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崔芜并非真生气, 与其说是恼火,不如说是沮丧。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可他有什么不能明说?非得说些怪话气我!”
丁钰笑够了, 把秦萧那几句话拾回来细品品,咂摸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你想他怎么跟你说?”
崔芜没好气:“他不想我选夫, 直说就是,说什么不必知会旁人,不是气我是什么?”
丁钰嗤笑:“说得轻巧, 他敢吗?”
崔芜一愣。
“妹子, 你别忘了自己现在的头衔——大魏开国女皇,以为谁都跟我一样直言不讳、刚正不阿,敢拿九五至尊当自家妹子唠嗑啊?”
丁钰开导崔芜也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那姓秦的以外臣之身入住福宁殿,本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再不谨言慎行规行矩步,是擎等着被人上眼药吗?”
“你历史比我学得好, 多少共患难的君臣起嫌隙, 最初都是由居功自傲、不知进退这八个字而起,你心里没点数?”
崔芜若有所思, 半晌才道:“我从没这么想过兄长……”
“问题不在你有没有这么想, 而是一旦你这么想了,他秦自寒立时死无葬身之地!”丁钰用甜米酒润了润喉,“你赐他‘武穆’二字做封号,还不清楚当初的岳武穆是怎么死的?”
“有护国之功的中兴名将尚且逃不过‘莫须有’三个字,何况他秦自寒是半路投来的?”
崔芜捏了捏额角,意识到这事没自己想得那么简单。
“我以为,态度摆得够明确了……”她欲言又止,“兄长也从不是胆怯裹足之人。”
丁钰将自己代入秦萧, 忍不住地心生同情。
熬了这么些年,好容易见了云开月明,偏生中间隔着“君臣”二字,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想想就怪糟心的。
“旁人姑且不论,秦自寒却是一定会这么想,你别忘了,他当初的河西节度使之位是怎么得来的。”
丁钰拍了拍崔芜肩头,语重心长:“他是经历过嫡庶之争、手足猜忌,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权柄二字?”
“亲生兄弟尚且如此,何况你这个半路认下的妹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这才哪到哪!”
崔芜无言以对。
她沉吟良久方道:“若我与兄长把话说开,他能放下不安吗?”
丁钰剔着牙缝:“你可以试试,不过我估摸着没戏。”
崔芜微微蹙眉。
“更有可能的是秦自寒嘴上答应不往心里去,实则谨小慎微,不敢多迈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丁钰懒洋洋地,“人这张嘴啊,好的时候甜言蜜语,真到了气急攻心的时候,那是字句诛心杀人不见血,最信不得。”
“就好比你自己,当年秦自寒也不是没剖白过心意,你信吗?”
崔芜彻底闭嘴了。
“要我说,你与其纠结该不该把话说开,不如想想,都过了这么久,秦自寒是不是还对你有心,”丁钰打了个饱嗝,“都说时过境迁,万一人家根本没那心思,你还扣着人不放,那不成了巧取豪夺?”
“你最恨的就是被人囚禁逼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别仗着当了皇帝就为所欲为。”
崔芜翻了个小白眼。
她与丁钰商议一整晚也没商量出个章程,反倒装了一肚皮酒肉,气鼓鼓地来,醉醺醺地回。
待得圣驾离去,丁钰捡了两粒干果丢进嘴里,没型没款地竖起一条腿:“出来吧,人都走了。”
只见廊下人影闪动,阴影中探出一个脑袋,却是颜适。
“陛下今夜造访,又与你说了那些话,莫不是与我小叔叔起了争执?”他显然听到了崔芜与丁钰的对话,很是不安,“可能想法往宫里传话,与我小叔叔提个醒?与陛下这么僵持着,总不是个法子。”
丁钰却很看得开:“不用,就让姓秦的吊着她——之前你小叔叔被吊了那么久,你就不想扳回一城?”
颜适并非不想,但如今的崔芜已非昔年的“崔使君”,天子威重,雷霆雨露只在一念,他不敢冒这个险。
“她跟你小叔叔都不是敞亮人,这么两个人凑一块,总得磨合磨合,”丁钰说,“人家的事,让他们自己操心去,你跟着着什么急?”
“来来来,帮我把剩下半根羊腿吃了,放明天可不好吃了。”
颜适虽然满肚子忧虑,架不住丁钰心态太好,被他拉着坐在阶上,张口撕了块肉。
他鼓着腮帮,心里还是不踏实:“陛下心里不痛快,万一……”
丁钰:“没有万一。”
颜适诧异抬眼。
丁钰抬手在这少年将军额角处轻轻敲了下:“小小年纪,操得心恁多——那姓孙的还活得好好的,哪轮到你担惊受怕?”
“姓孙的”是受封顺恩伯的孙彦,他与女帝的恩怨,旁人或许不明就里,颜适却再清楚不过。
老实说,女帝没将孙氏一脉拖出去砍了,着实出乎他意料。
“退一万步说,就算陛下心性大变,也有孙氏挡在前头,”丁钰说,“等哪天孙氏死光了,你再忧心自家处境不迟。”
颜适:“……”
虽然这话不厚道,但他居然觉着挺有道理。
醉醺醺的女帝回宫,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只女帝御下恩威并施,她不开口,谁也不敢刨根究底。
阿绰与逐月端来热水,本想伺候洗漱,却被崔芜挥手屏退。这喝醉了的女皇陛下难伺候得很,好端端的寝堂不回,往东里间的罗汉床上一躺,手脚蜷成一团。
“都出去,不要醒酒汤,”她口齿不清地吩咐,“朕一个人躺会儿。”
阿绰与逐月不敢违抗圣意,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崔芜一个人躺在罗汉床上,心里琢磨着:闹这么大动静,秦自寒应该听着了吧?就算没听着,阿绰那么有眼力见,也知道把话传到他耳朵里。
他会有什么反应?
闹这么一出,可能试出他的真实心意?
崔芜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直到酒力发作,昏沉沉地即将睡去,也没等到过来探望的秦萧。
她心里不爽,暗搓搓地大骂:没良心的死男人,好歹我照顾了你这么久,你过来看看我醉没醉倒会死啊!
就在这时,忽听珠帘极轻地响了声,仿佛水面化开涟漪,有人轻轻走了进来。
那人谨慎得很,唯恐吵醒睡榻上的女帝,不远不近地观望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着”了才走上前,伸手在她额头处探了探。
不同于宫女的纤纤柔荑,那只手是极温暖厚实的,掌心裹着老茧,摸上去有些硌人。
崔芜微微松了口气。
她将呼吸放得匀净舒缓,果然听到细微的水声。那人不甚利索地用一只左手拧出湿帕,轻柔擦拭她发烫的脸颊与额头。
他擦得极温柔细致,拭净面颊,又细细擦拂手心。末了扯过软被裹住崔芜,指腹自她柔软的面颊处掠过。
崔芜觉得痒,那痒意像是长了腿,从皮肉一路钻进心窝。那一瞬间,她几乎有冲动握住流连鬓颊的指尖,捅破两人间的窗户纸。
但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像一头跃跃欲试的兽,被无形无质又无所不在的“君臣”二字逼退。
崔芜怅然若失。
大魏女帝天生心大,从不内耗。既然摸清秦萧症结,循序渐进、水滴石穿,总能除了他的病根。
只她没想到,她有这个耐心,旁人却等不及了。
消息是由阿绰报到崔芜案头的,一开始,她没当一回事,盖因这京中世家多、勋贵多,纨绔子弟自然也多。赶上年节,狐朋狗友扎堆寻欢,灌饱黄汤找茬闹事,算不得稀罕。
然而这一回,被牵扯进“寻衅滋事”的双方身份特殊,一边是崔氏子弟,另一边却是侯府家将。
确切地说,是武穆侯府。
“怎么连兄长都被牵扯进去?”
秦萧既已封侯,往后自是长居京中,远在凉州的节度使府免不了搬迁,紧赶慢赶,好容易赶在除夕前安顿下来。
按说初来乍到,一般不会和地头蛇别苗头,况且侯府家将追随秦萧多年,为人行事极有章法,崔芜不信他们会招惹是非。
除非“是非”自己找上门。
“昨晚是萃锦楼第一日开张,少不了贵客捧场。侯府几位兄弟也去了,原是凑个热闹,谁知撞见崔家的十七郎君。”
崔十七与崔十六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亦是崔氏家主的嫡亲孙子。因着年纪小,平时没少受宠,难免轻狂跋扈些。
“陛下知道,陈家阿姊心善,收留了不少年轻女孩。昨日酒楼开张,她们出来弹曲助兴,不知怎么入了崔十七郎的眼。”
“崔十七郎看上那弹琵琶的女孩,非要与她吃个皮杯。陈家阿姊帮着转圜,反被推搡一边。”
“侯府那几位兄弟……也是脾气躁了些,上前交涉不成,当即大打出手。那崔十七虽带了家丁护卫,哪是安西军的对手?被揍得屁滚尿流,后槽牙也飞了出去。”
“他也是年少气盛,着急挽回颜面,说话就有些不谨慎。”
崔芜:“怎么个不谨慎法?”
阿绰犹豫了下:“他说……让那几位兄弟等着,当今皇帝是他们家的人,崔家的宗亲之位是板上钉钉。等他当了亲王,定要那几位兄弟磕头赔罪。”
“他还说,武穆侯算什么?不过靠一张脸。等陛下立了储君,侯爷的生死,不过崔家一句话的事。”
话音落下,偌大的垂拱殿陷入死寂。
阿绰大着胆子撩起眼,只见崔芜面无表情,眼底好似封着冰霜。
她知道,那是女帝杀人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