想有这样的转机,天子分明恨透了孙氏,却单单愿意给她一条活路。
为什么不接受呢?
孙氏种的因,孙氏造的业,凭什么要她一个局外人承担后果?
是她欠了孙氏恩情,还是孙彦与她情分深笃?
她毫不犹豫应下,随即,一只白瓷小瓶托在软玉似的掌心里,递到她面前。
“将这个掺入孙彦食水,”天子似笑非笑,“剂量不用多,少许即可。”
“放心,此物见效极其缓慢,孙彦不会疑心到你头上。”
“待朕了却与孙氏的恩怨,你想另嫁檀郎也好,成为孙氏实际的话事人也罢,朕都可以应你。”
吴氏没有选择,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握住那只白瓷小瓶,接受天子递来的橄榄枝。
但她心里无法遏制地升起一个念头。
“为什么?”她问出与寒汀同样的问题,“您是天子,想要谁死,吩咐一句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废这样大的力气?”
天子并不瞒她。
“两个理由,”她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无故滥杀降臣,有失仁德,虽然朕不在乎这点名声,但被人一刻不停地唠叨也着实心烦。”
“其二,”她又添了一根手指,“孙氏乃朕心头最憎,一刀杀了难以解恨,唯有令其受尽众叛亲离、家破人亡的苦处,方能平息朕之怨毒。”
那一刻,吴氏知晓孙氏败局已定,她要么明哲保身,要么一并陪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这个决断并不难下。
“孙彦自己有眼无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想拉着旁人一同赴死?呸,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音脱口,吴六娘自己都愣住了。她是江东贵女、闺阁魁首,从来行止娴静、谈吐清雅,何曾这般粗鄙露骨过?
但她不后悔,反而觉得痛快,仿佛这些年的郁结、委屈、不甘,都由这一个短促的话音倾泻而尽。
“你想为孙彦尽忠,我不拦你,但你也别拦我的活路!”吴六娘近乎凶狠地瞪着垂死的家将,“想让我给姓孙的陪葬?也不看他配是不配!”
寒汀第一次知道,素来以娴雅柔弱示人的少夫人能有这般锋锐的言辞、这样犀利的姿态。恍惚中,他浑身发冷,分不清这是她的真实面目,还是……她如今的锋芒与爪牙,都是被自家郎君生生逼迫出来的。
鲜血即将流干,他无力支撑濒死的身躯,靠着立柱徐徐滑落,声音几不可闻:“你们……终究是夫妻。”
吴六娘面无表情:“待他死后,春秋二祭,自有他一份香火。”
这便是她最后的情谊了。
寒汀惨笑一声,散尽最后一口气息。
吴六娘盯着他咽气,对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瞳子,她微微眨了下眼,好似终于从一个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噩梦中苏醒了。
“去给宫里送信吧,”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逆贼伏诛,消息未曾走漏,一切皆如陛下所愿。”
崔芜眼下却没闲心听这些狗屁倒灶的事。
她接了秦萧回宫,与康挽春斟酌着开了拔毒的汤药,给昏沉不醒的武穆王强灌下去。末了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崔芜实在熬不住困倦,又舍不得秦萧,干脆脱了外袍,踢了鸾靴,上床与他睡在一处。
这一闭眼就是大半个时辰,迷迷糊糊醒来时,却听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崔芜勉强扒拉开一线眼皮,果然瞧见秦萧强撑着起身,正伸手去够屏风上的外袍。
她揽住秦萧腰身,稍一用力就将尚未全然恢复气力的武穆王摁回枕上:“还早呢,再睡会儿。”
秦萧哭笑不得,扯了扯她面颊:“什么时辰了?”
崔芜闷头往他怀里钻,又卷过被子蒙住头顶:“反正今日罢朝,管他呢。”
秦萧拗不过她,却也没法如天子这般诸事不理:“昨夜动静不小,首尾可都料理干净了?”
被窝里,崔芜悄无声息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