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此时, 周家的院子里安静得不能再安静。
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大点声，这两婆媳争吵二三十年，实在是不想参与到她们两的斗争中。
周老太见宋朗丽因为她一句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心里非但不高兴，反而还怄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个当婆婆有多欺负人似得。
搞清楚，分明是宋朗丽先开的头好吧？
没见小娄那么喜欢, 她这个当妈的当着众人这么说，明天小姑娘上门别人会怎么轻看了她？
整天自以为自己是地位高、文化修养高的家庭出身，见他们就跟见到肮脏的泥腿子似得，也没见多有教养，要不然也不会当众说出这种话来。
其实周老太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小娄的对象，她连人都没见过, 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脾性？不就是想着小娄喜欢，先见见人再说。
之所以这时候会怼宋朗丽, 无非就是不待见她。
其实当年儿子带宋朗丽回来时, 她也期待过。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老头子当年在部队，一年回不来几次, 后来因伤又没法生了，好险两人还有这么一个独子。
她这个独子相当于她一个人辛苦拉扯长大, 男人有出息却在部队，生活里遇到什么事都得她来扛着。
不过她家周阳平人有本事, 自己就奋斗出一番事业, 进了电机厂没多久就当上了小领导，还找了一个家境条件特别好的对象。
这个对象就是宋朗丽。
说实话，那时候周老太可高兴了, 谁不盼着儿子更好一点？原先想着儿媳条件好家境好，就算没有占人家的想法，但这样的家庭最少不会拖后腿。
而且，她巴不得儿子配更好的对象。
当妈的谁不希望？
可结果呢？
宋朗丽第一天上门就给她甩脸了。
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从进院后那眼里的嫌弃显而易见，嫌弃家里的小院破破烂烂，嫌弃她这个未来婆婆一副乡下人的样子，出门会让她没脸。
她觉得宋朗丽纯属有毛病，既然这看不上那看不上，那干嘛要和她儿子搞对象？难不成就只看中周阳平这个人，巴不得他和家里彻底断开来往？
凭什么啊。
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将儿子养大，老头更是在外拼了命地攒军功……错了，和老头没啥关系，在宋朗丽眼里，这个家最不该存在的就是她这个乡下出身的婆婆。
只要她这个当婆婆的不存在，婆家在宋朗丽眼里就是百分百的完美，丈夫有出息、公公有军功，多完美啊。
可就是知道周老太才生气，最开始家里条件不太好，好不容易熬了二十多年熬出头，凭什么宋朗丽进门就得把她给撵出去？
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去，气得和宋朗丽斗了二三十年。
她知道宋朗丽最不想看到什么，最不想看到她作为乡下婆子撒泼的样，那她偏偏要做给她看，一不如意就跟个泼妇一样坐在地上踹腿，反正她不觉得丢脸，看到宋朗丽难看的脸色还觉得畅快。
“那个……明天是不是得蒸几个寿桃啊？”周燕干巴巴插话，都想着要是她们再吵起来，她就掐掐怀里的幺儿让他哭出声。
倒不是说幺儿一哭她们就不吵了，而是幺儿哭了她这个当妈妈就能以哄孩子为借口逃离“战场”。
小时候她是没少听妈和阿奶吵架，真要吵起来可不会管他们这些小孩会不会被吓到，她年龄最大，但也没比弟弟妹妹大多少，每次都是三个人被吓得哇哇大哭，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就连阿爷和爸爸来劝，也不一定能劝得了。
不然里面的屋子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到现在还没有人出来说句话？
还不是因为整个家都拿她们没办法。
“蒸！我还得多蒸几个。”周老太昂着下巴，她特别大声地说着，“多蒸几个给我未来孙媳妇吃，我不但要让她吃得好，我还得给她打包些带回去吃。”
宋朗丽不是不满意这个媳妇吗？
那她偏偏要赞同！
巴不得周娄赶紧把那个姑娘给娶进来，最好是个性子厉害的，好让宋朗丽再尝尝婆媳的苦。
宋朗丽脸色难看的站起来，转身就想离开。
周老太大声嚷嚷着，“你给我站住！你们宋家还有没有教养？不尊敬我这个婆婆也就算了，怎么，你公公的寿辰也想闹得大伙都收不了场是吧？”
其实这么一闹，她不是不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有些得理不饶人，可她就是看不惯宋朗丽这副板眼，每次都是宋朗丽先挑事，挑完事等她开始骂爹时宋朗丽又摆出一副不想和她吵闹的样子转身就走。
宋朗丽瞧不上她一个乡下人的模样，她确实是个乡下人泼妇，男人不在家时，靠自己一个人把儿子养大，起初也是个温柔小意的性子，可她发现身边没个男人在，性子太软只有被欺负的份。
她想让自己、让儿子过得好一点，就只有更泼辣一些。
直接冲到宋朗丽前面，往门槛上一坐，摆出一副特别无赖的样子，“你走，你要走就从我身上跨过去，等明天我一定去宋家好好问问，他们宋家到底是怎么教出你这种黑心肝的闺女。”
呸，这就是书香门第的教养？
“你、你无赖！”宋朗丽气得眼睛都红了。
周老太哼声，就算气哭了她都不会在意，打从宋朗丽进门她就没少生气，气得心也疼肝也疼，她没想过让儿媳妇从睁眼伺候到闭眼入睡，更没想过作践儿媳，但她想过，好不容易将儿子拉扯大，儿子结婚生子后自己也该享享福了吧？
老头病退，她因此得了一份工作，那时候就想着自己干着一份清闲的工作，儿子儿媳还能时不时表表孝心，她还得攒攒钱，到时候给他们买辆自行车。
自行车啊，多气派。
结果呢？
别说是表孝心了，别把她气死都算是宋朗丽余存的一点点良心。
至于自行车，她也没买。
倒不是舍不得，而是人家根本就不用她送。
宋家的条件是真的很好，书香门第说得一点都不差，她儿子当初都只是高中生，宋朗丽却是大学毕业。
父亲在电台当领导，母亲是妇联的主任。
几个兄弟姐妹都过得不差，结婚不到一个月就自己掏钱置办了自行车和收音机，一起住了半年，最后也是宋家那边出面，重新找了一套独栋小院让他们小两口搬过去。
可以说根本不需要婆家出力。
有时候她这边的亲戚也不是没劝劝她，说是娶了这么一个儿媳妇，能让家里过得轻松很多，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周老太其实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但她发现自己只要稍微往后退一退，宋朗丽看着她的眼神就跟看垃圾似得，好似在说，果然肮脏不堪，不然为什么会虚心让步？
那把周老太是气得够呛，既然这么看不上她这个老太婆，那就别嫁进来啊，当初家里是什么情况又没瞒过宋朗丽，而他们家就算条件没宋家好，但也没到硬要占人光的程度。
这么不喜欢她，那就别进她家的门呗。
越想越气，有时候真想和宋朗丽来那么几下，她心里更是打定主意，“周娄，明天你一定要将对象带来，别管对方条件啥样，只要她人好阿奶就认了，你妈不愿意你们就搬过来住，阿奶家的空房多着呢，就算你们生三个孩子都能住下。”
“你够了没有？”宋朗丽恶狠狠盯着他，“你知不知道她家里的条件你就让她进门？你配当周娄的阿奶吗？他能有更好的选择，你这是在害他！”
“放你爹的狗屁！”周老太对着她喷唾沫子，“家里条件不好怎么了？这么看不起家里条件比你家差的人，你当年干嘛死皮赖脸要嫁进来？”
“我要早知道会遇上你……”
“你不知道吗？”周老太受够了她将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她大吼着，“你第一次上门，皮鞋沾着泥的厌恶脸色我到现在都记得，既然这么不想嫁，那你在第一次上门后就该早点跑！”
宋朗丽气得胸脯上下起伏，这让她没法反驳。
第一次去周家，她确实很嫌弃，嫌弃周家的状况尤其是那个满手污垢却要硬拉着她的周老太，即使周老太表现得很欢迎，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但她仍旧很不满意。
待了不到半个小时，满桌的菜几乎没下筷，离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擦掉皮鞋上的泥。
但她还是嫁给了周阳平。
因为她很喜欢这个男人，有干劲、有闯劲，比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有前景，自身能力不比任何人差，包括她那些哥哥姐夫们。
很显然她也确实没看错，周阳平这些年硬是靠着自己一路成为电机厂的副厂长。
可她现在还是后悔了，因为这个男人就算再有本事，可他却不愿意站在她这边，像现在，她不信周阳平在里面的屋子什么都没听到，可他却不愿意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这还不止一次两次，她对这个男人早就不抱任何期待。
最后的最后，宋朗丽是被周燕拖着离开的，人走得远远，她们还能听到周老太在那边怒骂的声音。
“你看到了吧？”宋朗丽死死憋着眼泪，内心的要强不允许她在儿女们眼前掉眼泪，她只能憋着哽咽说着，“你弟弟那个对象要是进门了还得了？有这么一个我就受不了，再来一个不得要我的命？”
“妈，小弟找的对象也不一定和奶奶一样的性子。”周燕无奈地劝着，但也知道自己怎么劝都没用。
因为她早先就尝试过一次，她成年后妈就像防贼似得，生怕她也找一个乡下的婆家，遭遇和她一样的处境。
但说实话，她也不觉得阿奶难相处，至少周家从没有重男轻女的意思，爸爸是家里的独子，妈妈连生两胎都是闺女，阿爷阿奶还没说什么，她自己就迫不及待想拼个儿子，不顾前头两个闺女还没多大，就又怀上了。
那时候，她和二妹都是阿爷阿奶带着的。
一直带到弟弟四五岁才被接回去，可接回去后她反而觉得自己没那么好，在阿奶家，她从来不会感受到那种被忽视的滋味。
在阿奶家，她和妹妹没有不同。
可在自己家，她很明显感受到弟弟比他们拥有得多。
其实也没什么吧，毕竟弟弟是男娃，谁家都是这个样，但她从不认可妈妈对阿奶的那些话，或许阿奶哪里做得不好，但对她对二妹，又或者对弟弟那是绝对没有私心。
只不过周燕不想参与到婆媳之间的战斗中，她都嫁人了，没必要搞得两头嫌，“再说了，这事都没影，你何必跟阿奶争呢？等过后再好好劝劝弟弟不就好了？”
最好等她回婆家，这样就不用参与到这些事了。
一个愿意、一个不愿意。
无论是哪一头都有不如意的时候，所以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掺和在里面，这是她历来受到的经验教训。
“你弟弟也得听啊。”宋朗丽一脸气愤，她道：“周燕，明天早上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我不去！”
宋朗丽眼睛一眯，很是不满，“我都还没说。”
“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了。”周燕很是不赞同，“你可千万别这么做，不然周娄会恨你一辈子。”
还用说吗？
肯定是去周娄对象家里。
真要过去闹得他们分手，她敢肯定周娄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周娄是你儿子，他的性子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你要用这个方法让他们分开，他会恨你一辈子！”
周燕这时候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她就不送妈出来了。
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啊，她都想着要不要回去告密了，怎么就碰上这种烂事，这事就算和她没什么关系，最后也是两边讨不了好。
她道：“我不拦着你拆散弟弟和他对象，但好歹也想想靠谱点的法子吧？你这么一闹别闹得整个家都散了。”
宋朗丽梗着脖子，“现在和散了有什么区别？”
“妈。”周燕有些头疼，她觉得妈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弟弟那个对象能不能进门，但凡那位女同志亲自和她相处几次，估计就得慎重考虑和弟弟的婚事了。
遇上这么一个婆婆，不说别人了，就算是她她也会跑。
然后和周燕想象的完全不同，程荭当天晚上就早早地睡了，第二天醒来时精神抖擞，梳了两个麻花辫，还特意翻出新衣服穿在身上。
唯独有些遗憾的就是脚上的胶鞋，太旧了有些衬不上这一身，不过好在提前刷过，倒不显得太脏。
收拾完自己，又将桌面上准备的礼物一一放进绳袋中。
装礼物也是有讲究的，绳袋都有一格格网，放在边上的东西一目了然，很容易就能看出是什么。
所以她得将一些价值贵的东西放在边上，再加一些寻常的东西塞进里面，而且得往下多塞一些，这样就能把绳袋撑得很大。
一通忙完，大概八点的样子。
也是在这个时候，周娄骑着自行车来接人了。
“我去了，等我好消息吧。”程荭给家里留下这么一句话，就昂首挺胸的拎着绳袋出了门。
江东阳等人离开后，特小声的说了一句：“不知道的还当她去打仗了。”
“说什么屁话呢。”江湛生白了他一眼。
“难道不像吗？”江东阳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看程荭刚刚那个样就跟以前自己看戏里要出征打仗的将军一样，那架势特别足，“我觉得吧，咱们家最能拿捏人的非四妹莫属了。”
最有能耐的肯定是小娥，但要说最能拿捏人的那绝对是四妹，瞧瞧周娄那个傻小子，不就被拿捏死了？
他家人就算有不同的意见，估计也斗不过程荭。
这绝对不是贬义，他羡慕的不得了呢，但凡有程荭这个能耐，他也不至于混得这么差。
江湛生都不想搭理他，而是叮嘱着：“你今天就别往外跑，在家里待着，程荭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帮帮忙，实在不行找个人给我们打个消息。”
“行嘞，你们就放宽心。”江东阳点了点头，反正他今天也没事做，矮山那边的租金都是熊明在收，他乐得在家休息。
正好等会把隔壁的小家伙叫来玩，给他泡一杯麦乳精喝喝，他不多喝一点怕是迟早被家里的馋虫给喝完。
今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而程荭这会已经到了周家的门口。
早先周老太说的一句话没错，她家确实挺大的。
当年也是做好了让儿子开枝散叶的打算，连未出生的孙子孙女的房间都准备好了。
却不想没等到孙子孙女住进去，反而儿子都跟着搬了出去。
房间大有房间大的好处。
亲朋好友来了也有地方住，这次老头的寿辰她可是叫了不少人，都早早的起来等在院子里，本来就好奇周娄的对象长什么样，再加上昨天的一闹就更好奇了。
这不，听到门口有自行车的铃铛声响起，好几个人就忍不住跨出了门槛，就想提前看看。
这一看难免会想着难怪周娄这么喜欢。
瞧瞧这模样，够俊够精神，先不说家庭情况怎么样，但第一眼印象还是挺不错。
“舅姥爷、二表婶、陈表妹、大堂嫂，这就是我对象程荭。”周娄笑的合不拢嘴，任谁都能看出他特别高兴。
边上的程荭也表现的极为大方，客客气气的和他们打着招呼。
而在院子里，周燕其实也挺好奇的，但自己老妈坐着不动她也不好出门迎上去，只能小声的宽慰着：“听着挺有礼貌的，想来也是，中专生嘛也是受过不少教育，没你想的那么差啊。”
宋朗丽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就没想过给外面的人脸。
可她这边表现得极为冷淡，周老太却特意表现出一副热情的样子，甭管是不是真喜欢这个未来孙媳妇，反正她得和宋朗丽对着来。
当即拍了拍大腿就起身，高高兴兴的迎出去，“是周娄回来了呀？快快快，快让阿奶看看周家的未来孙媳妇，奶奶可是期待了好……”
周老太刚刚跨出门槛，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整个人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望向对面，“哎哟！小红啊？小红怎么是你呀！哎哟老天爷，哎哟喂真是天大的缘分啊！”
好一番“哎哟哎哟”，如果说先前还有些装装样子，那这会周老太是真的高兴的不得了，她一把上前就抓住了小红的手，喜的眼睛都眯成了缝隙，“周娄，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好心姑娘，如果不是她，我还不知道在湿地上躺多久呢，你说说怎么会这么巧啊，我当时还想着把她介绍给你呢。”
周老太越说越高兴，在她看来这就是天大的缘分啊。
怎么着，小红都得成为她家的孙媳妇，她赶紧拉着小红的手就往屋里走，一路走到老头面前，欢喜的不得了，“老头子，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小红啊，你说巧不巧，真的太巧了。”
程荭乖巧的打了声招呼，也轻笑着回应，“阿奶，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周娄也在边上介绍着，“阿爷阿奶，她叫程荭，禾口王程，草字头加个红。”
“原来是小荭啊？”周老太越看她越喜欢，一来确实帮过她再来那几次她们两相处的挺不错，而且小荭也不像宋朗丽说得那么不堪，据她所知，家里虽然是重组家庭，但上方的长辈都是在厂子里工作，兄弟姐妹相处得也融洽，不是那种有太多负担的家庭。
瞧瞧她带的礼就能看出来。
礼都是周娄拎着进门的，有两罐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有鱼糕点之类的吃食，程家人愿意让她带着这些上门，也是厚道人家。
“程荭。”周娄拉拉她的袖子，“这是我爸、我妈，和大姐二姐……”
边上好几个人，周娄一边介绍过去，程荭也都客客气气打着招呼，就像是没看到宋朗丽冷清的神色一般，喊了一声“阿姨”后，就没再说第二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往那边望去。
这让宋朗丽的脸色更冷了。
可那又怎么样？程荭余光不是没瞧见，但她就当没瞧见一样，继续热情和周老太太说着聊着，宋朗丽不主动开口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去热脸贴冷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