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陈二娘子是个爽利人, 当日应承了,隔日就给丁、罗两家下了帖子。
她虽未提及崔芜,丁、罗两家却都清楚, 她与定国公、镇远侯皆有交情,更曾奉女帝之命远下江南, 是以都肯给几分面子,派出两家最受重用的子弟赴约。
约谈当晚,萃锦楼清场, 只在二楼雅间备了席面。丁家九郎与罗家四郎相继落座, 见了今晚阵仗,心知陈二娘子所图非小,此番少不得要大出血。
饶是如此,听清陈二娘子打算,两人还是惊怔当场,万万想不到这女子竟有如此心胸。
银矿、海运、银庄, 无论哪一条, 都少不得担上大风险、大干系。可话又说回来,利字险中求, 绝无仅有的风险同样意味着绝无仅有的机会。
一旦做成, 则他三家再非寻常商贾,甚至可以说,天下财脉已有半数掌握在自家手里。
纵然是开设学堂、兴办义学,看着吃力不讨好,放长远看,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别的且不说,若是义学之中真有寒门子弟科举入仕、青云直上,能不念着他们三家的好?
换言之, 他们为寒门学子提供银钱支持,寒门入得朝堂,成为他们的利益代言人,这本是合则两利的买卖。
是以,丁九郎与罗四郎虽未当面表态,透露的话风却是大有余地。
陈二娘子费了一整晚口舌,颇觉口干舌燥,举杯敬了他二人一盅。
一墙之隔,相邻雅间的崔芜亦举杯,杯中却是自酿的玫瑰露,甘甜可口,与糖水没差多少。
她饮了小半盅,惬意地半眯起眼,忽听隔壁一阵椅子响动,却是赴宴的丁、罗两家起身告辞。
如此迫不及待,大约是紧着回去与家主商议。
丁钰屏了半天的气不动声色呼出:“这事算成了一半。”
崔芜却道:“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还早呢。”
丁钰与她看法不同:“万事开头难,能迈出第一步,已有五分胜算。剩下的五成要看天意,非人力可及。”
崔芜摇头失笑。
雅间的门就在这时推开,陈二娘子送客完毕,回来向崔芜复命。她心知墙上藏有暗孔,隔邻所言皆能听见,是以并不赘言,只道:“快则一日,迟则三天,两家必有答复。”
崔芜颔首:“做得好,今晚辛苦你了。”
陈二娘子道:“属下不敢当,一切仰赖主子恩德。”
她抬眼一扫,见案上三两小菜,不过略动了几筷,遂道:“可是菜色不合胃口?楼里今日新制了点心,主子可要尝尝?”
崔芜空口饮酒,只道米酒度数低,此时却觉得有些头晕眼胀。她不愿被人瞧出,摁了摁太阳穴:“也好,捡口味清甜的上。”
陈二娘子答应着去了,不多会儿亲自端了托盘,却是一碗冰糖百合莲子羹和一碟新制的月饼。
崔芜“唔”了一声:“怎么,中秋还有几日,这就备上月饼了?”
丁钰笑道:“哪有几日?今儿个都十四了。”
崔芜大感讶异。
“真是日子过糊涂了,”她敲了敲额角,将窗户推开半边,果见黑沉沉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冰盘,光泽皎洁,照见遍地雪银,“八月十四……怎么兄长走了都快有一旬?”
丁钰与陈二娘子对视一眼,没敢接这个茬。
轻骑行动如风,与京城已隔千山万水。
同一轮皓月下,秦萧搁下手中兵书,从随身荷包里摸出油纸包裹的月饼——一路行来,只剩这最后一块。
他掰作两半,发现是莲蓉蛋黄馅的。有意思的是,蛋黄分作两个,恰如枝头并蒂双生,且莲蓉甜腻,蛋黄香醇,吃在嘴里别有一番滋味。
秦萧就着残茶,将月饼慢条斯理地吃完。忽觉凉风穿堂,帐帘被人掀开,颜适快步走了进来。
他闻到香甜的点心味,下意识要开口讨要,转念想起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下。
“明日要入河东……啊呸,是山西境内,”颜适艰难地转过舌头,“可要分出人手搜寻洛御史?”
行军打仗是他的看家本事,说到找人斗心眼难免犯怵。然而他也知道,自打入了京城,真正凶险的战场反倒不在边关。
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十丈软红后的杀机,往往比明枪明刀更要命。
秦萧曲指敲了敲案缘:“我在想,如果洛明德还活着,为何公孙真寻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人?”
“他是钦差御史,纵然被野兽叼走,也该有信物留下。若是有人刻意抹去痕迹,此人是谁,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颜适抓了抓头壳,正待开口,夜风再起——这回不请自来的却是穿着利落胡服、做男装打扮的初云。
“奴婢冒昧,”她没什么诚意地告了罪,“但眼下已过亥时,侯爷该就寝了。”
秦萧面露无奈。
女帝将初云派来,名为“监军”,实则只盯着秦萧一人。武穆侯每日用饭、就寝皆有固定的时辰,但凡超出一刻钟,必会迎来初云姑娘铁面无私的催促。
“侯爷身子不好,悉心调养尚且易病易痛,哪禁得这般操劳?”她说,“若是战时,奴婢不敢多话,但眼下并无战事,侯爷再不保重自身,更待何时?”
难为武穆侯一代悍将,身陷重围尚且面不改色,却被个小小女官念叨得头大如斗,见着她就眼角抽跳。
颜适转开头,肩膀可疑地颤了几颤。
“既如此,”他干咳两声,“末将不打扰秦侯歇息,先告退了。”
他对自家主帅扮了个鬼脸,抢在秦萧发作前溜之大吉。
初云拊掌三下,亲兵训练有素地端进水盆,配上柳枝牙粉和宫人手制的香皂,一应按照宫里的规矩来。
秦萧实在好奇,崔芜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是从哪想来的。好比这茉莉味的香皂,大抵是澡豆的用途,却是用贝壳粉和竹炭制成,更易清洁污秽,用起来也十分润泽。
他简单洗漱过,初云又送上补气安神的汤药,待得秦萧一饮而尽,方铺好被褥,于案上点了一炉宁神香。
“侯爷且请安歇,”她福身见礼,“暖炉上焐了热茶,若是不够,只管吩咐。”
秦萧揉了揉额角。
他打了小半辈子仗,没有哪回行军如眼下这般舒坦过。饿了有肉脯点心,渴了有茶水饮子,晚上就寝也是高床软枕、熏香暖被。
武穆侯曾委婉表达过如此安排的不妥——他为主帅,自当与将士共苦,哪有士卒受累、主帅享福的道理?
初云的回答也简单:“陛下说了,等侯爷的身子康复如初,您爱怎么吃苦都成,她保证一个字也不罗嗦。”
“但在此之前,您该怎么养,还得怎么养。”
更有姓颜的混账玩意儿在一旁起哄架秧子,说什么要把校尉以上的军官全拉来,搞一次民主投票,看他们是愿意主帅拖着病体同甘共苦,还是搞特殊待遇安心养病……也不知这小子跟谁学的。
虽然武穆侯一代悍将,威武不凡,奈何初云搬出“圣上口谕”这块金字招牌,镇压了秦萧的“反抗”。
他只能叹一口气,默默接受了。
汤药和安神香的效用很好,不到小半个时辰,秦萧已觉眼皮涩重,遂吹熄了蜡烛,翻身躺倒。
眼皮甫一闭上,黑暗如期而至。他仿佛回到那一晚,如云似雨的触感纠缠着躯体,肌骨被高热煎熬,血液汩汩沸腾。
他于半梦半醒间抛上浪头,神魂在颠倒,意识在沉沦。
拨开云遮雾绕,看到一副不能再熟悉的如花笑靥。
“兄长,”她仿佛话本中的深山精怪一样,在旅人耳畔轻言细语,“你可曾念着我?”
秦萧怦然心动。
“等平定了北境,”他在朦胧中想着,“我得同你好好算一算账。”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得沉了。
再次被惊醒,只听帐外风声呼号,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有马蹄声与金铁交击之鸣。秦萧被安神药蒙蔽了耳目,昏沉沉得睁不开眼,还是颜适快步入帐,没轻没重地推醒他。
“小叔叔,醒醒!”
秦萧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可是敌袭?”
伸手去抓枕畔佩剑。
颜适眼疾手快地摁住他:“不是敌袭……斥候来报,距此三里处,似有贼匪出没,不过并非冲着咱们来的。”
秦萧揉了揉太阳穴,醒盹了。
想想也是,他此行携有轻骑三千,且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莫说贼寇,就是铁勒人当面也讨不得好。
“那是冲着谁?”
“据斥候回报,贼寇追击的是一辆马车,”颜适说,“斥候未得军令,不敢擅自做主。”
秦萧沉吟片刻:“贼寇人数多少?”
“不过百十来人。”
“带回来。”
区区一伙贼寇,都不必武穆侯亲自出马。他只倚在帐中饮了一盏热茶,颜适已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少帅,”兴奋之下,他脱口换做旧日称呼,“你看是谁来了?”
秦萧抬眸,就见帐外闯进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到了跟前。
“秦侯!”来人纳头便拜,“今日多得秦侯相救,下官感激不尽!”
秦萧一口热茶险些喷出。
只见那满身尘灰的人影不知从哪摸出一张帕子,胡乱擦了把脸。黄土扑簌簌落下,露出的真容不是洛明德是谁?
秦萧:“……”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