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这是孙彦第一次以外臣身份踏入福宁殿外殿。
女帝心里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红线, 素日里接见外臣多在垂拱殿,只有极少数被她视为心腹的重臣有资格走进起居所在的福宁殿。
这意味着,她接受了他们, 给予他们贴身侍奉的殊荣。
很显然,孙彦从来不在这道红线内。
如果是几个月前, 得知自己有资格入福宁殿见驾,他或许会欣喜若狂,会幻想经过漫长的水磨功夫, 崔芜心里……至少有那么一个角落, 正在慢慢接受自己。
但是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在他知晓女帝对他的杀机非但深刻真切……并且已然付诸行动之后。
“臣孙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拜的瞬间,他明了女帝于福宁殿接见的原因——殿里弥漫着菜油味,虽然很淡,虽然被熏香遮盖住, 却逃不过孙彦的嗅觉。
显然, 听说他求见之时,女帝正在用膳, 因为不想折腾来去, 这才勉为其难地准他进了福宁殿。
幸好,不曾自作多情。
“眼看要到年关,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孙彦收敛心神,眼前之人早非昔年妾婢,他须得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年关将近,本不该打扰陛下,但臣蒙圣恩, 执掌皇城司,便是要充当陛下耳目。有些话,不能不向陛下禀明。”
崔芜喜欢他如今的语气,卑微、恭敬,掺杂着一丝惶恐。这是她舒服的距离,亦是她想要的姿态。
嘴上却故作疑惑:“你要禀明什么?”
孙彦抬头,以一个不冒犯的角度看向崔芜:“陛下或许不知,皇城司……并非铁板一块。”
女帝于案后坐下,眼睫意味深长地垂落。
“说下去。”
“皇城司里有个府吏,姓沈,名栋,表面出身贫家,与朝中官员并无往来,但臣已查明,他家中曾得一人资助,若无此人,则沈栋与其母亲早在七八年前就因战乱冻馁亡故。”
女帝玩味着“沈栋”两个字:“资助他的人是谁?”
孙彦大着胆子掀起眼帘:“户部郎中,胡昌言。”
崔芜挑眉,心说:果然,被我猜中了。
面上却沉下脸色:“朕创立皇城司之初,曾有明言,司中护卫与府吏皆需出自贫家,尤其不可与世家有关联。”
“是谁如此疏漏,将人放了进来。”
孙彦低头,讷讷不语。
崔芜虽是做戏,见他这副做派也难免生厌,没好气道:“要说就说,谁还堵了你的嘴不成?”
孙彦于是道:“此人……原是阿绰姑娘带进司衙的,有她做保,谁敢多问?”
崔芜不着痕迹地回头瞥了眼,目光隔着雕花木架,与里间的秦萧飞快交汇。
秦萧收回视线,身形隐没入阴影。
崔芜面露不豫,却道:“阿绰兼着皇城司与宫中两门差事,一时疏漏也是有的。”
孙彦没与她争辩——时至今日,他也着实没有与天子唱反调的底气。
“陛下所言极是,臣也如此想,”他说,“阿绰姑娘乃是入关时就追随陛下的,情分深重,断没有矫诏行事的道理,这回多半是疏漏了。”
“只阿绰姑娘事务繁忙,如此两头跑也不是办法……以臣拙见,陛下或可自司内提拔一二,从旁协助,也能帮着查缺补漏。”
崔芜单手托腮,饶有兴味:“主意倒是不错,只你说,提拔谁好?”
她满心以为孙彦会毛遂自荐,谁知孙彦不蠢,明知天子心意,断没有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的道理。
“司内如今的两个副指挥使,倒还得用,亦是出身禁军,”他委婉道,“臣瞧着,可以替阿绰姑娘分担少许。”
崔芜心念电转,明白了他的打算。
“这事朕会考虑,”她不容置疑道,“你下去吧。”
若是换作数月前,孙彦定要找些闲话多停留片刻,哪怕只是望着那副如花容颜亦是好的。
但他现在面对崔芜,全然没了往日心思,每句话,乃至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前后不过半柱香,衣裳已然湿了大半。
“是,”他说,“臣告退。”
遂不露声色地退出殿外。
待他走远,秦萧方从里间走出,眉头夹着褶皱。
只见崔芜收敛了方才对着孙彦时的清冷威严,没骨头似地倚在案后,似笑非笑:“都听到了?”
秦萧撩袍坐下:“听到了。”
“听出几层意思?”
秦萧失笑,心道:“小丫头长能耐了,这是考校秦某吗?”
但崔芜目光忽闪地瞧着他,他不忍令其失望,遂缓缓道:“点明阿绰姑娘的疏漏是一层,离间您对阿绰姑娘的信任是一层,御前卖好亦是一层。”
崔芜将形状好看的五根手指握入手心,反复摩挲虎口和指缝,将每一处微凉的关节都照顾到。
“他最后举荐了两位副指挥使,”崔芜问,“兄长怎么看?”
秦萧思量着:“此二人出身禁军,忠心当无疑问。但孙彦这般推举,怕是有些交情,还应小心为上。”
崔芜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勾起嘴角。
“兄长往深里想,若是孙彦御前保举之事传入这二人耳中,他俩知晓孙彦提了他们的名字,朕却未曾应允,对孙彦是何观感,对朕又是什么想法?”
秦萧未曾想到这一层,经崔芜提醒才回过神,瞳孔顿时凝固。
“我曾与兄长说过,孙氏惯会玩弄人心,如今便可看出他的厉害,”崔芜缓缓道,“我若应了他的保举,则孙氏于此二人有知遇之恩,日后行事,少不得卖他三分颜面。”
“我若不应,则传到底下人耳中,是我心性多疑。此二人便是原先忠心,此番都难免生出疑虑。”
“这一招看似冲阿绰去的,实则是为了朕。此人的厉害,兄长可领教到了?”
秦萧摁了摁太阳穴,虽殿中点着火盆,依然有种冷汗丛生的错觉。
征伐沙场的武将,经历过阋墙之争,按说没什么能惊着他。但朝堂中的谋算人心与战场上的生死相搏到底不一样,看似螺蛳壳里做道场,个中精巧与机关算尽,令人不寒而栗。
有那么一瞬间,武穆王忍不住想,他领兵在外一年有余,每每与京中通信,崔芜都说“安好无事”。
到底是“真安好”,还是那些针对他的阴谋算计都被她压了下去?
答案不言而喻。
“顺恩伯心思深沉,”秦萧似感慨似嘲弄,“秦某自愧不如。”
崔芜却道:“不是什么好事。若朝堂上都是如孙氏一般机关算尽、玩弄人心之辈,朝廷离全盘崩坏也不远了。”
这不是气话,而是经验之谈。在另一个时空,明嘉靖年间,从皇帝到内阁大臣,无一不是才智绝顶的聪明人,奈何所有人都将聪明才智用在谋算人心、争权夺利上,险些拖垮了江山万民。
“如果我的朝廷敢变成这样,”崔芜不着调地想,“我就效仿权游里的瑟后,找个机会将官员和豪绅大族聚在一起,一把野火烧个干净。”
哪怕是遍地废墟亦能孕育出生机……前提是没有毒藤趴在土地上敲骨榨髓。
当然,这念头不能叫秦萧知道,否则武穆王定然摆出“兄长”的姿态,将她好生数落一番。
秦萧果然猜不到崔芜心思,否则他不会心平气和地发问:“顺恩侯如何谋算姑且不论,阿绰姑娘却是追随阿芜多年。”
“阿芜预备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阿绰?
崔芜微微一笑。
很快,女帝的旨意送到皇城司,大意是说临近年关,宫中诸事繁杂,调阿绰回宫主理,司内事务交两名副指挥使暂代。
阿绰未曾留恋,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交接,而后赶回宫中,入福宁殿请罪。
“奴婢监察不力,请陛下降罪!”
崔芜头也不抬:“可吸取教训了?”
“吸取了,”阿绰真心实意道,“初见沈栋时,只以为他是个急着给母亲治病的孝子,不曾彻查他的底细……没想到他竟是胡郎中的人。”
“是奴婢办事粗疏,必定铭记于心,再不敢忘。”
她是真的吸取教训了。
阿绰做梦也想不到,偶然一次善心发作,换来的竟是背刺的结果。幕后之人以她的软肋为饵,将致命的“毒刺”送进了皇城司,而她还在为日行一善沾沾自喜。
更要命的是,这不是第一回 。
接连两次遭人背叛,足够她吸取教训。
“记住了就好,”崔芜道,“如今你人不在皇城司,该安排的可都安排妥当了?”
阿绰会意。
“安排妥当了,”她意味深长地说,“皇城司里的眼睛,可不止奴婢这一双……既然有人想搅混水,奴婢自然要遂了他们心愿。”
“毕竟,浑水才好摸鱼啊。”
她心善不假,跟在崔芜身边的这些年也没白历练,旁的不论,将计就计、连消带打还是会的。
“两名副指挥使身边都有人盯着,若无异动则罢。若有,万万逃不过陛下耳目。”
崔芜满意地笑了。
“如此,甚好。”
与此同时,皇城司中。
两名骤得升官的副指挥使反应迥异,一人安之若素,一应举动与往日无异。另一人却避开人眼,悄无声息地进了指挥使值房。
“多谢侯爷为卑职美言,”他感激涕零,“日后侯爷若有差遣,卑职在所不辞。”
桌案后的孙彦想开口,先用丝帕掩住嘴,声嘶力竭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喘匀气。
“冯兄言重了,”他若无其事道,“都是为天子办差,往后相互扶持才好。”
而后他垂下眼,只见丝帕上落下一大片褐色污渍。
瞧着似是比刚咳血那会儿暗沉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