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刚采摘的棉花, 怎么纺成棉线?
崔芜没有纺线织布的经验,只依稀记得,要先筛除棉花里的棉籽, 再用梳棉工具将棉花梳理蓬松,随后套在纺锤一端轻轻转动, 棉花就变成了线。
当然,说着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尤其棉线刚纺成是软的, 容易粘连在一起, 不能直接用来织布,因此要将棉线放在煮熟的稀面汤里浸泡,揉搓均匀,挤干水分后再用木棒捶打均匀。
如此一来,原本柔软的棉线变得挺括光滑不粘连,才是织布的棉纱。
崔芜深知专业的事须得交由专业的人做, 遂请秦萧寻来敦煌城中最好的织布娘子, 将棉花和纺线方法都交代下去,由着娘子们自行研究。
她自己则拎着现买来的牛乳进了厨房, 打算做一碗甜品犒劳肚皮。
刚挤出不足一个时辰的鲜牛乳, 用小火加热至边缘微微冒泡,倒入容器晾凉,待表面形成奶皮。
趁着这段时间,将鸡子磕碎,蛋清与蛋黄分开,只取蛋清部分加入糖渣搅拌均匀,直至完全融化。
接下来的步骤最为重要,用细签挑开奶皮, 将牛乳缓缓倒入另一容器,再用搅拌好的蛋清注入牛奶,混合均匀后重新倒回留有奶皮的容器,让奶皮浮于牛乳之上,最后上锅蒸熟就成了。
步骤并不复杂,操作起来却需要精细的手法,尤其是挑开奶皮的一步,几乎是成败的关键。
所幸崔芜这双手被手术刀淬炼得奇稳无比,奶皮挑得可谓稳准狠。闻着蒸锅里散发出的浓郁乳香,她耳朵动了动,听到脚步声掀帘进了厨房。
这稳健从容的步伐再熟悉不过,崔芜头也不抬,抓了把干果丢进蒸酪,头也不回地递过去:“正好晾凉了,尝尝吧。”
秦萧脚步顿住,微露诧异。
他听亲兵说,崔芜回府后就一头扎进灶间,原以为这心思慧黠的丫头又在捣鼓什么没见过的药物,却没想到是在熬制酥酪。
秦萧其实不爱甜食,对酪浆也无甚兴趣,然而崔芜不容他开口,直接塞了一碗过来,倒让秦帅不好拒绝。
他用调羹尝了两口,发现是从所未见的口感,奶皮细腻柔软,奶酪入口即化,干果则中和了过分浓郁的奶香,配合天衣无缝。
待得秦萧回过神,一碗酥酪已经刮得干干净净。
他有些兴犹未尽:“是你亲手做的?”
“当然!”崔芜略得意,“兄长以为,这样的菜色拿去花门楼,如何?”
秦萧于是明白了,这丫头并非好心给自己做吃食,只是让他品鉴一二。
“不错,”他说,“但如果只有酥酪,未免单调,不足以撑起偌大一家酒楼。”
这个问题,崔芜当然考虑过:“放心,肯定不止一碗酥酪,菜色我都拟好了,保证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说着说着兴奋了,又玩笑道:“以后兄长来花门楼用饭,给你便宜些,打八折。”
秦萧被气笑了:“你我结拜的交情,只给八折?”
崔芜勉为其难:“那就六折吧……不能再少,不然我要亏本了!”
秦萧没忍住,曲指在她额角处轻轻敲了下。
这是他自认识崔芜以来时不时会做的小动作,以崔使君关中主君的身份而言并不合适,但崔芜不觉得冒犯,反而颇为自得——毕竟,以安西少帅的老成持重,能被气得跳脚动手,可不是谁都能达成的成就。
然而,所有亲密的玩笑和小动作只能藏在台面下,当着人前,两人又是无懈可击的两方首领。
半月光景倏忽而过,期间,那朵兰部的牧羊女果然又运来更多的棉花。崔芜信守诺言,给足了她报酬,除了粮食和布匹,还有一袋糖和一袋盐。
牧羊女大喜过往,忙不迭扯开袋子,先蘸了点盐尝尝,发现份量虽不多,味道却是上佳,毫无平时吃惯的苦涩,反而隐隐带着回甘。
再扯开装糖的袋子,将一小块红糖渣塞进嘴里,瞬间眉开眼笑,被甜美的滋味征服了。
“今晚我们汗王也到了,”她抬头看着崔芜,大大方方地说,“汗王说,能用盐和糖做交易的,一定是中原的大人物。他想和你们交个朋友,问你们晚上敢不敢来?”
崔芜心下微动,只是顾虑着此地是秦萧地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拿眼瞧着他。
秦萧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崔芜遂道:“正好,我等也想拜会汗王。”
牧女眉开眼笑,往装粮食的小车上一坐,正要甩动长鞭,崔芜忽然叫住她:“等等。”
牧女回首,只见崔芜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朵极精致的珠花丢给她:“美丽的饰品自然要配美丽的姑娘,你是草原上会走路的花儿,这朵珠花不算辱没你,戴着玩吧。”
牧女愕然低头,只见崔芜抛给她的是一朵珍珠串成的花朵,每一颗珍珠都有指腹大小,拿到汉人的集市上,足以换回两三车粮食。
她知道此物贵重,抬头见崔芜男装打扮,弯眉微笑时风姿绝尘,脸不知怎地居然有点发烫,故作嘴硬道:“这是你送我的,可换不了花和牛羊。”
崔芜:“那是自然。”
牧女一甩鞭子,赶着马拉的小车往回走,走出去五六丈,又回头偷瞄崔芜,见她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欢喜,长鞭甩出清脆响动,划破西北的黄沙散漫。
秦萧从头到尾没开过口,直到牧女离去了才道:“你看出来了?”
崔芜点头。
“寻常的牧羊女儿,哪有胆子孤身前来交易,又哪来的威信驱使旁人帮她一同寻找作物?”她推测道,“而且,她虽穿得与一般回纥女子并无两样,辫子上却扎了两只银铃——那不是寻常牧女能有的饰物吧?”
秦萧赞同:“她的身份定然显贵,兴许与朵兰汗王有着亲戚关系。”
崔芜斜睨秦萧:“晚上说不准是鸿门宴,兄长怕不怕?”
秦萧不答,瞅着身旁无人留意,抬手在崔芜白生生的腮帮上轻拧了把,转身走了。
崔芜摸着腮帮,心说:这应该不是“怕”的意思吧?
这二位虽是各自势力的主君,却还真没赴过“鸿门宴”,即便如秦萧,坐镇河西十数年,还没有哪家回纥部族请他前去赴宴,说来还是沾了崔芜的光。
崔芜照旧男装打扮,穿了身海青色的翻领胡服,足蹬长筒马靴,纤腰束紧不堪一握,乍一看颀长高挑,就像个俊秀的小郎君。
“我好像……长个子了?”崔芜站在丁钰跟前,拿他当参照物比了比,有些不确定道,“刚认识那会儿,我才到你肩膀,现在好像快到你鼻子了?”
丁钰打开她险险戳着自己鼻尖的手。
“那不是很正常?”他说,“你之前吃得少,营养也跟不上,个头长不高,人看着也娇小。”
“这一年多来放开肚皮吃饭,又到处奔波,眼瞅着壮实了不少,个头当然跟着长——本来十七八岁就还是生长发育的年纪,窜个头也不稀奇。”
说着说着,又恨起来:“都是被那姓孙的耽误的!”
兴许是丁郎君自带乌鸦嘴功能,话音刚落,就有亲兵来报:“孙郎君听说主子要去赴宴,想见您一面。”
丁钰听不得一个“孙”字,闻言立刻炸了:“他来裹什么乱?不见!”
亲兵犹疑着看向崔芜。
崔芜亦不想见孙彦,但别院之事后,她与盖昀有过一席长谈。
彼时,盖昀神色如常,一点不因自家主君出身风尘的来历而讳莫如深:“孙彦只是开始,而非结束,若日后再有人以主上出身为由臧否褒贬,主上是否要挨个诛杀?”
崔芜:“有何不可?”
盖昀笑叹:“主上当知言语如川流,可疏不可堵。主上越是淡然处之,则旁人知晓主上不以此为软肋,便不会用其攻讦于彼。但若主上自己心中在意,则人人皆知此为逆鳞,又怎会不手握匕首、刀捅要害?”
道理崔芜都懂,可当真做到又谈何容易?
“我心里有恨,每每提及就如江海翻涌、毒火煎熬,如何能淡然处之?”
盖昀正色道:“昔年韩信受胯下之辱,吕后为冒顿所欺,光武兄长为更始所杀,就连前朝女帝,登基前亦身入尼庵,受了数年凌辱,可最终亦是他们平定乱局、建立万世基业。”
“凭什么?”
“凭一个忍字!胸襟如壑,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心志坚定,不因外人言语而动摇。惟其如此,方能披荆斩棘,于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昀曾说过,主上手腕才具眼光胸襟不在先贤之下,只是差在权谋二字。示弱于彼、忍辱一时固然煎熬,却也是逃不开的帝王手段。”
“主上既有志于天下,昀斗胆,还请您修一修这门学问。”
因为盖昀这句话,崔芜还是决定见了孙彦。
“他知道我不待见他,却敢主动求见,必是想到了能让我动心的筹码,”崔芜说,“且听听是什么,若是不够份量,再打出去不迟。”
丁钰撇了撇嘴:“你总有道理。”
但崔芜做了决定,他不好越俎代庖,盘腿往旁边一坐,意思非常明白,他要旁听,崔芜休想将他拉出去。
于是,当孙彦一瘸一拐进屋时,看到的不仅是海青胡服打扮的崔芜,还有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丁六郎,手里抓了把不知从哪顺来的干果,嚼得嘎嘣响。
孙彦皱眉。
在他的设想中,这番谈话应当只有他与崔芜两人。可对方不打算按他的步调来,非但默许了丁钰的旁听,还把水囊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水顺一顺,空口吃也不嫌噎得慌。”
这才转向孙彦:“何事?”
一边是亲近熟稔不见外,一边是公事公办的疏离,两厢对比不要太明显。
孙彦眼神骤戾,投给丁钰一记极森然的盯视。
丁钰纹丝不动,心说:姓秦的瞪我就算了,你算哪根葱?在阿芜心里连个排位都捞不着,还瞪我?
有能耐,倒是把眼珠子瞪出来啊!
孙彦心里恨极,当着崔芜的面却不好发作:“在下有要事与……崔使君详谈,烦请屏退左右。”
崔芜:“阿丁是我心腹,亦是挚友,我的事都不瞒他。你有话就说,没话便退下吧。”
言语毫不客气,对待下属也不过如此。
孙彦险些把后槽牙咬碎了,才将打好的腹稿托出:“使君说服河西重开丝路互市,固然是目光长远之举,只是身家压在一人身上,若他来日另有算盘,毁弃盟约,使君打算如何自处?”
崔芜不听假设性的可能:“你想说什么?”
孙彦观察她神色:“使君就没想过另开一条财路,以此制衡河西?”
崔芜神色微动,有点明白他的来意了:“把你肚子里的话都倒干净,说一半留一半不难受吗?”
孙彦一五一十道来:“吴越邻近东海,境内杭州、明州、温州、台州皆为深水重港,家父亦于此设博易务,将中原美物远销南洋,再带回外邦风物。”
“如此一来一回,每年获利堪称丰厚,使君也曾在江南数年,当有耳闻。”
崔芜当然听说过,却不是在江南,早在上辈子,无论大小考试,这条生财之道多多少少都会被提及。
在后世,它还有个官方称呼,叫做“海上丝绸之路”。
孙彦紧紧盯着崔芜,不放过她脸上最微小的神情变化:“使君既有心以商敛财,莫非无意于此吗?”
崔芜不置可否:“孙郎说笑了,吴越可是令尊的地盘,哪容外人插手?即便令尊肚量够大,我却是个小心眼的,是行商敛财还是羊入虎口,总得掂量一二。”
孙彦明知“孙郎”二字是当时常见的叫法,从崔芜口中听到时,还是心头微荡,一时连她后半截话中的讽刺之意都忽略了。
“外人自是多有顾虑,”他暗藏深意道,“但孙某自忖,与崔使君相识于微,当不止于外人这么简单吧?”
前面铺垫良多,这一句才是戏肉。
孙彦紧盯着崔芜,心道“话说到这份上,你总该屏退旁人了吧”,谁知崔芜低头品茶,似听非听,仿佛根本没留心这话底下的潜台词。
他只得将话说得更直白些:“使君正当适龄,若能以孙氏妇的名义入股,想来家父不会有异议……”
崔芜:“……”
这姓孙的还真敢说!
只听“咣”一声,却跟崔芜没什么干系,而是一旁的丁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抓起一只茶盏狠狠砸出,碎瓷飞溅之下,有两粒甚至划过孙彦脸侧,留下细细的血痕。
孙彦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我与崔使君议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放肆!”
丁钰:“放你娘的狗屁!”
崔芜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行吧,让这小子自由发挥,总归吃不了亏。
“你是不是忘了你他娘的对我家使君干过什么缺德事?我家使君不追究,是她大人大量,不意味着你能蹬鼻子上脸!”
丁钰这辈子没这么火大过,唾沫星子直往外喷:“再者,你别忘了,你可是娶过妻房!让使君做孙家妇?当妾还是平妻?你也配!”
“就算休了原配另娶,那他娘的也是填房,我家使君人中龙凤,什么样的盖世英豪找不着,要去捡你这个破鞋?”
“我看你长得磕碜,想得倒挺美!”
孙彦铁青着脸:“这是我跟她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丁钰直接看向正主:“与我有关吗?”
崔芜立场鲜明,帮亲不帮理:“有!”
丁钰对孙彦丢了个挑衅的眼色。
孙彦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呕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