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盖昀心知肚明, 崔芜托付他的,绝不止日常政务这么简单。
她刚派人传令雁门,命迟暮归回京述职, 摆明是要以此人为饵,钓出藏身幕后的始作俑者。只是秦萧生死未卜, 她等不及收网,只能托付自己。
“殿下放心,”盖昀郑重行礼, “昀必竭尽全力, 不负所托。”
一顿,又隐露担忧:“只此行凶险,殿下身边还需才智兼得之辈辅佐。”
崔芜:“无妨,有丁钰与我同行。”
自从知道京中有人与迟暮归内外串通,且此人极可能是身边近臣后,崔芜便决意低调出京, 以免重蹈覆辙。
三千禁军护卫北竞王座驾西行, 上路半日后,颜适方悠悠醒转。
他伤不致命, 却也着实不轻, 本不宜颠簸劳累。幸而马车是丁钰亲手改造,减震效果一流,车内又垫上厚厚软褥,伤者躺于其中,和卧床休养区别不大。
颜适神智恍惚得很,刚醒的一时片刻,甚至记不清自己人在哪,要做什么。但很快, 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意识到身旁坐了两个活物,正用耳语般的音量絮絮商量着什么。
“……要让乌孙心有顾虑,只能用这个法子。”
“……那就拿下河西四郡。”
“……光拿下还不行,怎么从乌孙人口中套问出兄长下落?”
“……得有人亲自跑一趟。”
颜适听得“兄长”二字,飘摇天外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他强撑一口气,用伤痕累累的手臂支起身子:“殿下打算如何相救少帅?可有颜某能效力之处?”
四只手伸了过来,将他乱七八糟地摁回被衾。
“你伤得不轻,躺着说话,”崔芜道,“我想了个法子,或能拖延乌孙对兄长下毒手,只是有些险,且需颜将军配合。”
颜适咬牙:“殿下但有吩咐,颜某万死不辞。”
崔芜笑了笑,张口就是一句惊天动地的:“我要用最短的时间拿下河西四郡。”
颜适怔住。
崔芜睨着他:“你能助我吗?”
颜适脑中瞬息间盘转了千百来个念头,然而未及答话,殷钊策马行至车畔,抱拳行礼:“殿下,河西发来飞鸽传书。”
或许是心有灵犀,也可能是出于某种作祟的直觉,自那日梦魇后,崔芜当即派人赶往河西,欲确认秦萧安好。
只是后来变故频出,又要筹谋布局、调派人手、点齐兵力与辎重,种种琐事应接不暇,连她自己都忘了这一遭。
“信报呢?”她揭开车帘,“拿来我看。”
殷钊呈上一封捻成细卷的短笺。
上面写了八个字:凉州有变,秦氏易主。
崔芜最险恶的猜测得到印证,眼睛细细眯紧。
与崔芜一样,秦佩玦这阵子不太好过,每晚一合眼就是秦萧浑身浴血的模样,提着那把她看了就怕的雄武长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秦佩玦嘶声尖叫:“不是我……不是我害你!我只是不想秦家基业落在外姓人手里,叔父别来找我!”
她挣得太厉害,把自己喊醒了。守在床边的婢女立刻掀开帘帐,将一杯热茶喂给她。
“小姐且喝口参茶,醒醒盹,”婢女摸出丝帕,为她擦拭满脑门的冷汗,“可是又梦到秦大人了?”
秦佩玦不知她指的是哪个秦大人,含混地点了点头。
婢女安慰道:“小姐放心,刘参军已然派人往各郡通传,等过了秦帅头七,您便是名正言顺的河西之主,秦老大人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秦佩玦没留意后半句,慌乱地抓住婢女衣袖:“通知他们?为什么要知会他们?史伯仁几个只听我叔父的话,若是被他们知道我想夺叔父的位子,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婢女压下打心眼里的瞧不上,耐着性子解释:“秦帅新丧,于情于理,小姐都应通传消息,容各位将军回凉州吊唁,顺便将您少主的地位过了明路。”
“即便有哪个心怀鬼胎,想夺了秦家天下,诱入凉州岂不比领兵在外更好对付?”
秦佩玦虽是秦氏嫡女,却从未应对过这等勾心斗角之事,此际六神无主浑没了主意,只能牵线木偶似地任人摆布。
河西众将来得很快,听说秦萧遇难,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安西少帅悍勇无双,在他们心中实是与鬼神无异的人物,怎可能轻易殒命?
脾气暴躁如史伯仁,险些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报信斥候推出去斩了,幸而被副将拼死拼活拦住。
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思,他们快马赶回凉州,只见城门早已挂上白幡,节度使府门口更悬起两盏斗大的白灯笼。
史伯仁兀自存着侥幸,踉踉跄跄直奔正堂,只见堂前设起神牌香案,居中一行“河西节度使秦萧大人之神位”,至此终于不得不信。
“少帅……”他被门槛绊了个趔趄,五大三粗的汉子,硬是连滚带爬到了近前,张嘴想要嘶嚎,却哑得发不出哭声,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少帅……少帅啊!”
其他赶回凉州的将领也没好到哪去,霎时间,灵堂之内哭成一片。
正厅的动静传不去后院,秦佩玦已在婢女服侍下换上雪白丧服,有心给自己缝一条孝带,却是手抖得下不去针。
“春娘,”她颤巍巍道,“你说,这凉州城以后会怎样?”
名叫“春娘”的女婢赔笑道:“有小姐坐镇,凉州城只会越来越好。”
秦佩玦:“可是……”
“没有可是,”春娘柔婉又不失强硬地打断她,“有刘参军帮着小姐,小姐只管安心——等办完了秦帅后事,您也好往江南去信,与孙郎商议婚事不是?”
听说“孙郎”,秦佩玦双颊带晕,上蹿下跳的心顿时定了。
偏在这时,前院“咣”一记惊天动地的响动,仿佛是重物被人发力砸落,紧接着传来隐隐的刀兵声。
秦佩玦好似受惊的兔子,猛地窜起:“这又是怎么了?怎地还动了手?”
春娘亦不明了,只能差人去前头打听。片刻后,有人进了后院回话,却是刘参军:“卑职斗胆,请小姐往城外犒军。”
秦佩玦不安:“为什么要我去?你不是说,万事有你安排吗?”
“因为小姐是河西秦氏唯一的嫡脉,只有您出面才最名正言顺,”刘参军毕恭毕敬地应道,“放心,很简单,您只需要露个面,说几句安抚的话就行了。”
秦佩玦不明白刘参军坚持要她出面的用意,春娘却远比她敏锐——尤其当她从饶舌的下人口中得知,当日灵堂之上,以史伯仁为首的几名将领与刘参军发生争执,被事先埋伏的刀斧手拿下,暂押大牢后,她就明白刘参军唱的是哪一出了。
打出河西秦氏的旗号,无非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收揽军心。
这个策略是正确的,当秦佩玦出现在城外军营时,原本因主将被扣而蠢蠢欲动的军中情绪有所缓解。
不管怎样,秦萧“已死”,河西需要一位新主人,而秦佩玦身上的秦氏血脉令她具有先天的优势,哪怕她是个女人,她依然是秦萧在这世间唯一的至亲。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承认血脉亲缘,好比秦佩玦按照刘参军的吩咐,磕磕绊绊背出场面话时,突然有人朝她冲来。
秦佩玦看到明晃晃的匕首,吓得猛往后缩。幸好身边护卫跟得多,在那人欺近之前一拥而上,将人七上八脚地拿下。
“大胆!竟敢刺杀大小姐!”
那人是个校尉,二十来岁的模样,看着秦佩玦的眼神恶狠狠的,偏头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小姐?”他嘶声长笑,“少帅待她不薄,如今尸骨未寒,她就急着夺权,还扣押了史将军一行,真是好一个秦氏大小姐啊!”
“我只求少帅在天有灵,睁眼瞧个明白,他厚待了半辈子的侄女,长着一副怎样的狼心狗肺!”
秦佩玦这辈子没被人这般辱骂过,气得双颊涨红:“来人,给我拖下去!掌、掌他的嘴!再叫他在碎瓷片上跪两个时辰!”
这话一出,周边人瞧她的眼神都变得微妙。
值此特殊时期,秦佩玦若想彰显权威,坐稳“河西之主”这把交椅,第一要务便是铁腕决断震慑人心。然她终归是闺阁女儿,虽也见识过乱世杀伐,到底有限,这些年又被秦萧娇养,能想出最恶毒的刑罚不过是掌嘴打耳光,或是命人跪于碎瓷片上。
阴毒固然阴毒,在久经战阵的军汉看来,却是幼稚可笑到不堪一提。
那被拿下的校尉再度大笑:“不劳大小姐费心!我亦不忍见河西基业败在你手上,这便向少帅请罪去了!”
说完往旁一撞,架在颈间的长刀削断脖子,鲜血喷得满地都是。
秦佩玦毫无准备,吓得惊声尖叫,扶着女婢的手踉跄后退,唯恐被那血珠溅上素白绣鞋。
然而再抬头时,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更大的错,就连听她吩咐的护卫也不再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她,她的举动暴露了骨子里的软弱和不安。
“回府……回府!”
秦佩玦平白有种兔子落进狼堆里的错觉,被那一双双无声的眼睛盯得发慌,扶着女婢的手快步转身:“我说回府,听不懂吗!”
春娘阻拦不及,只能扶着她上了马车。
毫无意外,所谓的“犒军”成了闹剧,秦佩玦的言语举动无一不在告诉军中将士,她没有成为河西之主的德行和能力,她拢不住镇守河西的两万强军。
可秦萧已死,不认她,又能如何?
诚然,秦萧在世时,隐然视颜适为衣钵传人,不仅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诸多安排亦是为其铺路。
今日若是颜适在这儿,种种惶惑便都不存在了。可事情就麻烦在,颜适随秦萧巡视边陲,亦遭乌孙伏击,虽无明确死讯传来,可众人心里有数,多半是凶多吉少。
能主事的史伯仁等将领,又被刘参军扣下,他们不听秦佩玦的,又能听谁的?
当狼群的领头人换作一只绵羊时,这群狼也随之变成了羊。
此刻,再骁勇的军汉也不由茫然困惑,不知何去何从。
而崔芜的靖难军,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欺近至凉州城外三十里处。
她并没有贸然出兵,而是选了隐蔽山坳处扎营。当晚,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安西军营,直接摸进大帐。
说神不知鬼不觉并不准确,因为此人途中被一队巡逻士卒拦下,言辞质问他是哪个营的。那人不慌不忙,解下腰牌往士卒眼前一亮:“在下是颜将军麾下,有要事求见冯将军。”
士卒听得一个“颜”字,悚然震惊,再验腰牌,脸色顿时变了。
踌躇再三,还是将人带进大帐。
“冯将军”正是史伯仁副将,也是白虎营居首的副将。只因主将被扣城中,他投鼠忌器,这才勉强认了秦佩玦这个新主子。可人人皆有一双眼,秦大小姐日间表现如何,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么个矜弱贵女,镇得住河西这盘烂摊子吗?
又拿什么去扛玉门关外的虎狼之邻?
犹疑不决之际,自称颜适亲兵的使者进了主帐。
此人并未藏着掖着,十足恭敬地抱拳行礼:“卑职徐知源,奉我家殿下与颜将军之命,见过冯将军。”
冯副将就如巡逻士卒一般,听得颜适之名,后脊寒毛根根炸开。然而他到底比士卒沉得住气:“你是北竞王麾下?颜将军怎会与北竞王一处?你有何凭据?”
徐知源摸出一封书信:“此乃颜将军手书,还请将军过目。”
冯副将本是史伯仁心腹,与颜适也不啻相熟,认得对方字迹。拆封之后先看手书,确认是本尊无疑,这才细瞧内容。
他越看越是惊颤,握惯刀柄之手不住战栗:“这信上所言是真?少帅他、他真的……尚在人世?”
徐知源也算崔芜身边的老资历,征伐多年,已然混成右军副将。但他心知自己份量尚不如延昭、狄斐这等嫡中嫡,有心立下功勋,好叫自家殿下刮目相看。
今日夜探安西军营,原是他主动请缨,眼看颜适一封书信拿住了冯副将脉门,他镇定自若道:“不瞒将军,秦帅是否尚在人世,我家殿下未曾亲眼见着,不敢贸然断言。但我家殿下猜想,秦帅那是何等身份,乌孙人既生擒了他,如何能不物尽其用?至少,在拿下河西之前,十有八九,乌孙可汗是舍不得要他性命的。”
他没把话说死,但一通分析丝丝入扣,十分具有说服力。
冯副将脸颊抽搐,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然后他撩袍跪下。
“既有颜将军手书与腰牌,末将,听凭北竞王殿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