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崔芜撩开重重纱幔, 像身陷梦境一般,一步步走向心头执念。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清醒,乱世求存多年, 一颗心早已又冷又硬,不会为任何人或事牵绊脚步。
直到秦萧遇险的消息传来, 她才知晓自己原来从没勘破过红尘。
秦萧元气尚未恢复,崔芜既提前获悉卢氏谋算,断不会坐视旁人用不知哪来的虎狼之药糟践他。下在茶水中的迷药被她调换过, 药性温和不伤身, 令人如坠幻梦,过去数十年间的渴盼与遗憾攒成一瞬,于梦境中斗转星移而过。
此刻,秦萧极细微地皱起眉,额角渗出密密的汗珠。崔芜在床边坐下,轻纱袍袖拂过汗湿的额头。
秦萧非但没释然, 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崔芜做了一直以来想干又有贼心没贼胆的事——她俯身吻住秦萧眉心, 沿着刀削斧凿般的鼻梁一路滑下,最终停落在他薄而软的嘴唇上。
灵巧的舌尖撬开唇缝, 像小兽探索地盘那样, 懵懂又好奇地舔舐过每一处角落。
秦萧喉间逸出深深的叹息,手臂不安地挣动了下。
崔芜却猛地后退,那双属于男人的手臂太过强壮有力,于电光火石间勾起极不美妙的回忆。
仿佛许多年前,一双类似的手臂曾将她压倒在床笫间。她挣扎、咒骂,却无济于事,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伤害、被掠夺。
真是……太憎恨!太想杀人了!
戾气涌上心口,崔芜呼吸窒了一瞬。她将怨憎发泄在眼前这双无辜的臂膀上, 左右顾盼片刻,干脆扯下秦萧腰带,将手腕绑缚于床栏。
而后她挺起上身,满意端详自己的“杰作”。
这回顺眼多了。
昏沉中的男人无知无觉,不设防地任她摆布。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动了下,仿佛想挣脱,却被坏心肠地摁住。
“听话,乖一点,”崔芜亲了亲他脸颊,“我可不想留下印子。”
她不光绑住秦萧的手,还摸出帕子蒙住他的眼——确保武穆侯就算提前醒了,也看不清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轻薄他。
而后,系带被扯落,外袍剥落肩头。锦绣层层委地,显露出的并非珠玉般的光泽,而是新伤旧痕,斑驳交错。
崔芜并不陌生,在秦萧养伤期间,她曾无数次目睹这些伤痕,甚至能判断出是什么时候,以及用何种刑具造成的。
比如肩头那道三角形的暗色伤疤,就是烙铁所烫,刚成形时血肉模糊,仿佛将皮肉生生撕去一层。
崔芜心头涌起怜意,将那一小片皮肤温柔含住。
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辗转过风尘的女子,该知道的一样不少。她将那些曾经唾弃、不屑的技艺用在秦萧身上,将每一寸肌肤蒸腾出极鲜艳的绯色。
秦萧在昏沉中察觉不妥,身体好似坠入火海,皮肉在烧灼,血液在沸腾。他想挣扎呼救,喉间却仿佛堵了棉花,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煎熬没有持续太久,骤降的云雨温柔拥住他。像是山间的风、流淌的水,清凉温软而又无孔不入。
他惬意地吐出一口气,在那柔情似水的缠绵中重新沉沦。
这一晚夜色宁静,云层散去,头顶一轮月华光彻大地。
镇远侯府花园角落里,丁钰生了篝火,将一条羊腿架在火上烤。香气飘过围墙,一道身影从墙头翻落,毫不见外地伸出手,从羊腿上撕下一小片肉。
“啪”一声响,丁钰打开那只爪子:“今儿个没你的份,都是我自己的。”
颜适早已得手,将烤得焦黄的皮肉送进嘴里:“这么大一只腿,你吃得完吗?”
丁钰没好气:“我留着当早点不行啊?”
颜适撩袍坐下,偏头瞧了他片刻,把丁钰瞧烦了:“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英俊帅气的人中俊杰啊?”
颜适“切”了声,转为正色:“你既有心,为何不向陛下说明?还帮着她筹谋布局,将我小叔叔算计到床上?”
丁钰一开始没回过味,待得反应过来,睁眼猛瞪他。
颜适嗤笑:“瞪我做什么?你那点心思别说我,怕是我小叔叔都知道了,也就陛下,人在局中看不清罢了。”
丁钰扁了扁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偏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只好色厉内荏地威胁道:“别说出去啊!要不你以后别来我这儿蹭饭了!”
颜适不屑:“跟谁稀罕似的。”
再一想,最吃亏的终归是丁钰,遂缓和了口吻:“你真不打算告诉陛下?”
“告诉那丫头做什么?”丁钰自嘲一笑,“她心里那人是谁,你又不是看不出。真告诉她,只会让她心里多桩事,往后连面都不好见了。”
“再者,她要操心的已经够多,我这点小心思,还是自己留着过夜吧。”
颜适无言以对。
他虽幼失怙恃,却有秦萧爱护,且在军中长大。但凡想要的,无论裂地封侯还是攻无不克,都能凭双手挣得。
他从没尝试过机关算尽一场空的滋味,但是看着丁钰,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若是换作旁人,颜适少不得帮一帮姓丁的。可他动念的,偏偏是这世上至尊之人,而她所思所想,又是将他一手带大的秦萧。
简直是一团乱麻。
颜适揉了揉额角,难得生出些许同情。熟料丁钰眼尖瞥见,往他嘴里塞了片肉。
“别,可别同情我!”他在颜适脑门上呼哧一把,“教你个道理,这世上最不可攀折的就是人心,但凡认准了,头撞南墙也得撞出一条道。但最易改弦的也是人心,只要一念贯通,就算王屋太行也能夷为平地。”
“陛下是第一种人,我是第二种。我不像姓孙的那么蠢,只跟得不到的东西较劲。既不属于自己,那就抛诸脑后,世界这么大,值得欣赏的风景足够多,何必非往死胡同里钻?”
颜适好似领悟到什么,面露思忖。
这二位在院角悟道时,身陷红尘的武穆侯却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梦里被云雨环拥,幽冷香气萦绕鼻端,仿佛草木的清洌,又掺杂了熏香的甜腻。
他在甘冽芬芳中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帐子。
秦萧:“……”
他猛地掀被起身,未及唤人,手边先触碰到一团毛茸茸的……温软活物。
“咪呜——”
猫儿三两下拱开被褥,睁着碧蓝如水的眸子瞧他。蓬松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绒毛蹭过手腕,像极了梦中触感。
秦萧失笑。
昨夜一宿乱梦,敢情是这头狸奴作祟?
他当然认得,这是自己送给崔芜的爱宠,一时还以为回了兰雪堂。然而左右看看,又不似宫中,外袍腰带搭在一边,大约是亲兵服侍就寝时换下的。
秦萧摁了摁额角,试图回想经过,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他的记忆只到被引去卢家水阁,坐下喝了一盏茶。
然后呢?
那是茶,不是酒,怎就断片了?
秦萧一边穿戴外袍,一边百思不得其解。正对镜整理衣襟,忽而察觉到什么,视线转向袖口。
只见双手腕门处各印有一道两指宽的红痕,颜色很淡,不留心几乎看不出。
观其位置,倒像是……被人捆缚后留下的绑痕。
秦萧一念及此,又觉可笑。
普天之下,谁敢对天子亲封的武穆侯动粗?哪怕范阳卢氏与他仇怨再深,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下手。
他理好仪容,推门出屋,只见阶下蹲着一道身影,拈着根狗尾巴草逗小狐狸玩。
正是丁钰。
“你为何在这儿?”
丁钰听到动静,嗤笑一声:“这是我府上,我不在这儿在哪?”
秦萧环顾四周,眉头微蹙。
“行了,别看了,”丁钰伸了个懒腰,“昨日你风寒复发,在人家府上晕了过去。反正咱两家住得近,我就受点累,把人带了回来。”
“还是说,你更想在卢家过夜?”
这理由乍听上去还算合理,但秦萧仍有怀疑:“秦某风寒已然痊愈,为何突然复发?”
丁钰早有准备,想也不想地怼回去:“那得问你自己。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秦萧:“……”
丁钰唯恐多说多错,只想尽快把人打发走:“要是醒了,赶紧回你自己地盘去,你府里都打发人问了两三回了。”
秦萧却留意到围着他打转的一猫一狐:“它们俩怎么在这儿?”
丁钰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肉干,狐团子和猫团子瞬间疯了,两只绒爪抱着他小臂,身体拉成长长一条。
“前儿个有御史弹劾陛下,说养爱宠有玩物丧志之嫌。陛下不耐烦听啰嗦,索性将它俩塞给我养一阵,等避过风头再说。”
御史掌监察之责,弹劾不端也算应有之义。但放着举朝上下的奢靡作风不谈,只盯着天子养宠物……怎么看怎么有点没事找事。
秦萧摇了摇头,抬腿要走,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并不是板上钉钉的破绽,只是一种若隐若现的直觉,自他醒来后就萦绕心头。
直到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晰。
秦萧:“秦某昨晚是在你府上过的夜?”
丁钰没好气:“不然呢?”
秦萧盯着他:“昨夜……可有婢女服侍在侧?”
丁钰心头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