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这二位并非头一回见面, 只是与上回相比,彼此的处境地位已然天差地别。
昔日高高在上的侧妃娘娘、华岳神母,成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要靠侧妃施舍捡回一条性命的卑微侍女, 却成了主宰人命的上位者。
相互对视片刻,终是阮轻漠先开了口:“我的话, 那位盖先生都带到了?”
崔芜颔首:“带到了。”
阮轻漠:“他呢?”
崔芜懒得站着,拖了把胡床坐下,简明扼要道:“伤得极重, 到现在还没醒来。”
阮轻漠原本平静的眼神变得极其尖锐。
“你该感到庆幸, ”崔芜说,“祁戍留了余地,没当场要了他的命。我的人从府衙地牢里把人拖出来时,他身上没一块好肉,所有军医拼力救治了三日三夜,才令情况稳定下来。”
她话说得含糊, 其实是崔使君亲自上阵, 将那身破破烂烂的伤口细致清理,又挨个缝合, 末了敷上军中特供的金创药, 又熬了防感染的汤药生灌下去,才将人维持在如今不死不活的状态。
只是能持续多久,以及是否救得回来,即便是崔芜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毕竟,青霉素还没问世,一旦伤口恶化,就是神仙难救。
阮轻漠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有多少把握?”
事到如今,崔芜也没必要瞒她:“不足五成。”
阮轻漠沉默片刻, 轻笑了笑:“那也够了。”
她接连三天未曾梳洗,本该蓬头垢面。奈何底子生得好,即便不施脂粉、容颜憔悴,捞起发绺掖到耳后的姿态依然楚楚动人,极具韵味。
“说吧,”她说,“准备怎么处置我?”
崔芜一只手背在身后,指腹摩挲着藏于袖中的匕首。
对于如何处置阮轻漠,她身边的人其实是有争议的。
丁钰素来心软,自从知晓阮轻漠的身世就颇觉不安,认为她走到今日这一步,一多半还是被世道所逼。若因此加罪于一弱女子,乃至要了她的性命,似乎有些过了。
盖昀的看法则截然不同。
“此女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忍,且颇有手腕,若非差了几分气运,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使君大敌,”他罕见如此凝重,“若是留她活命,置于身边恐其反咬一口,远释江湖又怕是放虎归山,还望使君三思。”
崔芜表示赞同,但她的理由更深一层。
“我可以接受她心智坚忍,手段过人,”她说,“但我不能接受她裹挟百姓的做法。”
“你我皆知受命于天纯属屁话,可百姓不知。”
“若是来日,她以华岳神母之名假传天意,又于民间颇具威望,试问百姓是听她的,还是听我这个崔使君的?”
崔芜已经尝到手握权柄的好处,她断然不允许旁人从她手中分割权力,尤其是以虚无缥缈的神鬼之名。
所以,阮轻漠不能留。
但如何处置,又是一门学问。
此人在上都城中一载有余,仗着那套装神弄鬼的法门,收服了不少不明就里的百姓。
直接杀了她,会否动摇崔芜刚刚入主上都、尚未稳定的根基?
她反复摩挲着袖中匕首,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不杀你,也能尽全力救回你的阿越,”崔芜说,“但我需要你去一个地方。”
阮轻漠抬起头,眼底爆出异光:“什么地方?”
“江南,吴越之地,”崔芜冷冷道,“把你的手段,用在江东孙氏身上,这不算困难吧?”
阮轻漠若有所悟:“你与江东孙氏有怨?”
崔芜笑了笑。
“你若这么以为,就当是吧,”她没把话说死,含糊其辞道,“孙氏坐拥江东多年,也是时候受点风雨了。”
阮轻漠舔了舔嘴角,流露出心动。
她确实做好死在崔芜手上的准备,可人但凡有条活路,谁也不想往深渊里跳。
她思忖片刻,极其谨慎地问道:“若我做成了,你能放我活命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并非崔芜没想好答案,而是当着正主的面扯谎,有碍良心。
可那又如何?
这世上有的是丧良心之人,他们尚且活得好好的,崔芜扯个谎又如何?
“如你所愿,”她笑了笑,“只要你不再与我为敌,此事办成之际,就是你与你的阿越重获自由之时。”
阮轻漠大喜,一双眸子骤然生辉,仿佛有无数东西从中闪现而过,那是对未来许多年的憧憬与期冀。
“好,”她毫不犹豫,“我答应你!”
崔芜转身:“十日后启程,亲兵护送你南下,南边有人接应。临走前,我许你见一面你的阿越。”
最后一面,总得让人见了,以了余思。
阮轻漠却不知她的盘算,极郑重地拜倒。
从这一日起,自上都至河西接壤的八百里秦川,尽归崔芜之手。
那么入主上都,与偏安凤翔时有何区别?
答案是,并没有。
该春耕还得春耕,该清点簿册还得清点,招兵之事也不能落下,盖因崔芜地盘扩大,需要的兵将也越来越多,于是原先三万两千人的队伍,一口气扩充到五万人。
兵将多了,所需的粮草和饷银也与日俱增。幸而这一年的互市开办在即,提前三个月,秦萧就命人送来书信,邀崔芜前往凉州一叙。
崔芜掰着手指算了算,心生狐疑:“这也太早了吧?兄长这么着急吗?”
一旁的丁钰撇了撇嘴,心说:可不是太早了?拿着办互市当借口,还不是那姓秦的自己想见你。
“我现在分不开身,”崔芜匀了匀笔墨,提笔回了一封书信,“烦劳兄长再等些时候,等上都诸事稳妥,届时我与南边的商队一同赶赴凉州。”
落笔是清婉秀丽的簪花小楷,封上写着“兄长亲启”四个字。来送信的亲兵琢磨了下,觉着有崔使君的亲笔书信足够交差,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崔芜要等的是吴越与襄樊的茶叶,除此之外,还有丝绸、布匹,以及各种中原才有的稀罕物件儿。东西都是好的,只是押车的人让她略感意外。
“崔使君,”站在堂前的男人长身玉立,行礼间多了一派举重若轻的气度,“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崔芜微微挑眉:“孙郎君,你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孙彦。
他身份贵重,这一趟本不必亲自赶来——事实上,如今江南的局势一天一个样,他那好胞弟被新收的妾婢蛊惑,整日里与他斗法别苗头,又有母亲私心偏帮,渐渐地,居然真被他在府衙中插进了手。
幕僚也好,心腹也罢,都劝孙彦不要北上,还是留在江南稳定局面更为要紧。
孙彦未尝不明白个中道理,但他不甘心。
崔芜如今恨他如仇寇,互市也许是唯一一个名正言顺见她又不至被针对的机会,倘若错过这回,就得再等一年。
到时,崔芜身边还有他的位子吗?那双眼睛,又会不会被别的什么野男人吸引?
想到屡次替她出头说话的丁钰,以及虽有结拜兄妹之名,心思却如赤身行走街道的秦萧,孙彦坚定了想法,这一趟非去不可。
当然,他有他的理由。
“父亲极为看重与河西的茶叶买卖,办好这桩差事,老二再多的伎俩也无用武余地,”孙彦沉声道,“再者,她刚下上都,正是如日中天之际。若能设法交好,乃至……令关中与吴越形同一家,对咱们只有好处。”
这想头虽不错,只是有了上回的教训,以寒汀为首的部曲一点不敢抱指望。
可惜自家郎君心意已决,他们再无奈、再不抱希望,也只能舍命陪君子。
经历了上都一役,崔芜心性又经淬炼,如今已能面对孙彦而不露异色:“也好,有孙郎在,商谈起来倒是更为便利。你且歇息,过几日一同西行便是。”
孙彦见她神色缓和,不比去岁相见时的冷戾不耐,只道时光推移,她对自己的恶感有所减轻。又或者,她终是明白自己的一片情意,不由大喜。
“北地苦寒,物产也不丰,”他温声道,“孙某此次从江南带来好些特产,还有使君当年爱吃的瓜果糕点,还望使君珍重自身,有什么缺的,与孙某说便是。”
他此番回去痛定思痛,终于明白以崔芜如今的身份地位,再用昔日磋磨妾婢的一套对付她,是行不通的。
于是改了法子,用足水磨耐心,打算以怀柔之法博其好感。只要能让崔芜钟情于己,不管是结盟关中还是南北联姻,都好办得多。
“我记得你当初在江南时。最怕暑热,喜爱吃冰镇瓜果,新鲜的莲子调了酥酪,再撒层碎冰,用了一碟子还不够,”孙彦有些唏嘘,更多却是怀念,“这回带来了好些新鲜莲子与菱角,足够你吃个痛快,可要尝尝?”
崔芜不动声色地凝视他,忽然有点明白秦家大小姐那不管不顾的昏头劲是因何而起。
孙彦生得好,既有世家子的贵气,又有江南文士的从容优雅。当他刻意讨人喜欢时,一双眼底柔波荡漾,仿佛除了心上之人的身影,旁的什么也照不出。
若是换一个人,少了些阅历,又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可不是要被迷得神魂颠倒?
“孙郎君费心了,”崔芜淡淡地说,“这还没到莲蓬长成的时节,哪来的鲜莲子?”
孙彦自得一笑:“倒也不难,只需提前埋下莲藕,再引温泉水浇灌,虽只四月,亦可见莲叶接天、荷花娉婷,待得花谢,便是瓜熟蒂落之时。”
崔芜淡淡一笑,似赞似嘲:“这么精致的把戏,也只有江南玩得出了。”
她无意与孙彦多说,敷衍过后回了内堂,路过西跨院时,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却是京兆府衙效仿凤翔事,亦在府中开办了学堂。凡属官书吏乃至左近寻常百姓的子女,皆可送来读书开蒙。
老规矩,一天管一餐饭,外加一顿点心。
可以想见,听说消息的人家有多积极。
开办学堂之事是杨家六郎在管,也就是当初替原州向崔芜递送降表的杨家郎君。为着杨家识时务,虽然杨老爷子年事已高,不好奔波劳碌,崔芜还是给了杨家脸面,许杨六郎入仕,任职司户。
“使君,”杨司户向崔芜郑重行礼,姿态极其恭敬,“可是有事吩咐下官?”
崔芜原是兴之所至,听孩童们读书听入了神,这才驻足。所读内容亦是耳熟能详,乃是后世流行的《三字经》。
虽说在另一个时空,这玩意儿直到南宋才出现,但崔使君人都来了,青霉素和火药也排上日程,提前编一两本启蒙书出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崔芜听着听着,突然想起一事:“幼儿开蒙自是要紧,有些生活常识也不能不知。譬如饭前洗手,饭后漱口,勿喝生水,勿随地吐痰大小便之类的,也可以编成歌谣,教与孩童。”
她说着说着,打开了思路:“对了,我看送来的大都是男孩,这偌大的上都城,就没有人家生养女孩?告诉城中百姓,家中女孩也可以送来,多识几个字没坏处,还能管顿饭,多好的事。”
杨六郎先还诺诺应着,听到后来却忍不住质疑:“女孩也用读书吗?”
崔芜从他眼中读出货真价实的疑惑,这是个踏实能干的好人,却也真心认为女子读书无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而是千百年来的世道一遍遍强化枷锁的结果,非一人一时之力可以扭转。
是以,对这些不带恶意,只是纯粹出于世俗成见的人,崔芜的耐心要好上许多:“谁说女子读书无用?若不读书,我今日如何站在这里?”
杨六郎方才想起眼前这位关中主君也是女子之身,一张脸臊得通红。
崔芜沉吟片刻:“不过,你提醒得对,百姓大多如你这般想,不指望女孩读书识字,能会些女红帮衬家用就不错了。”
她有了主意:“这样,告诉有女孩的人家,孩子送到我这儿,上午半日读书,下午半日学织毛衣——对了,丁司马不是在改进织棉布的纺机?等到今年冬日,这可是要为军中供应棉衣的。”
“这订单份量不小,得从民间寻些熟手才好。你替我传话出去,届时府衙寻人,凡有女儿在府衙念书的人家,可优先应征。”
“这样的人家明理、懂事,东西发下去,不担心他们贪了。”
杨六郎遂知,崔芜为了让城中女孩读书,是宁可下血本的。不敢再以敷衍的态度应对,认真施了一礼:“使君放心,下官必定办妥此事。”
接下来的三日,崔芜将城中诸事仔细梳理过,确认没有紧急待办的,这才定下行程,五日后赶赴凉州。
消息传出,盖昀有些诧异:“怎地如此突然?主上不是说,打算六月底启程,这可是早了足足一个月。”
因是第二年互市,有了前头经验,不必手忙脚乱,秦萧自己就能搞掂。是以,崔芜此去纯属捧场,顺便挑些合用的蕃物回来,思量再三,还是留下盖昀坐镇长安。
如今盖昀已是崔芜麾下第一谋士,两人情谊渐深,崔芜也愿说一说真心话。
“原本确实想再等等,”她撇嘴,脸色不是很好看,“这不是有不速客登门?”
“与其天天碍眼,不如早些赶去凉州,换成兄长养养眼。”
盖昀:“……”
他倒是没计较崔使君极具个人特色的说话方式,只忍不住想,这要是被秦萧知道了,是欣慰,还是郁闷?
大约,还是欣慰居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