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宴席 要是往常,丫鬟仆妇们早就迎上前……
要是往常, 丫鬟仆妇们早就迎上前去。
可如今为首的丫鬟仆妇们面露难色,谨慎小心地往外探了探身, 不敢露出笑靥来,唯恐撞到三娘子的枪炮上。
“你们这帮丫头,一个个还愣着做什么?娘子发了话,院里人人都有份,还有赏钱呢。”直到郑妈妈和徐妈妈从屋里出来,招呼众人过去领粥,丫鬟仆妇们这才鱼贯而出, 纷纷上前问好。
“云姐儿, 院里怎么还没挂灯笼?”
“挑些喜庆些的绸布和灯笼出来, 院子里得有过节的气氛才是。”
丫鬟们心思活泛, 一听便知晓两位妈妈话里的意思。
几乎是下一息,她们的脸上便齐齐挂上笑容, 丫鬟仆妇们或是去库房里取灯笼绸布, 又或是去寻花匠取花来,还有人则在两位妈妈身边说起吉祥话, 一时间整个院里不复刚刚的冷清, 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郑妈妈眉眼舒展, 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像话。”
“是得热热闹闹,喜庆些才是。”
“就是说,大过节的得热闹些, 挂着脸子像什么模样。”徐妈妈跟在后头,附和了一句。
两名妈妈心中满意,转身掀起厚帘子回屋里伺候。徐妈妈走到桌边,从食盒里取出腊八粥来,双手呈送到三娘子周氏跟前:“娘子, 来,趁热喝一碗。”
“放着吧,我无甚胃口。”
“娘子,您和郎君喝了腊八粥以后,定然能万事粥全。”郑妈妈在旁说着吉祥话,劝着周氏多少用些。
暂且不说两位妈妈如何劝着周氏用粥用饭,屋外的蒋珍娘也终是松了口气,面上露出些许喜色来。
要晓得她在屋里干的是养雀养猫的活儿,日常要在三娘子跟前进出的,这些日子可谓是提心吊胆,没得放松过。
像今日被逐出屋子的两名丫鬟,过往都是在三娘子跟前极有脸面,就是郑妈妈和徐妈妈对着她们也是客客气气,从未露出个坏脸色过。
而如今,她们被退到院里做事,要想重新进屋里伺候,不晓得要过多久。
蒋珍娘以往只记得侯府的富贵,时下却记起当年在府里时也有不少丫鬟,或是被逐出屋子、或是被贬出院子,甚至赶去洗马桶乃至发卖出去。
蒋珍娘心中思绪百转千回,等用完腊八粥后她便给鸟雀换水换食,又将托盘洗刷干净。
紧接着,她去猫房里取了澡豆净手,这澡豆其貌不扬,闻起来也几乎没有香气,却是用鼠蓂与乳香等物制成,专门是仆佣接触猫儿以前净手用的。
蒋珍娘净手以后,便把在脚边转悠的白猫金珠抱起,低下头,拿起剪子给白猫金珠剪起指甲。
金珠是只好脾气的猫儿,尤其嗅着蒋珍娘掌心的味儿以后更是舒展开身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蒋珍娘揉揉脸颊,搔搔脖颈,再揉揉肚皮,最后撸一撸背脊。趁着金珠舒展身体的时候,捏着它的脚掌心,眼明手快地剪去冒出来的指甲尖,又用锉刀磨去不够圆润的部分。
等金珠发现不对劲,甩起蓬松的大尾巴,发出不满的咪呜声时,蒋珍娘已经轻松完成任务。
“喵呜——喵呜!”
“乖……乖!我可是为了你好。”蒋珍娘把金珠放在地毯上,好声好气地劝着金珠,三娘子近来心情不好,要是金珠玩闹时抓伤三娘子就不好了。
不过小猫猫哪会觉得两脚兽是关心,愤愤不平地扑向蒋珍娘的脚,用尖尖的小牙齿啃上两下。
蒋珍娘虎着脸,试图轰走捣乱的金珠。
可金珠才不怕哩,它尾巴翘得老高,弯弯的,还以为蒋珍娘与它玩,扑得更起劲不说,爪子还往炭盆那里伸。
“我的小祖宗,你可去一边。”蒋珍娘揪住金珠的小爪子,把它推到一边去。
她嘴里念叨着,一手拿起钳子夹起木炭,一手掀起炭盆的盖儿来,把木炭补上又把炭盆给盖上,外头的卡扣也不忘扣住,唯恐金珠弄开。
金珠翻了个身,甩了甩尾巴。
蒋珍娘做完了事,再拿逗猫棒陪金珠玩了会,而后接着去正房外候着。
郑妈妈哄着周氏喝了碗腊八粥,出来时脸上也带着笑。她看蒋珍娘在门口守着,吩咐她去茶水间休息一会:“这么冷的天,你守在外头做什么?”
“自打三郎君回来以后,金珠便格外焦躁,茶饭不思的,日日都记挂着娘子。”
“我想今日娘子心情好,说不定会想见一见哩。”蒋珍娘的一番话教郑妈妈听着舒心,连猫儿狗儿都惦记着主子,更何况是院里的仆妇丫鬟。她笑了笑,便吩咐蒋珍娘把金珠抱来,送屋里去。
蒋珍娘笑着应了声,片刻便抱着猫儿进了屋。这回她出去的时候,又换了个丁香澡豆净手,猫儿金珠不喜味儿,进了屋便挣脱她的怀里,几步往三娘子周氏处奔去。
它认得周氏,围着周氏的腿转了好几圈,发出黏腻的喵呜声。
“娘子您看,金珠也想您和郎君。”
“人都说牲畜无良心……瞧瞧咱们家金珠,倒比有些人有良心多了。”周氏弯腰抱起金珠,见它毛色干净清爽,四足指甲剪得圆润干净,便抱上一抱,揉上一揉。
周氏话有意指,屋里人听懂了也不敢接话。她到底是挂心三郎的病情,只逗弄片刻,便教蒋珍娘把猫儿抱回去,可蒋珍娘上前,金珠便不乐意,还伸出爪子拍打她。
“娘子,您看……”
“金珠是真记挂娘子,见着娘子,眼里就没了旁人。”郑妈妈见状,忙笑着吹捧道。
三娘子周氏嘴角扬了扬,心情不错。
待她见蒋珍娘好不容易逮住金珠,还挨了金珠几巴掌的可怜样,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教郑妈妈取了钱袋来赏她,另外还从匣子里取了一根老金簪子给她。
蒋珍娘捧着周氏赏的东西,难掩面上的欢喜,连连谢赏。
别看是周氏用旧的款式,可周氏用的都是足金的簪子,不说自己留着用,就是嫌款式老旧卖了换了,就足够换两套银制的头面。
蒋珍娘拿到这般的赏赐,不由地让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侧目。
倒不是嫉妒,三娘子周氏素来大方,院里的丫鬟仆妇时常得到赏赐,尤其是屋里的,几乎所有人都得到绸子衣裳或是首饰之类的赏赐。
可蒋珍娘并非是屋里人,而是院子里养猫养雀的三等仆妇。
要晓得猫儿雀儿常能进屋到娘子跟前来,可人一般却是进不去的。通常养猫养雀的仆佣被唤进屋里问话,不是因为雀儿猫儿不舒服,便是因为雀儿猫儿逃窜跑丢,又或者伤人。
“恭喜蒋娘子。”待蒋珍娘抱着金珠往外走,掀帘子的小丫鬟笑着吹捧道:“您指不定马上要进屋里伺候了。”
“哎呀,真要那样我定然请瑜姐儿您好好搓上一顿。”蒋珍娘厚着脸皮接话,站屋外与几名丫鬟打趣起来。
……
蒋珍娘得了赏的消息很快在院里传开,屋里的丫鬟夸赞,院里的丫鬟仆妇羡慕之余还让众人松了口气。
待徐妈妈出来,更是把蒋珍娘夸了又夸:“多亏你把金珠教得好,这才能让娘子笑上这么一笑。”
“我也是觉得三娘子瘦了。”
“可不是嘛。”徐妈妈从袖里掏出帕子,沾了沾眼角,心里唏嘘。三娘子记挂三郎君,别说笑了,日日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削了一大圈,今日早上试穿之前做好的衣裙,竟是大了两个号,急急又叫绣房的人拿回去改了。
她想了想,又叮嘱道:“你出头了这回,就暂且别出头了,如今不是出头的好时机……待三郎君醒了,我再琢磨主意教你进屋里伺候。”
“我晓得的。”蒋珍娘其实也没想进屋里伺候,只是单纯老实做事罢了。至于用丁香澡豆净手,来让猫儿亲近娘子的事,还真是灵机一动。
徐妈妈叮嘱两句,又回屋里去了。
到晚间,眼见三娘子身着盛装前往正院参加宴席,她才回家里去了。
蒋珍娘到家时,并未见到女儿身影,去大厨房时从才仆妇口中得知:“寒姐儿真真是得大运了!”
“许厨娘要她跟着自己做席面呢!”
“嗬!”蒋珍娘唬了一跳,立在大厨房门口往里瞅,远远便见着女儿立在许厨娘身边,手里利落地处理着食材,时不时听着话点点头。
蒋珍娘捧着胸口,过于震惊而说不出话来,要是能跟着许厨娘学手艺的话——
蒋珍娘光想想,都快要笑晕过去了,她顾不得进去与女儿说话,而是转身回家里去准备礼物,后头好带着女儿去许厨娘那道谢。
而灶房里,苏芷寒心里却没有蒋珍娘那般欢喜,前段时间她便从珍珠和秋月口中,先后晓得许厨娘把信撤回的事儿,可怎么观察都觉得很是奇怪。
要晓得她进灶房以后,许厨娘起初并不待见她,后头也是冷淡得很,全然没有亲近的意思。
除了当上掌勺厨娘时,苏芷寒登门送了礼,后头两者也再无交集,说许厨娘有意收自己为徒,把手艺都传给自己?
苏芷寒瞧着,总觉得那只是落在缸里的倒影,看似距离很近,实则根本无法触及。
直到今日早上,苏芷寒到大厨房上值时,忽地被许厨娘唤到身边。
与她一道的,还有两个厨婢。
苏芷寒手上动作不停,按着许厨娘的指示将香螺从锅里盛出,小心翼翼地放入数个一模一样的碟子里,最后分别洒上一把香葱末。
几乎动作停下的瞬间,在旁候着的上菜婆子便将菜品放入托盘,迅速送走了。
苏芷寒甚至抬眸看一眼的空闲都没,又接着处理起下一道菜品来。
或者说满灶房的人都是如此,忙得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更别提吃饭了,各个空着肚子。
忙,忙,忙!
灶房里如此忙碌,而前院里也是热闹非凡。前来赴宴的皆是忠勇侯府的亲眷朋友,男丁聚在正堂,而女眷则聚在花厅席上。
饶是三娘子周氏做足了心理准备,见着往日簇拥着自己的官家娘子尽数围在二娘子身边,又是忍不住动气。
“娘子。”
“……我省得的。”三娘子周氏再是脾气火爆,也不至于在腊八节家宴上爆发,再说她这些日子以来早已看多了冷暖,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
直至众人说起腊八粥:“说起来,今年咱们侯府送的腊八粥,真真是不得了。”
“可不是嘛。”立马有人附和。
“这般讲究的腊八粥,咱们忠勇侯府真真是头一回!”旁边的官娘子笑着接话,她乃是二娘子许氏的娘家妇,自是晓得今年腊八粥的事儿都是二娘子管的,乐得吹捧上两句:“我往日只听人说要这般做的,吃却是头回吃到。”
“那粥喝着,果真带着梅香。”
“建州莲子果然是名不虚传,颗颗如珍珠般雪白明亮,入口即化,半点苦涩都没。”
“还有那九真桂圆,竟是九晒而成,真真是香味醇厚,香甜如蜜,我女儿好是喜欢,吵着闹着还要再喝一碗呢。”
“还有咸粥里用的火腿,原是在山谷林子里熏制而成,就连那做火腿的猪,都得吃香料,听着曲儿长大的。”
官娘子们你一句我一句,夸赞声此起彼伏,倒是让周氏面上的笑容微怔,听着好生糊涂。
她今日早上才喝了一碗,就是一贯来的味儿,食材更是没有丝毫改变过。
这帮人,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啊?
郑妈妈愣了愣,忽地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