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预赏元夕 忠勇侯府的腊八粥,分为三等……
忠勇侯府的腊八粥, 分为三等。
其中末等是给予府里下人仆佣以及府外施粥所用,里面用的是最基础的胡桃、松子、乳蕈、柿、粟、栗和豆, 最后还要浇上一大勺香蜜,据说寓意来年过得顺心如意。
次等则是送往道观寺庙,乃至常有联系的低品级官宦人家的。这一批的腊八粥便会分甜咸口味,甜口的除去最基础的食材外,另外还会添加红枣、桂圆、百合和甘栗,而咸口的腊八粥里要放少许绿菘菜,腊肉腊肠乃至芋头。
上等则是府里主子以及送往亲朋好友处的。这一批腊八粥也是府里主子到许厨娘最为重视, 也是许厨娘与二娘子正在争执的。
许厨娘收回目光:“也是。”
她先吩咐汤厨带人把末等的腊八粥煮开, 又唤来苏芷寒、吴妈妈和曹妈妈, 教她们三年先按往年习惯去布置府外施粥之地, 明日便轮班带人去门口发放腊八粥,同时还叮嘱三人不要忘了府里的差事。
说是对着三人说, 其实也只是对苏芷寒说的, 毕竟吴妈妈和曹妈妈往年也都做这事,对这事的流程烂熟于心。
苏芷寒仔仔细细应下, 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正当她回转身时, 恰好见许厨娘指尖轻轻敲击在方子上, 眉梢微蹙,眸色微沉。
精细,精细!
苏芷寒跟着曹妈妈和吴妈妈去准备的时候, 还忍不住琢磨起来,这精细两字,颇有嚼头,二娘子还偏说是外面人嫌自家的了无新意,问了三遍才问出缺了精细。
往年不提, 偏生今年才提。
苏芷寒想了一会,终是回过味来,二娘子哪里点的是腊八粥,分明点的是三娘子的心肝。
这精细,分明是在指三娘子是商户,就连做的腊八粥都是一派暴发户的味儿,拉低了忠勇侯府的档次。
精细啊,精细。
苏芷寒摸透了二娘子的心思,也迅速晓得到底要怎么改了。
她往许厨娘的方向望去,她能想到,许厨娘自是也能想到。也就是说,这哪里是二娘子刁难许厨娘,分明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一场戏!
果然,许厨娘垂眸看着方子半响,重新捡了一张来,在纸上添了几行字,又教映红再次送去二房处。
映红满脸疑惑的去了,又一脸懵的回来了。只不过这回她拿到了赏钱,还想分大半给许厨娘:“二娘子说这回的方子不错,就按这个来办。”
许厨娘点了点头,连赏钱也没要,便教映红回去做事。映红回到曹妈妈身边,曹妈妈难得好奇:“许娘子改了什么地方啊?”
“……不知道?”
“你不是在旁边看着,也没发现?”
“我看是看到了,可是……”映红苦着脸,半响才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许娘子就在食材的前头,加了一些,一些字。”
曹妈妈一愣:“啥?”
映红想了想,道:“比如那甘栗,便写着取固安之甘栗,仅用栗心一寸之物……”
固安栗颇有名气,据说从前朝起当地便有专人培育甘栗,更有上贡与圣人的御栗,说是栗之佳地也不为过。
旁处的甘栗一袋不过百文,可此地甘栗一袋便要数千文,像是冬日乃至腊八节前需求量暴增时,更是要翻上三四倍不止,要是其中几棵老树所产,价格还得再往上涨。
像是忠勇侯府里要用的这些,便价值数千贯钱,真要按许厨娘所描述的去做,怕是再翻个三四倍都不够用。
曹妈妈听得瞠目结舌,而映红的话语还没完,她又说别的食材,反正在许厨娘的描述里样样食材都各有来历,就连清洗的井水都被许厨娘描绘成无根水,又或是落了梅花的雪水。
曹大丫听到后头,下意识接话:“原来那雪水里落了梅花,还能有梅花的清香?”
怪教人好奇的。
曹大丫的眼睛往外瞟,那大雪是停了,不过屋顶上还积着不少尚未融化的雪,要不自己去摘一捧梅花来,放在里面试一试?
别说曹妈妈无语,就连映红、秋月和素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苏芷寒忍了忍,面对曹大丫茫然的脸儿还是提醒道:“唔……大约是心中有梅,水中自有梅香。”
曹大丫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那,那不就是在忽悠人吗?”
苏芷寒笑道:“也不能说是忽悠人,许厨娘就是给食客一些遐想的空间?”
就比如品茶,不能单单说茶叶是从哪里来的贵茶,而得从茶马古道说起,得从老茶树的历史说起,用味觉唤醒记忆,追寻那遥远的迁徙之路。
又比如里面要用的火腿,不能单单说其肉质的芬芳,而是要说其是山的味道、是风的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时间积累所沉淀下来的味道。
吃的不单单是味道,而是故事。
秋月和素兰若有所思,就连映红也面露恍然,难怪刚刚二娘子见了方子便露出笑靥来,里头竟是有这般的说法。
曹大丫瞪着眼儿,听着话语,满脸的匪夷所思,半响才咕哝着:“就是忽悠人!”
刚听映红说到一半,也渐渐回过味的曹妈妈哑然失笑,伸手弹了弹女儿的脑门,对这宁顽不化的脑袋也没了法子。
眼见着二娘子没了意见,大厨房里也开始忙碌起来,很快屋子里便弥漫起腊八粥的香味。
待到次日,苏芷寒起了个大早。
今日她得领着映红和秋月,到外头去分发腊八粥,也代表了侯府的门面,不能像往日那般穿着旧袄子旧罗裙。
蒋珍娘早早把新袄子和新做的罗裙翻出去,又拿红绳给她扎了发髻,额间还用胭脂点了颗梅花。
最后,蒋珍娘给苏芷寒整了整衣裳,才放她出去。待苏芷寒来到侯府门口,忠勇侯府外已排起长队,见着众人出来便是阵阵欢呼:“来了来了。”
随着小厮和仆妇把一桶桶的腊八粥从府里抬起来,外间的欢呼声愈发响亮。苏芷寒问了映红才晓得,忠勇侯府发腊八粥是封候起便做的事,到如今已有几十年的历史。
队伍里的老人闻言,连连点头:“没错,我还是小孩的时候便喝过。”
“对!我家每年都要喝上一碗。”
“我家也用了十来年了,忠勇侯府的腊八粥是顶顶好喝的。”旁边的百姓也笑呵呵的接话,“不喝就感觉没年味儿。”
自打进了十二月,年味便愈发重了。
尤其是大雪停了以后,京城街上到处能能见到卖糍粑的铺子,时不时便有汉子光着膀子当街捶打糯米,借此来吸引顾客的目光。
要不是李大伯全家唏嘘镇里村里死伤无数,苏芷寒都得以为之前的雪灾是自个儿做梦。她望着脸上洋溢着笑容,有说有笑的百姓们,不由地感叹他们的坚韧。
待时辰一到,苏芷寒和映红几人也一头扎进工作里,又是舀腊八粥,又是说着吉利话,时不时还得接待路过化缘的僧尼,直到中午换班的人来,他们才得了空闲,能到旁边喝上一大盏热汤。
这还没完,苏芷寒和映红等人回了大厨房,换上旧衣又开始做各自的差事。
忙完以后,他们还得再去给许厨娘打下手,开始准备上等和次等的腊八粥。
等到腊八粥尽数炖煮上,也到了下值的时辰。苏芷寒从袖里取出帕子,沾了沾额头冒出来的汗,难得有点儿疲惫,不过她还强打起精神,准备回家唤上阿娘,到外头去看看灯。
这灯,叫做预赏元夕。
原是朝廷和府衙为确保元宵节灯正常进行,而进行的提前预演,到如今也成了习俗,每条街巷都会在腊月期间点亮不同的灯笼,以求来年红红火火,繁荣昌盛。
苏芷寒还是昨日回来见着灯笼,随口问了句才晓得有这般的习俗。她小跑着回家,拉上愁眉不展的蒋珍娘,便往府外而去。
蒋珍娘起初还不知道苏芷寒是去做什么,等见着漫天的灯笼,才是一愣。
“阿娘,你快看!”
“……”蒋珍娘的眼睛圆睁,望着悬于绳索下的灯笼:“是……预赏元夕啊。”
“阿娘晓……哦,阿娘小时候是在京城里度过的。”苏芷寒一愣,而后忽地醒过神来,登时脸颊鼓了起来。
“……”蒋珍娘收回目光,垂首便看到女儿圆鼓鼓的脸颊。她笑弯了眉眼,无心再担忧心里的事儿,伸手掐了把苏芷寒肉肉的脸颊:“阿娘还是头一回和寒姐儿一起哦。”
母女俩个挤在一块,牵着手往前走着。蒋珍娘瞧着眼前景象,把情绪全丢在脑后,兴致勃勃指着上头的灯笼说着话:“哎,这是薛家商会的灯笼?都过这么多年,这灯笼都没变化。”
“阿娘……人都在瞪你了。”
“我说的是实话……走走走。”蒋珍娘拉着女儿一溜小跑,走远些才忍不住笑了起来。不多时,她又瞧见了别的灯笼,忙伸手指着:“寒姐儿快来看看,这灯笼好像兔子!”
“从这边看就像是猫了!”
“哇……这边看起来像是小狗!”
母女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边看着花灯,一边还从摊子上买了吃食。
刚刚打出来的麻糍又粘又软,洒上一层胡麻,再浇上一层蜜汁,又甜又香。
除去甜的还有咸的,裹上一层带有咸菜和肉丁的鸡蛋液。外皮鸡蛋煎得焦焦脆脆,油香、蛋香、肉香和咸菜香融合在一起,再配上软软糯糯的麻糍,一口下去可真是太绝了。
爱吃糯叽叽的苏芷寒完全无法抗拒,吃完甜的吃咸的,把嘴巴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还没完,刚吃完麻糍的她手里又被塞进一只烤兔腿。这兔腿是刷了豆豉酱,现场用炭火烤到外皮焦脆,外皮油香四溢,而一口咬下去里面的肉还粉嫩嫩的,饱含汁水。
旁边的百姓许是嫌贵,还又买烤鹌鹑的。小小的鹌鹑烤得焦脆,连骨头都可以啃得干干净净,不知成了多少人的心头好。
母女俩个一路吃着,很快来到过往卖豆干的河边。这里靠近官府与国子监,因此灯火更是旺盛,还引来了不少吟诗作对的学子,河边别提有多热闹。
蒋珍娘瞧着身侧路过,正忙着销售小吃的女郎,不由地想起之前自己与女儿一道忙于销售的场景:“说起来,你那生意还在做吗?”
话说出口,蒋珍娘又摇了摇头,自家女儿在大厨房里这般忙碌,哪还有什么精神出来售卖吃食。
至于赁人做事,也不简单。
蒋珍娘想了想,许久没见苏芷寒在家里捣鼓卤汁了。
苏芷寒笑了笑,没回答而是拉着蒋珍娘又往前走了几步。
就在此刻,一缕异香落入蒋珍娘的鼻尖,这味儿着实古怪,不知是该说臭,还是该说香。
她循着味儿望去,恰好看到拿着竹签吃炸物的百姓,那百姓眯着眼儿,正吃得津津有味,手里的炸物是金黄色的方块,依稀能见着上面涂抹的酱汁。
蒋珍娘再定睛一看,发现这般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或者说周遭十有五六都捏着竹签吃得津津有味。
“这是——”
“这炸臭豆腐,闻着怪吃着香。”
“嗐,我现在每天都得吃上两串,不吃就心里难受。”
“我也是,还有那卤汁豆干也好吃!”
“对对对,那物拿来下酒真是一绝!往日不是中午还不好寻地方买,现在终于有了固定的摊子。”
熟悉的名字教蒋珍娘先是一愣,而是瞪大了双眼。她顺着百姓涌出的地方看去,惊了个目瞪口呆:“这是——”
“这是咱们家的摊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