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牌位与消息 姚郎与张官人一番言语过后……
姚郎与张官人一番言语过后, 便告辞离开。
张官人踱步回到屋里,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转来转去, 心里一会火热一会冰凉。
那日,他初见珍珠姑娘便是一见钟情。
只可惜,心动虽易,深情却难付。这世间男子,但凡有些权势,大多觊觎着与权贵之家或是富商巨贾联姻,以求仕途顺遂、家业昌盛。
而自打张官人进入府衙开始学习以来, 便有不少上峰打听他的家世, 得知他尚未婚配, 家境普通, 都有意为他牵桥搭线,其中不乏六七品官员的次女, 三女。
这与时下婚姻习俗有关, 因着嫁妆奢侈之风愈演愈烈,寻常官家通常会给长女大额陪嫁, 嫁去同等或者更上等的人家, 待到次女三女便会少给些陪嫁, 嫁到比自家略差些,或者更次等的人家。
而出身富农的张官人,便是后两者最好的人选。
张官人心中明白, 这于他而言,不失为一条平步青云的捷径。然而,每每躺在床榻之上,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珍珠的模样,想起她回眸时的怔愣, 想起她提袖遮脸时的矜持。
等梦醒时,张官人总能惆怅上许久。次数多了,他也注意到之前没发现的细节。
譬如,珍珠平日里的穿着极为考究,那身上的褙子与裙子,皆用上等绢绸制成,一套下来,价值数十贯钱,绝非寻常百姓家所能负担得起。
再者,珍珠手指宛如葱白,雪白细腻,纤细修长,一看便知她平日应当是养尊处优,从未做过粗重活计。
起初,张官人以为珍珠许是官宦人家,又或是富户商贾家的娘子,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期待,才求姚郎帮忙去询问一二。
可与此同时,他心中也存着别样疑虑。虽说他们看似一家人,可同行的另外三人所穿衣物的料子,明显比珍珠的逊色许多。
而且,那三人手指上满是劳作的痕迹,实在不像是与珍珠出自同一富贵之家。
张官人想着,珍珠或许可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又或是已嫁人的。
却未曾料到,珍珠不仅尚未婚嫁,还是忠勇侯府的一等丫鬟。
张官人出身富农人家,家中为供他读书,已是倾尽所有。若是不能寻觅到一门好亲事,恐怕他这一辈子都只能在底层官场中苦苦挣扎。
而如今,忠勇侯府的大门似开非开,那里面透露出的光芒,仿佛已然照亮了他的仕途之路,令张官人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可偏偏,珍珠提出的条件是,不得借忠勇侯府的名义行事。
这忽高忽低、忽冷忽热的境遇,让张官人彻底乱了分寸,脑袋好似那搅成一团的浆糊,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暂且不说张官人与珍珠两家欲谈相亲茶之事,且说蒋珍娘此刻正在与苏芷寒商量一件事:“打从出府以后,我便有一件心事未了。”
“娘,您说。”
“眼瞅着都大半年过去了,你薛大伯还未回来。”
蒋珍娘说起这事,眼里满是忧虑。她沉默片刻,凑在苏芷寒耳边悄声说道:“我想着去城外庙宇,给你哥立个牌位,做个衣冠冢。往后清明冬至,也好有个地方给他烧点东西。”
因着母女俩离开侯府时撒下的那个‘离谱谎言’,所以蒋珍娘出府以后一直不敢贸然行事,生怕被忠勇侯府亦或是大娘子发现,把母女俩告上官府。
如今,时间长了,蒋珍娘发现大娘子压根没把他们放在心上,更无人留意到她们家的事情。
再者,前往边疆的两支车队,一家无功而返,而薛大伯家似乎是出了变故,至今音信全无。
蒋珍娘见状,彻底断了念想,这般念头再次涌上心头。
苏芷寒想了想,觉得也是时候了,就是这设立牌位和衣冠冢还得精心挑选地方和良辰吉日,最好再寻一位懂行的先生查看一番。
她说出心中顾虑,蒋珍娘犹豫着说道:“我想着,不如……就回家吧。”
“咦?回家?”苏芷寒先是一愣,而后吃了一惊。要知道,自打来到京城后,蒋珍娘这两年都未曾再提过苏家村:“娘,您真打算把哥的衣冠冢放到那边?”
“那边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蒋珍娘也不想回去,可又觉得那毕竟是生养儿女的地方:“你哥若在天有灵,定是会喜欢小时候住的地——”
“不会吧?”苏芷寒连连摇头,坦诚道:“比起放在苏家村,我觉得大哥若泉下有知,应当更想与咱们在一起,而不是与那个人待在一块地方。”
“…………”蒋珍娘闻言,沉思一会,缓缓道:“你说的也挺有道理?”
“对吧。”苏芷寒直言道,“咱们还不如在京城外的寺庙买一块地设个衣冠冢,再把牌位放在家里,往后逢年过节也好祭拜,给他烧点东西。”
“真要是放在苏家村,咱们不得每年跑一趟……更何况难道娘您还想给苏家人上香?给苏家人修祖坟?给苏家人烧东西啊?”
要不是如今改姓换名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的关卡繁琐得很,苏芷寒都想改姓了。
“那边剩下的人再少,也总归有一些。虽然他们现在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但万一厚着脸皮登门,要咱们救济,要咱们寻工作……咱们可怎么办?”
苏芷寒越想越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连连摇头道:“被那些人黏上,阿娘不觉得恶心?”
蒋珍娘光是想了想,便开始犯恶心,她宁可把钱直接砸水里火里,也不愿意给那帮人一个铜板!
蒋珍娘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做,咱们不回苏家村。”
苏芷寒满意:“这就对了嘛。”
母女俩商量妥当,抽空赶在年前把这事办好了。她们用布遮着,把牌位从寺庙带回了家,正准备安置在神龛时,前面的柴叔过来通报,说是外头有位大伯求见。
“哪里来的大伯?”
“大伯姓薛,说是教我进来传一声,娘子就能知道的……娘子?”
“快,快请他进来。”
“是,是。”柴叔匆匆而出,片刻时间便领回一名头顶斗笠,身上披着蓑衣的中年汉子。
他摘下斗笠,朝着蒋珍娘拱了拱手:“蒋娘子好。”
“真是薛大伯。”蒋珍娘又惊又喜,急忙迎上前去,“您这么久没消息,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嗐,运道不好,我所在的商队被卷入战事里,连人带马车都不让走。”
薛大伯回想起那段经历,满脸苦涩:“直到一个多月前,我才得了机会,得您家大郎帮忙,得以逃出生天。”
且不说蒋珍娘,怀里还揣着牌位包裹的苏芷寒也腾地睁大双眼,直接把东西丢在一边,上前来问:“薛大伯,您见着我家大哥了?”
“大郎……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呢。”薛大伯听得问题,哑然失笑,忙与母女俩解释:“大郎如今已是副指挥使,乃是堂堂的七品官!”
“七品,七品!”
“竟是……七品官!”
蒋珍娘和苏芷寒喜得都不知道说甚好,她们都以为苏砺锋早已去世,没曾想他竟是在边疆做出了一番事业。
“好好好……好好好……”蒋珍娘眼眶泛红,跌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抽泣起来:“他怎么就没有回信过……他怎么就不知道给家里去信……”
薛大伯忙从随身的斜挎包里取出信件,送到蒋珍娘手里:“我说我是得蒋娘子和苏娘子所托,送信来寻他的,大郎起初还以为我是骗子呢。”
“直到我说出你的人家,而后又说出你们的名姓,他才相信呢。”
“薛大伯,您,您快坐。”苏芷寒看着蒋珍娘翻信,才发现两人过于激动,愣是忘了请薛大伯坐下。她请人坐下,又使人去取了茶水点心来,这才凑到蒋珍娘身边,探身去看那信件。
苏芷寒看完信,心中怒火中烧。
她们那时与大娘子扯谎,说苏家人故意瞒着他们,不教他们与兄长来往,没想到苏家人更无耻,竟是年年模仿着母女俩的口气写信往来,年年问苏砺锋要钱。
直到苏父去世,蒋珍娘带着苏芷寒逃离苏家村,苏家人这才改了口,说是苏父病重。
到了冬日,许是恐后头事发,便改口说是蒋珍娘与苏芷寒都遭了难,都已死在雪灾之中。
他们以为苏砺锋死了,没曾想苏砺锋竟然也觉得母女俩已经死了。
薛大伯送信寻这人,险些被当作奸细直接一刀砍了,好歹有着信件,后头又通报出名姓,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好好好好好……”
“娘,还好咱们没回苏家村。” 苏芷寒心有余悸,苏家村人竟捏造她们死亡的事,还想教唆苏砺锋继续出钱给苏家修缮房屋、学堂,购置田产。
要是发现她们出府,恐怕还会生出别的歹念,说不定直接把她们杀了,也不是没可能。
蒋珍娘闻言,顿时后怕不已。她紧紧攥着信,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
她渐渐冷静下来,先是给薛大伯赔罪,而后又使柴叔去账上拿了银钱来,直拿起二十贯钱的交子塞进薛大伯的手。
薛大伯唬了一跳,连连推拒。
蒋珍娘忙说道:“您遭了这么大的罪,险些丢了性命,我们家给您些补偿也是应该的,还请您务必收下!”
“我娘说得对,薛大伯这一趟吃了大亏,又损失了那么多生意,您就收下吧。” 苏芷寒也在一旁劝说。
在母女俩轮番劝说下,薛大伯终是红着脸收下了。听说他是先来与母女俩说了这事,再准备回家,苏芷寒又赶紧亲自送薛大伯出门,使了轿子将他送回家。
待她从外面回到屋里,便见着蒋珍娘捧着信件迟迟不肯撒手,看了一遍又一遍,终是泣不成声。
苏芷寒站在屋门口,似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头又有些复杂起来。
前身对兄长的印象皆是伟岸,与苏父不同,是个极有担当的人物。
而苏芷寒,却从未见过。
她努力回想那本书里的剧情,却怎么都没有寻到苏砺锋的痕迹,或者说就连其余剧情也已变得模模糊糊。
或许是因为,一切都已改变,又或是是因为,苏砺锋与母女二人一般都是这方世界的NPC,痕迹少到几乎察觉不到。
苏芷寒不知道多了个兄长,是好是坏,她垂下眼眸,望着轻轻颤抖的手掌,那似乎正在透露着前身遗留下来的情绪,激动的、惊喜的,快乐的,又或是在透露着自己的情绪,激动的、惶恐的,以及高兴的。
起码,她们又多了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