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棍子力道不重, 因为打人的是个小姑娘,脸上抹了厚厚的灰泥,年纪大约在十三四上下。
乌骨勒见过许多像她一样的中原女子, 大多数时候,她们只会在外族的屠刀下哀哀哭泣, 绵羊一样软弱无助。
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没有畏惧。
“杀了你, 就能见到我爹娘, ”姑娘魔怔似地念叨,“杀了你……”
乌骨勒忽然心生异感,像闪电划过,又被暴怒盖住。他随手一刀,那女孩就如枯叶一样飘落委地,脖颈涌出鲜血。
但她脸上绽出奇异的微笑, 嶙峋的小手在虚空中抓挠, 像是握住了某个逝去之人的手。
“娘……”
她只喃喃了这一个字,就无力地垂下手。
而她脸上笑容未凝, 仿佛弥留之际, 真的看到久别重逢的至亲。
乌骨勒余怒未消,可当他转过头时,发现那些绵羊似的中原人都在盯着自己。
他们的眼睛不再空洞,像是有光,烧尽了怯懦和畏惧。
就跟方才那女孩一样。
乌骨勒再次生出异感,只与方才不同,成百上千个中原人同时看着他,那异样也被成百上千倍放大, 叫他再也无法忽视。
乌骨勒突然意识到,那是畏惧。
他居然在被他视作绵羊的中原人面前感到畏惧!
乌骨勒无法接受,他自诩为狼,哪有猛兽畏惧猎物的?
“来人,把这些中原羊都给我宰了!”
他必须用绝对的力量和强权证明,自己才是这里的主宰者。
所有胆敢挑衅他权威的人,都必须死!
乌孙士兵二话不说,挥刀就砍,人群暴起血光,不断有惨叫声响起,不断有尸首倒地。
阮轻漠身上烧着火,脑子里滚着血液。她听到有人在怒吼,却不知是谁发出,困惑许久才发现,那声音原来出自自己的喉咙。
真奇怪啊,像她这样冷血冷肺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觉得愤怒?
她的血和泪,不是早在素云惨死时就耗干了?
然而她不止怒吼,她还抓起倒在地上的断木——不知哪里的民居塌了,残垣断梁滚了一地,那木头原是支撑屋顶的,一人合抱粗细,断口十分尖锐。
她冲向乌骨勒,突然爆发的举动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控制不住,胸口热血呼啸沸腾,驱使她向前。
她看到了乌骨勒手里的长刀,也看到那把刀刺向自己,她知道这一刻的热血上头是什么后果,但她没有停下。
可能再明哲保身的人,也会在人生中的某一时刻,放弃一贯的处事原则,选择被本能的冲动推着走。
下一瞬,长刀毫无幸理地刺入胸膛,她手中断木却差了半寸。
乌孙王子充满恶意地咧起嘴:“装神弄鬼的女人,去死吧!”
阮轻漠口鼻渗血,可她非但没倒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后背穿出带血的刀锋,木头锋利的断口也抵至乌骨勒胸前。
乌骨勒难得慌乱,这女人爆发出的力量简直不像活人,有那么一时片刻,他几乎相信了她“神鬼转世”的妖言,忙不迭后退。
乌孙军也回过神,再多的人头也不及自家王子性命重要。然而百姓们拦住路,或是抱腿,或是抱腰,两三人缠着一人,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过去。
这一队乌孙轻骑不过百十来人,流民却有两三百之众。当然,这两三百的数目搁在平时,与牛羊牲畜无甚分别,抵不过长刀一斩。可是现在,乌孙士卒看着“牛羊”,突然明白了片刻前乌骨勒的感觉。
畏惧。
他们自诩虎狼,却对牛羊似的中原百姓生出畏惧。
乌孙人被绊住手脚,阮轻漠却也是强弩之末。那一刀虽非穿心而过,却刺穿了肺脏,鲜血狂涌而出,飞快带走体力。
她分明将乌骨勒逼入死角,却再挪不动步子,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乌孙王子,恨得双眼赤红。
一只手就在这时探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将断木尖锐的棱角刺进乌骨勒胸口。
阮轻漠回过头,看到张月娘的脸。
“杀了她!”她听到花门楼的老板娘用耳语似的音量说,“就算今日死在这儿,也得拉个垫背的!”
乌骨勒却不肯就死,他是乌孙尊贵的王子,大漠中尚未长成的狼王,刚拿下敦煌城,正是意气风发无往不利,怎可死在这群“绵羊”手里?
他绷着脸、咬紧牙,用手抓着那锋利的断木,一分一分从自己胸口挪出。
他天生武勇过人,又自小习武,论力气绝不是两个中原女人能对抗的。可就在致命的利器即将被挪开时,第三只手伸过来,用力怼了把。
断木重新刺入血肉,甚至比方才还深了半分。
然后是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木头一丝丝挪动着,突破了乌孙王子遒劲有力的手指,然后继续向前,直至穿心而过。
乌骨勒喷出一口血,手指一松,断木立刻透体而过,将他钉在身后的砖墙上。
他吃力又愤恨地抬起头,对上无数双眼睛,有男有女,或老或幼。在大多数时候,这些眼睛都是麻木又畏怯,但是这一刻,这些眼睛里烧着光,似狼群,像妖鬼,锁定着乌骨勒,叫这尊贵的乌孙王子感到畏惧。
逆来顺受的羔羊们,用生命和鲜血浇铸出复仇的长枪,钉穿了屠戮者的胸口。
“当”一声,乌骨勒手中长刀落地,眸子里最后的光也濒临消散。
他听到亲兵们用乌孙语惊惶地喊着“殿下”,却再无法给出回应。
在他脚下,尸叠如山,血流成河。
乌孙副将挥刀砍倒一名抱着自己大腿的男人,谁知那人纠缠得死紧,人都倒地了,仍不肯撒手,在裤腿处留下两个狰狞的血手印。
乌孙副将没来得及补刀,先看到脑袋歪下的乌骨勒,惊惶之下险些魂飞魄散:“殿下!”
他踹开拦路的男人,拼力挤上前。但无数人挡在他面前,密密麻麻,固若金汤。
他们用身体组成一道墙,阻隔开乌孙王子的生路。
乌孙副将既怒且惊,他是乌骨勒的副将,陪着自家王子一同入城,若被可汗知道乌骨勒死于城中,杀死他的还是这样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副将这颗脑袋也不必要了。
大恨之下,他高举长刀,要让这些“两脚羊”给自家王子陪葬。
他的亲兵也跟着举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天空炸开一丛金花,爆响如雷,四野耸动。
张月娘的眼睛亮了。
她吃力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根灰不溜秋的短棒,拨开盖子丢上半空,顷刻间炸出一团血色霞光。
乌孙副将意识到不对。
他的预感应验了,张月娘扯直喉咙,用这辈子最声嘶力竭的音量吼道:“看到那丛烟花了吗?我中原大军已经赶到,那就是他们的信号!”
“想要命的,现在就滚!再耽搁下去,你们的王子就是下场!”
乌孙副将不信邪,敦煌守军都被打散了,哪来的“中原大军”?
但很快,他听到尖锐的号角声,嘹亮如鹰唳,穿透了傍晚橘红的天幕。
那是大军冲锋的号角。
崔芜赶到了。
她从东门入城,正好撞见第一批仓皇逃出的百姓,听说了城中变故,立即派人驰援。
巧的是,她派出的这支轻骑正是当初跟她打下华亭的,最拿手的阵型就是鸳鸯阵。进了这地势复杂的窄巷,直如虎归山林、龙入汪洋,连遇两拨乌孙伏兵,都是落花流水切瓜砍菜,没两个回合就解决了。
与此同时,狄斐亲领精锐直奔西城,打了乌孙军一个措手不及。等驻扎城外的乌孙可汗察觉不对,领兵赶赴城下时,面对的不再是群龙无首的安西守军,而是磨刀霍霍的中原靖难军。
狄斐甚至没有紧闭城门坚守。他麾下精锐原以骑兵为主,刚扫平邓、唐二州,挟大捷之势,正是锐意逼人、所向披靡。他身披从党项人手中缴获的乌甲,亲领右兵冲入乌孙战阵,左冲右突大开大合,竟是视寻常刀剑如无物。
乌孙军被冲乱阵脚,又兼天色已晚,无心缠斗,很快鸣金收兵。
狄斐亦退入城中,一声令下,曾被乌孙以重车撞开的城门轰然闭合。
西域重镇,只被乌孙夺走一个昼夜,就重归中原军掌握。
此时,城中激战亦至尾声。入城的乌孙军兵力有限,又为窄巷所阻,没几个回合就颓然溃败。
可逃也不是好逃的,他们尝到几个时辰前城中百姓的绝望。不论逃到哪,靖难军都如影随形,盖因崔芜熟知城中地势,算准了他们的逃亡路线,事先结成一张无孔不入的“网”。
不出两个时辰,筋疲力尽的“猎物”被驱入陷阱,徐知源以逸待劳,来了个一网打尽。
随后是一整套经过千锤百炼的流程,搜剿余孽、收拢尸骸、安抚百姓,旁的还好,唯独一桩让底下军将拿不定主意。
只得将人送到敦煌府衙。
彼时,崔芜也刚入主府衙,未及喝上一口热水,先见到灰头土脸、衣衫染血的张月娘。
以及她身后院中,用担架抬进来,已经没了气息的阮轻漠。
“奴无能,有负殿下重托,”张月娘俯身跪地,大礼谢罪,“请殿下责罚。”
崔芜亲自将人扶起,拍了拍她肩头,目光却锁定担架。
张月娘不知她与阮轻漠的恩怨,低声回禀:“今日乌孙屠城,幸得此人相助,方能拖延时间,更诛杀乌孙王子……”
崔芜蓦地扭头:“你说什么?”
虽然天色已晚,但崔芜坚持,张月娘只能亲自带路,领她回到激战的窄巷。
彼时,堆叠的尸首已被搬走,地上血迹犹未干涸。一个人影被断木钉在砖墙上,曾经耀武扬威的面孔没了生气,只余惨淡死灰。
崔芜拿着火把上前,仔细辨认了那人面孔。
没错,是乌骨勒。
是当初饮宴之上骄纵跋扈,还曾嘲笑她不配列坐席间的乌孙王子。
崔芜揉了揉额角,说不清是快意是嘲讽。
乌骨勒眼高于顶,从来以虎狼自比,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一日会死在自己视如草芥牲畜的流民手里。
他从不读汉书,所以并不知晓,在汉家典籍中,有句名言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杀人者,人恒杀之。
此世间不变之定理。
“他死在那个女人手里,”崔芜掐了把额心,“那女人应该不是一个人,她的同伴呢?”
她现在是中原王,一句话吩咐下去,亲兵将收拢尸骸的义庄并伤兵营翻了个遍,寻到奄奄一息的韦仲越,同样拿担架抬进敦煌府衙。
崔芜亲自验伤,当胸一刀截断心脉,血流没了大半。
即便搁在后世,这也是险之又险的重伤。
没救了。
崔芜眼神微沉,手指从他脉门处挪开。
谁知那只剩一口气的男人突然攥住她手腕,用力之大,几乎扯破衣袖。
他颤动着惨白的嘴唇:“她……她呢?”
他喉咙嘶哑,吐字亦是含混不清,崔芜却听懂了。
她用下巴示意,男人艰难地回过头,瞧见不远处的另一座担架,用白布覆盖的冰凉尸身。
他猛地一颤,方才还死力抓紧的手颓然松了。
“她以命换命,留下了乌孙王子,这笔买卖不算亏,”崔芜背手身后,“来日史书之上,当有她阮氏一笔。”
韦仲越费力地抽动喉咙,然而血已流尽,眼睛里的光也逐渐黯淡,再发不出声。
崔芜仿佛知他心意:“我将你二人合葬一处,并今日死难之百姓,建英烈祠,令后人香火供奉,以彰功勋,如此可能瞑目?”
韦仲越眼底爆出一线异彩。
然而紧接着,亮光消失,那双眼归于死寂。
崔芜与他没什么情分,相识至今,一大半时间都在敌对。
但是这一刻,她轻轻叹了口气,撩袍蹲下身,将那双眼轻轻闭合。
“送去义庄,稍后与阮氏收殓一处,”她吩咐徐知源,“墓前建英烈祠,再寻匠人刻碑,将其功绩叙述明白。”
徐知源应了。
紧接着,他问:“乌孙王子的尸首如何处置?还有那些乌孙俘虏,是就地杀了,还是……”
崔芜背手身后,拇指暗自捏紧。
“升帐,”她倏尔转身,“请丁钰、狄斐与颜适将军入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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