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延昭将瑞娘带回京中, 冒着被女帝猜忌的风险纳其为妾。好些显贵人家瞧着眼热,也想把自家闺女送进府,却都被婉拒了。
没有正室压制, 纵然委身为妾,在府中的体面却比正经女主人差不了多少。
瑞娘态度殷殷地将延昭迎入后院, 服侍他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换了家常衣裳,又命人去备午食。
“将军一路辛苦, 可要现在用饭?”
延昭拦住她:“稍后阿绰要来, 等她一起吧。”
瑞娘姣好的眼底目光闪烁。
“早听说阿绰姑娘是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人,”她走到延昭身后,替他不轻不重地揉捏起肩膀,“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国公爷的亲妹妹, 若换了户人家, 怕不是郡主的待遇?又何需在宫里伺候人?”
延昭微一皱眉,却没说什么, 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饮了口。
瑞娘察觉延昭情绪不高, 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自然,陛下看重将军,断不会叫阿楚姑娘吃苦头的。”
“就是这话,”延昭闷声闷气地说,“我兄妹的命都是陛下所救,即便还了她也是应该的。这话你在屋里说说算了,出去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瑞娘忙应了是。
“说来,陛下还是看重将军的, 封了国公,新朝头一份,”她笑道,“只我瞧着,陛下待武穆侯怎还重过将军?自打武穆侯回京,就留在宫中将养,再未回过府邸,即便有一重义兄妹名分,也该避避嫌啊。”
“再者,武穆侯身份再重,也只是侯爵,听说他那侯府气派,比国公府都不差什么,快要赶上亲王……”
话没说完,只听“呛啷”一声脆响,却是延昭将手边茶盏推到地上。
他将身后女人揪出来,冷冷盯着她:“这话谁教你说的?”
瑞娘从没见他这般过,心头大骇,面上却强笑道:“哪有什么人教?国公爷听听,外头都这么传呢。”
“旁人我管不了,”延昭一双眼睛鹰隼似的,只锐利逼视住她,“我问的是,你从哪听来的?”
他手上逐渐加力,瑞娘只觉腕上烈火烧灼般剧痛,挣脱不得,又惊恐交加,当即跪了下来。
“将军恕罪,是、是妾身的一些傻想头,”她说,“妾身只是替将军不平……”
延昭不为所动:“主子是当朝天子,她的事,岂是你能置喙的?我本是草莽,蒙圣上不弃,这才有了今日。你说这些混账话,是要坏了我们君臣情分吗?”
瑞娘泣泪涟涟,顿首不已:“是妾身说错了话,妾身知错,求将军饶了我这一回。”
她本生得娇弱,跪在地上抱膝哀求,越发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延昭顿了顿,终是松开手,见她皓白如雪的腕子上多了一道殷红指痕,不免心软了。
“这是头一遭,我只当你不懂事,”他扶起瑞娘,避开她泪光莹莹的双眼,“再有下回,阖府上下都会被你连累,这府里也再留不得你。”
瑞娘如遭雷击,身子风摆杨柳似地颤了颤:“……是,妾身记下了。”
延昭这才缓和了脸色,见瑞娘面颊苍白,显然是吓得狠了,待想说些什么安抚一二,忽听下人回报:“咱们小姐回来了。”
延昭面露喜色,长身而起:“请小姐去东偏院,今日午食也摆在那儿。”
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不无疑虑地扫了瑞娘一眼:“我有话与阿绰说,你且待在你院里,别往前头来。”
瑞娘揪着帕子的手颤了颤,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一道血印,口中却只有柔婉的:“是,妾身记下了。”
延昭满意离去。
阿绰出宫,逐月便成了女帝身边第一得力人。她捧着一盏参茶进了垂拱殿,束手垂眼:“陛下,时辰不早,可要用膳?”
崔芜饮了两口,忽而环顾四周:“兄长呢?一早上没见他,不会还在后殿睡着吧?”
“哪能啊?早起身了,”逐月笑道,“眼下正在后花园练功,陛下可要去瞧瞧?”
崔芜来了兴致:“摆驾吧。”
秦萧右肩伤处静养了三四个月,一开始不能负重,只做些简单的日常之举。待得灵活度恢复了,崔芜命人用杨木打造了一把木头长刀,与秦萧惯用的陌刀差不多样式,重量却只不到陌刀一半。
“循序渐进方得持久,”崔芜劝道,“兄长先用木刀练习,等适应了重量,再逐层加码。”
不必她劝说,秦萧也知不能在宫中动刀兵的道理,爽快答应了。
崔芜寻到芍药圃时,他正将一柄木刀舞得虎虎生风,刀风卷过花丛,初开的娇花禁不住这般摧残,花瓣瑟缩似的乱颤。
崔芜站在一丈外,笑吟吟地瞧着。
秦萧察觉她的到来,却只作不知,身姿越发矫健超逸,如清鹤,似游龙。一把长刀挥洒自如,时而浩荡磅礴,时而渊停岳峙,时而雷霆乍惊,时而江海横流。
末了收势,刀锋斜斜掠过,将一朵飘落枝头的嫣红芍药稳稳挑起,直送到崔芜面前。
女帝抬眸撩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送我的?”
秦萧意味深长:“陛下不喜欢?”
“喜欢,”崔芜偏头,“更喜欢兄长替我簪上。”
秦萧失笑,执了芍药为她簪于鬓边,仔细相看了好一会儿。
崔芜故意逗他:“好看吗?”
“好看,”她语带戏谑,秦萧却正色作答,“见了陛下,方知何为人比花娇。”
崔芜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多少褒奖都照单全收:“其实兄长比我更好看,要不你也戴一朵?”
秦萧:“……”
调戏了麾下大将的大魏女帝心满意足,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摸出丝帕递与秦萧:“如今虽然和暖,但兄长到底伤了底子,别在风口上站太久,当心着了风寒。”
秦萧却不接,将木刀丢给倪章:“臣方才练得太狠,眼下手臂酸痛,抬不动了。”
风水轮流转,见天调戏人的女帝终于遭报应了。
她左右张望两眼,自逐月之下,宫人侍卫颇有默契地背过身去。崔芜这才上前,执了帕子为秦萧擦去额角汗渍,口中道:“兄长如今越来越威风,不是当初动不动就下跪请罪的时候了?”
秦萧闻言微怔,想起刚入宫时的谨小慎微,其实只过去三四个月光景,却仿佛过了半辈子。
崔芜见他怔怔,倒有些懊悔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怕他钻了牛角尖,赶紧岔开话题:“发什么呆?也不看看日头在哪,我都饿了。”
秦萧信以为真,拉着她回了福宁殿,只见东次间已经备好午食:樱桃肉,白灼虾,烧黄鳝,涂了玫瑰糖浆的烤鸡,苋菜丸子汤。
一桌菜式端的是色香味俱全,只不过……
“为何都是红色?”秦萧不解,“可有什么寓意?”
崔芜理所当然:“今日端午,当然该吃红色菜肴。”
秦萧疑惑:“端午食红?秦某从未听过这等习俗,阿芜从哪得知?”
崔芜:“……”
她仔细回想许久,依稀记得另一个时空,直到元末明初才有“端午食红”的风俗,不曾想被自己这只穿越来的蝴蝶翅膀一扇,直接提前了四百年。
“我说有就有!”崔芜答不上来,干脆胡搅蛮缠,“红能辟邪,多吃点没坏处!”
她自觉丢了面子,气恼得很,不由分说地夹给秦萧一只鸡腿。
秦萧忍俊不禁,还她一只剥了壳的虾。
两人无需宫人布菜,自自在在地用了顿饭。末了逐月送上点心,却是各种样式的粽子,玫瑰豆沙,莲蓉枣泥,东西简单,做的却极精。
崔芜喜欢甜食,能补充能量,也能提供保命必须的脂肪。兴许是早年逃亡损了元气,纵然登基称帝,受天下供养,她依然胖不起来,只好努力吃、拼命塞,闲暇时间还要抽空锻炼。
她剥了个小小的豆沙粽,被滑腻香甜的滋味抚平了心绪。
甜食便是这点好,能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再犯难的心事也能暂且抛到一边。
秦萧察言观色,又剥了个莲蓉粽递与她:“可要尝尝?”
崔芜毫不客气地分了一半。
她胃口不大,嘴巴却馋得很,正经饭菜没动多少,又用了蜂蜜凉粽子。最后一丝空隙填得满满当当,这才丢了碗箸,捧着肚子哀叹:“吃撑了。”
秦萧别过头,肩膀一抖一抖,被她逗乐了。
少顷,饭菜撤下,秦萧牵着崔芜进了里间,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陛下用完午食,心里痛快了?”
崔芜:“民以食为天,当然痛快。”
秦萧没理会她的抖机灵:“那不痛快的事,可以说与秦某知道吗?”
崔芜:“……”
她自以为掩饰得挺好,连亲近的侍女宫人都没察觉异样,却没想武穆侯一双眼目属鹰隼的,将她隐藏的心事一眼看穿。
“也谈不上痛快不痛快,”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人之常情罢了。”
她越是故作淡然,秦萧越想知道:“秦某愿闻其详。”
崔芜见瞒不过他,从袖里抽出一张文卷抛给他。秦萧接过,先仔细瞧了文卷纸张,不由道:“这不是昨日贡试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