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上午七点十五, 消防员终于来了。
和程天爽猜得没错,确实是有人卡在宿舍和围墙中间的那条缝里了。
那人叫王帅,是平常在班里混日子的学生。其实原本他的好哥们陈元也掉下去了,不过因为陈元的身材比较瘦, 所以很轻松就从墙缝里出来了。
王帅和陈元都是住校生, 听说他们是半夜跑出去玩, 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下去。
宿舍楼外面的围墙建得有三米高,直接跳下去很容易摔伤,不过巧得是,有一棵法桐树的树干比较朝宿舍楼的这边长, 成了可以从墙上一点点挪下去的支点。
从二楼的窗户跳到围墙上, 再从围墙走到男女宿舍楼中间,那棵法桐树的位置,然后借着法桐树和围墙之间的距离滑下去……
他们晚上就是这么不知不觉溜出学校的。
不止是他们俩, 好像有不少人都知道这个逃学的方法。
左右他们留在学校里也没心思学习, 还不如晚上溜出去玩一圈,等玩够了再回来。
这个法子,原本他们都已经走得轻车熟路了,可偏偏这两天豫市一直在下雪,雪化了以后又冻结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别说跳上去, 在上面走两步都困难得很。
于是他们就这么不小心从围墙上滑到了墙缝里。
还好, 还好他是早上回来的时候卡住的,否则要是大晚上, 大家都睡得熟,估计都没人能发现他。
墙缝之间的距离很窄,王帅被结结实实地卡在了中间, 消防员到后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没能把他救出来。
没办法,只能靠刨墙的方式,忙活了一两个小时,把墙体凿得薄了一点后,才把他救出来。
王帅这一下子就出名了,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轮流批评还不够,等到来年开学,还要把他当成反面案例,警告住宿的学生们,不要轻易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本以为这一场闹剧很快就过去了,没想到在下午上课之前,班主任又通知所有的住校生去阶梯教室开大会。
可奇怪的是,并没有男生参加,只要求了全部的女生到场。
等会议结束后,程天爽才知道,原来是女生宿舍丢东西了。
不是昨天丢的,是从这学期开始就一直在丢。
只是因为丢得东西不是特别值钱,所以大家都没主动去提,可今天出了王帅掉进墙缝的事,大家闲聊起会不会有人借着围墙翻进偷东西,才发现好多住校的女生都丢了东西。
内衣、袜子、围巾、秋衣……几乎每个女生都丢过。
一开始她们都以为是自己粗心,忘在家里或者落在哪里了,聊起来后才意识到,这些东西可能是被人给偷走了。
要说不值钱吧,也是值一点的,毕竟是花钱买来的。
可要说值钱,像是袜子、秋衣这种衣物都是穿了好久的,有的还破了洞,所以没人会往偷窃那方面想。
但一件两件不值钱,每个人的都加起来的话可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于是大家商议之下,决定告诉老师,让老师调查出这背后的小偷。
“她们都说小偷是吴胜男。”
下午课间的时候,程天爽听到班里有人小声议论道。
“不会吧?她看着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如果真是她,那她为啥要偷东西?高一高二为啥不偷?”
“家里穷呗,她家又是收破烂的,偷回家也不怕处理不掉。”
“你傻呀,上大学不要钱吗?肯定是在想方设法为自己攒学费嘛。”
谣言不足为信,关于动机这些不过是她们对吴胜男的猜测而已。
而之所以会有这些谣言,是因为跟吴胜男同一个寝室的女生都知道,每个星期五她都会从窗户翻出去,直到天亮才会回来。
她不打电动、也不像男生那样有什么坏习惯,唯一的解释,就是把从学校里偷来的东西带回了家。
当然,因为没有证据,所以这些话都是大家私自传说而已,并没有拿到台面上来。
可就在下午第二节下课后,教学楼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咚!
好像是什么东西被丢出去的声音。
紧接着,就听到楼下传来一声严厉的质问:“你凭啥说我是小偷?你有啥证据!”
是吴胜男的声音。
一时间,其他班的学生纷纷跑出教室,围观着楼下的热闹。
揪着那个女生的领口,吴胜男把她按在了栏杆边上,好像只要她想,就能轻轻松松地把女生从楼上扔下去。
“我,我没说,是她们在传,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解释时,女生委屈地带着哭腔,眼睛也红了。
她是三班的学生,算是谣言起始的散播者之一。
瞧她那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没听说过谣言的人,以及那些男生一个个都替她着急,可怜她被吴胜男从教室里拉出来欺负。
但听说过谣言,且相信吴胜男为人的二班学生,却觉得那女生是活该,挨打都是轻的。
老师还没调查出来呢,就急吼吼地到处传播吴胜男是小偷,这不是平白无故往人身上泼脏水吗?
别说是吴胜男了,哪怕是换成别的人,怕是也很难咽得下这口气。
松开抓在女生领口上的手,吴胜男扫视了一圈那些怀疑的目光,随后大声地叫喊道:“再说一遍,我没有偷东西,我行得正、坐得直,要是不信的话就去报警来抓我,我不怕!”
程天爽并不认识吴胜男,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过一些她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记得以前大家提起她时,除了她的家境不好之外更多的是对她的同情,以及说她这个人很仗义。
可自从她考到年级第一之后,风评立刻急转直下。
家境不好成了大家嘲笑她身上“有味道”的借口,而曾经那些仗义、直爽的优点,也成了她伪装的面具……
程天爽不太理解,吴胜男分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考了一次年级第一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觉得是吴胜男偷的吗?”
围观时,班里另一个走读的女生向程天爽问道。
程天爽摇摇头,“不像。”
印象里的吴胜男是个很有骨气的人,她不会为自己的家境感到自卑,对待身边的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记得几个月前的那场运动会,吴胜男替她们班取得了好几项奖牌,还有上个月的义务劳动,她也带领着班里的同学包干了一大片的劳动区域。
像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偷鸡摸狗的事呢?
不过身为局外人,程天爽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希望老师能够早点把事情调查清楚吧……
以为女生宿舍丢东西的事,只需要等着调查结果出来就好。
没想到,第二天吴胜男就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大早来上学的时候,离得老远程天爽就看到围墙上挂着一件红棉袄,人行道上还有一只从女寝里丢出来的花袜子。
回到班里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昨天晚上女生宿舍的人又对吴胜男进行了“制裁”。
那些坚持认为吴胜男偷东西的人,抱作一团,来到了吴胜男的宿舍门口,要求翻找她的私人柜子,并且搜查她的行囊包。
“你要不是小偷,你就把柜子打开给我们看。”
“凭什么?你又不是老师?凭什么看我的柜子?”
“如果你不打开,那小偷就是你,就是你偷了大家的东西。”
“你放屁!说话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柜子里就有证据,你要不是做贼心虚,那就打开给我们看啊?”
“再说一遍,你们没有资格看我的柜子!”
一开始只是争吵,随着音调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大,没一会双方就开始动起手来了。
因为高一高二的学生都放假了,宿舍的楼管阿姨也不在,所以没有人能阻止,反而还吸引了不少来凑热闹的人。
吴胜男虽然力气大,可双拳难敌四手,面对六七个女生的围攻,她根本应对不来,哪怕同寝室的人一起来帮她,也阻止不了这些人。
最后,吴胜男的柜子被暴力破开了。
里面的衣服、书被弄洒了一地,尽管那些找茬的人并没有在其中看到她偷的东西,也没有翻找出什么证据,但她们不认为自己错了,一句对不起都没有留下。
而那一刻,吴胜男彻底被激怒了,直接一脚把带头的女生踢翻在地。
用其他人的话说就是“吴胜男”疯了。
她跑去了她们的寝室,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把她们的柜子也破开,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扔了出来。
“你干嘛!停手啊!”
“妈来逼,姓吴的你疯了吧?!”
一开始还只是扔东西和相互谩骂,但是事情很快就发酵成了打架互殴。
从吴胜男的一对七,到双方的多对多,双方一直打到了凌晨,就连隔壁楼的男生寝室都听到她们打架的动静了,最后还是偷偷带手机的人给老师打了电话,才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结束这场闹剧。
教务处外,昨天晚上参与打架的女生站了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挂了彩。
吴胜男和相信她的同学们站在教务处的另外一边,虽然同样受了伤,但她们的眼神并没有一点委屈,双手背在身后,她们相信老师会给出公正的审判。
上午八点,闹事学生的家长们陆陆续续来到了学校。
听说自己的孩子霸凌同学,每个家长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有的甚至还当着教导主任的面拍了孩子的后背,当做惩戒。
可当听说她们欺负同学的原因,是因为怀疑吴胜男偷了大家的东西,肚子里的那股气便不由得减少了大半。
一个人是欺负、两个人是无理,但一下子有这么多的学生站出来,那会不会真的是吴胜男的问题?
而且听说吴胜男的家境不好,整个女生宿舍也只有她曾经在半夜偷偷跑出去,很难不让人怀疑她跟这件事没关系。
吴胜男的母亲是最后一个来的,因为家里没有电话也没有别的联系方式,是二班的班主任主动去家里找,才把她母亲请来的。
吴母是个看着很淳朴的妇女,由于长期弯腰工作,她的脊梁已经没办法完全直起来了,驼着背的背影看着让人有些心酸。
听说女儿被人冤枉是小偷,把她给担心坏了,捡了一半的塑料瓶子没来得及收好就来了,为了不给女儿丢脸,她特地把袋子放在了校门口,进来时还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已经洗到褪色的棉袄。
“吴胜男妈妈,是这样的,学校的女生宿舍这学期丢了不少东西,大家都认为和吴胜男有关,请……”
“不可能是俺妞偷的,”教导主任话还没说完,吴母就打断了他的话,“俺妞从小手脚就干干净净,绝对不可能干那偷鸡摸狗的事。”
教导主任:“好多同学都亲眼看见,说她每周五的晚上都翻墙出去,你知道她是干什么了吗?”
吴母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她是偷偷跑回家帮我干活了。”
吴胜男从小就跟着母亲住在垃圾站,为了她能够考上大学,有个好的学习环境,吴母坚持要让她住校。
哪怕要多讨一笔住宿费,她也不想女儿每天被垃圾车的声音吵得睡不好。
吴母的年龄大了,收垃圾不像之前那么利索,从前有女儿在帮衬还好,现在她一个人难免有些忙不过来。
吴胜男心疼母亲,于是想着周六白天是上自习,便趁着周五晚上跑回家帮帮她的忙。
或是搬东西、或是整理纸壳子,虽然她也是个女孩,但却像是个男人一样承担着家里的重活。
可是吴胜男毕竟是女孩,也是有自尊心的,她不想招来同学们的同情,所以并没有把自己的事说出来。
但没想到,那些人却把她的孝心当成了销赃的借口。
“那她回家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是啊,比如一些旧衣服、旧裤子什么的?或者旧书本、塑料瓶?”
吴母已经说了实话,但这些学生的家长和他们的孩子一样,似乎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偷偷从学校跑出去的女生只有她,要不是她把偷来的东西带出去,又怎么会翻遍宿舍都找不到呢?
所以,他们还在尝试给吴母下套,看看能不能再从她口中问出什么。
吴母摇摇头,“没有,每次她回来啥都没拿。”
吴母没有意识到这些家长话里的意思,倒是班主任和教导主任皱起了眉。
他们和吴母没见过几次面,基本都是期末学校的家长会上。
但是班主任了解吴胜男,从高二当她的班主任到现在,他相信吴胜男跟这件事没关系,只可惜目前还找不到证据来帮她证明清白。
“昨天晚上的事,是孩子们的错,是我们没有教好。”有一位家长主动站出来,提议道,“这样吧,现在这个时期也挺关键的,我们也别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了,毕竟说起来,大家都算是受害者。”
不止是她,另一位家长也跟着说:“是啊,都是误会,现在把话说开就好了嘛,同学一场,没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误会?受害者?
说是来解决问题的,但一开口还是在为自己的孩子开脱。
不过教导主任可不吃他们和稀泥的这一套,坚持说:“那你们是同意给她们记一个警告处分了?”
“处、处分?”
“是她们先惹的事,无缘无故翻找同学的私人物品,就算闹到警察局也是说不过去的,而吴胜男同学是受害者,行为也属于正当反击,所以给她们记个处分很正常吧。”
“别别别。”
一听要给孩子记处分,家长们一下子就急了,“事情不用闹这么大吧?”
“是啊是啊,都是误会,记个处分未免也太严重了。”
“这再过半年就要毕业了,背个处分以后考大学肯定是要受影响的。”
这伤啊,还得是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疼。
背处分了知道会对自己有影响,吴胜男被人冤枉成小偷,不也是受到影响了吗?
教导主任没说话,只是扶了扶眼镜,起身去拿写处分报告的文件。
“这样,我们道歉,道歉可以吗?”
刚才主动提出大事化小的家长再次提议。
“小娟,赶紧进来!”说着,她就叫了一声在外面等着的女儿,“赶紧向老师道歉,向被你冤枉的同学道歉。”
女生:???
她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即使方法可能不太对,但她也是为了被偷东西的同学们出头啊?她有什么错?
见女生一直梗着脖子不吭气,母亲急得又扯了一下她的袖子,“赶紧说对不起!”
不止是她,其他的家长也纷纷要求自己的孩子向吴胜男道歉。
真认错也好,假认错也罢,这个对不起是一定要说的,否则真要是因为这事儿背个处分,那以后出了社会也会受影响的。
面对家长们的坚持,惹事的女生一个个都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吴胜男道了歉,吴胜男也冷着脸接受了她们的对不起。
见双方都肯退步,教导主任这才没有继续说要记处分的事,只是强调学校现在还在调查,不过因为现在快过年了,调查进度比较缓慢,还答应等来年开学后一定会给学生一个交代。
不过其实班主任心里也明白,大家针对吴胜男不止是因为她经常偷偷翻墙出去。
无非是羡慕、嫉妒吴胜男的进步很大罢了。
曾经年级十几名的学生,一下子成为了年级第一?换成是谁会不眼红?
更何况吴胜男的家境还不太好,家长们知道后肯定少不了“你看那个xxx,家里那么穷都能考个全校第一,你呢?”这样的言论。
所以她们不过是通过针对她的方式,把情绪发泄出来而已。
让其他家长们都离开后,教导主任又把吴胜男和她母亲单独留下了。
“吴胜男同学,是这样的,现在大家对你的怨气似乎很大,要不要考虑暂时换个宿舍?先去老师的宿舍住一段时间,等真相水落石出了再搬回去。”
教导主任也是为了她好。
高三学生的课业压力大,这次闹起来是动手,下一次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再加上临近过年……为了吴胜男的安全,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是啊。”
吴母也表示赞同。
看到吴胜男脸上的红肿,还有塞着纸团的鼻子,她很害怕会再次发生这样的事。
这次是七八个人,那下次呢?万一她有点什么好歹……
“还是听老师的话,先换个宿舍吧。”
吴胜男知道教导主任的好意,不过还是选择了拒绝:“谢谢老师,不过我不想搬。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是搬走,倒显得我很怕她们似的。”
拉着母亲的手,吴胜男也安慰她道:“妈,不用怕,就算不搬宿舍,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出了今天的事,我相信不会有人再来惹我了。”
吴胜男不怕流言、也不怕被针对,只要自己没做错事,堂堂正正地挺起脊梁还能被几句话压弯了不成?
四天后,高三的学生也放假了。
在剩下的时间里,学校的老师还是没能查出到底谁才是那个小偷。
看样子,是要等到开学后才能继续调查了。
上学的时候一直想放假,可放假后的日子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快。
程天爽才只睡了一个懒觉,就到大年二十九了,虽然程玉秀让她好好休息,不用跟她一起准备年货,但程天爽还是会陪在她身边帮着炸丸子,也会跟姥姥姥爷一起大扫除、贴春联。
“咳咳……咳咳!”
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听到程兵咳嗽了两声。
“感冒了吧?”刘淑琴一边给他倒了杯水,一边去给他找药。
往锅里的热水里加了几片姜,又放了好几勺的醋,程玉秀说道:“应该是流感,今年冬天有不少人都得流感了,电视上不是说了嘛,咱市好多人都得了。”
“啥呀,跟流感没关系,就是恁爸大晚上看电视看的,”把药片交到程兵的手上,刘淑琴埋怨地戳了他一眼,“他总是一看电视就到二半夜,平常要是能少看点电视,就不会感冒了。”
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