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宫城分作前朝与内廷。外朝居中为大庆殿, 面阔九间,为大朝会、册尊号、祭祀行礼场所。大庆殿西北设垂拱殿,为“常日视朝之所”, 翻译过来,就是女帝打卡的办公室, 什么批奏疏、接见百官,都在这里进行。
垂拱正北是福宁殿,也是女帝起居之所。崔芜传了暖轿, 与秦萧同路而行, 一面揭开轿帘,为他详细介绍。
“兄长大约没什么印象,从这儿往前是垂拱殿,再往东是紫宸殿,赐宴百官、接见使臣的地方。往南是文德殿,平日小朝会都在这儿。”(1)
“这宫城原是节度使府, 晋帝立朝后提的规格, 因是仓促改建,瞧着难免凌乱。如今国库不丰, 我也懒得大兴土木, 回头来往来多了,自然知道路怎么走。”
秦萧确实是第一次逛宫城,比起一国皇宫巍峨恢弘,更触动他心弦的是崔芜那句“回头来往多了”。
所以,女帝不打算将他扣在后宫,而是默认他伤愈之后重掌权柄,跻身前朝之列?
秦萧垂落眼帘,将思绪牢牢藏起。
崔芜倒是兴奋得很, 仿佛搬了新家的主人等待许久,终于迎来心仪的贵客。她领着秦萧进了垂拱殿,里外大致介绍过,又命人将西里间收拾出来,生了融融炭火,摆了罗汉软榻,再把武穆侯请进里间,左手边是点心茶水,右手边是厚厚一摞书册——都是市井新奇稀罕的话本游记。
秦萧就着点心送话本,这辈子没这么逍遥舒坦过。
崔芜本以为是来打卡点卯,谁知真有人大年节求见,而且是她无法拒之门外的。
尚书省左仆射,内阁首相,盖昀。
盖相是为了工部新递上的折子来的,因殿中没外人,他话说得直白:“年前,工部左侍郎兼镇远侯丁钰上疏,请于工部下设璇玑司,主火器机巧研造事宜,这想必是陛下的意思吧?”
“臣知陛下看重火器机巧,但眼下国朝初立,百废待兴,臣恐户部无多余钱粮用于其上,陛下亦会落下玩物丧志的名声,还望陛下三思。”
崔芜不以为然:“玩物丧志是为一己私欲,朕设璇玑司是为家国安定,岂可混为一谈?至于盖卿所言钱粮之事,朕自有章程,动不到户部的荷包。”
盖昀心知崔芜看重机巧之力,此行原是走个过场,劝不动就算了。
他亮明真正的目的:“除夕当日,陛下驾临崔府,听说不过两个时辰就回宫了?”
崔芜低垂眉目。
为着这门莫须有的亲缘,无数双眼睛盯紧了福宁殿与崔府,巴望着她认下这门亲戚,好借父权的名号给皇权上一重枷锁。
想的倒是很好,只忽略了一点: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人,哪怕是个女人,又怎会为亲缘裹挟?
遑论纵容旁人插手皇权,试图分一杯羹。
“崔氏之事,朕自有定夺,盖卿跟了朕许久,朕不妨给你句明白话,”她淡淡地说,“这件事,你们别插手。”
所谓“你们”,不止盖昀一人,亦包括她打天下至今的老班底。
盖昀心中有数了。
“崔氏能有今日,全赖陛下青眼,何去何从,臣不多言,”他先是爽快答应,而后话锋一转,“但崔氏若不入宗亲玉牒,则陛下身后再无亲眷。”
“臣知此话不祥,但陛下亦曾征伐沙场,当知生死无眼。若有朝一日山陵崩,而我国朝后继无人,当如何是好?”
崔芜揉了揉眉心。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乐意听到“山陵崩”三个字,何况崔芜年华正茂,又是立国之初,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现在与她谈继承人问题,委实早了些,若对方不是盖昀,没有辅佐多年的君臣情谊,崔芜早炸了。
“盖卿不会是来劝朕册立储君的吧?”她用玩笑的口吻道,“朕连子嗣都没有,现在说这话可早了些。”
盖昀却道:“其实也不早。若臣没记错,过了年,陛下二十有四,虽说年华正好,换做寻常人家的女儿,早已出阁嫁人,膝下成群。”
“不论陛下是否驳了崔氏之情,女大当婚都是世间准则。据臣所知,已有朝臣打算就此上折,陛下当有准备。”
崔芜眼皮倏跳,下意识看向低垂帘幔,里间静悄悄地,并无任何异响。
但崔芜就是莫名不安……有种爬墙约会被抓包的心虚感。
“我算明白晋帝江山是怎么丢的,”女帝冷笑,“感情诸位臣工不想着如何收拾山河,满脑子都是替人拉媒作纤,看来是平日公务太少,闲得吧!”
“若真这么闲,以后过年别放假了,都给朕滚回衙门干活去。休沐也从每十日一次改成十五日一次,精力消耗干净了,也就没力气琢磨不该琢磨的事。”
盖昀:“……”
他年节入宫本是为了提点女帝,谁知功劳没有,先喜提“加班”大礼包,一时哭笑不得。
这话听着像是不靠谱的气话,但过去无数次的经验告诉盖昀,若是不以为然掉以轻心,结果定是被这滚刀肉的女皇陛下“啪啪”扇脸。
“陛下心中气恼,也不必拿臣下撒火,”盖昀无奈,“臣只是提一句,终归您不愿意,谁也不敢硬塞给您一个皇夫。”
“皇夫”两个字莫名扎耳,崔芜心头戾气横生,只不显露面上。
她再次看向低掩的帘幔,殊不知这两个字也在一帘之隔的秦萧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他沉思良久,缓缓放下茶盏,眉间横亘着深沉阴霾。
“是了,”他想,“我怎么忘了,她是一国之君,当朝女帝,身后怎可无嗣?旁人又如何容许她孤独终老?”
即便崔芜自己无心,也有的是人巴望着借婚姻之举,自皇权中分一杯羹。此乃一本万利的买卖,不是女帝一句“不想”拦得住的。
何况还有“国本”二字摆在前头。
若是女帝选夫,会挑个什么样的?
秦萧不用想都知道,以崔芜对权力的看重,断不会容许位高权重者染指九五御座——要么出身寒微,无家世可倚仗。要么如前朝驸马一般,卸下中枢要职,此生囚困后宫,再不得见天日。
就像……
秦萧闭目不语。
就像他如今的处境。
*
这一日用晚食时,崔芜发觉了不对。
秦萧变得格外沉默,不管是崔芜说的笑话,还是阿绰有意凑趣,都无法抹平他眉间褶皱。
他像是存了千般心事、蓄着万钧重压,已经到了不堪负荷的地步。
明明用早食时还好好的。
崔芜将这一日仔细梳理过,得出一个令人头大的结论:他听到了。
听到盖昀说世家巴望着给她选夫,也听到朝臣对于国本的忧虑。
有那么一瞬间,女帝几乎生出骂娘的冲动。
“大过年的,不好好在家吃席,只会给老娘添堵,”她暗搓搓地磨着后槽牙,“果然是闲出来的毛病。”
合该给他们找点事做。
崔芜脸色不善,恼火中却又腾起一丝暗暗的欢喜——毕竟,能让武穆侯心生醋意,可不是普通人能达成的。
“盖相杞人忧天了,”她意有所指地开解,“朕年华尚好,选什么皇夫?若是挑个家世显赫的,平白给自己添堵。”
殊不知这话恰与秦萧隐忧契合,甚至多了一重思虑。
“年华尚好,”秦萧住了手中牙箸,回味着这四个字,“不错,她确实青春妙龄,年华尚好。”
“可我今年……已是年过而立。”
其实他不过刚满三十,并不算年纪很大。然而在寻常人家,若子弟成家早,也是快当祖父的年纪。
这么一想,确实年华易逝,对镜方知满鬓沧桑。
“只要陛下喜欢,不拘怎样都是好的,”秦萧斟酌着应道,“出身寒微有出身寒微的好处,既可断了有心人的念头,又能安心服侍陛下,一举两得。”
崔芜先还笑眯眯地听着,后来发觉不对,眼角危险眯紧:“什么叫安心服侍我?兄长,你这话认真的?”
秦萧:“事关陛下终身,臣如何不认真?”
崔芜:“你就这么想我挑个皇夫进宫?”
秦萧避开她灼烧般的目光:“人伦纲常,向来如此。”
崔芜胸口深深起伏,反复告诉自己:这小子身子骨没好利索,禁不住磋磨,不生气,不能跟他生气。
她直勾勾地盯着秦萧:“若我说,心里已经有人,不想找别人呢?”
秦萧执箸的手一顿,刹那间几乎脱口而出“是谁”。
但他毕竟是领兵多年的悍将,将“君臣”二字默念数遍,终究是理智压倒了冲动:“陛下贵为天子,思谁念谁皆由圣裁,不必知会旁人。”
崔芜忍无可忍:“秦自寒,你故意气朕是吧!”
她一时气恼,无意中带出那个至尊至贵的自称,秦萧却面色骤变,当即撩袍跪地:“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崔芜:“……”
她生生气成个大肚子□□,忖度着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拂袖而去。人都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三步并两步地折回来,把秦萧从地上薅起,这才怒气冲冲地走了。
女帝晚食没用多少,反倒憋了一肚子气,实在没地儿撒火,干脆微服出宫,去了丁钰府里。
不看不知道,一看更火了,这小子在院里架起篝火,将一只羊腿烤得外酥里嫩、金黄流油。
女帝出离愤怒,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将那镇远侯吓了一跳。却见她冲上前,捡着羊腿细嫩处下刀,拿烤肉就酒。
丁钰长出一口气,用一半烤羊腿换了崔芜消气,待得听明白来龙去脉,抱着肚皮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也有今天,真是风水轮流转!”这姓丁的忒讨厌,字字句句往崔芜软肋上喷,“让你当初吊着人家,死活不给准信!”
“没良心的渣女,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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