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李守民后悔了。
从出院后, 他就成了一块狗皮膏药,天天跟在胡秋菊的屁股后面想着复婚。
胡秋菊也不傻,自从那次跟他吵过一架后,脑子就清醒多了, 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想再要回房子, 想着有人天天像丫鬟一样给他端茶送饭。
所以哪怕他再怎么殷勤, 也不会心软。
别说是胡秋菊了,村里的人也天天看李守民的笑话。
那段时间,只要提起“李”这个字,都会说起他被一个男人骗得团团转, 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也要跟人家在一起的事。
走出伤痛最好的方式, 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忘记男人最快的方法,是重新找到自己生活的方向。
胡秋菊虽然不懂得这些大道理,但她还是逐渐摸索着, 从离婚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程玉秀的活动中心赶在年底前建好了, 胡秋菊成了活动中心的一名管理员。
活动中心的二楼是午托部,不仅给走读的学生们提供一顿午饭,还会安排睡午觉的地方。
胡秋菊和村里的马艳红主要负责午托部,日常的工作就是上午备饭、中午去接孩子们放学、下午送孩子们上学这些事,有些学生父母回来得晚,到傍晚还会再管一顿饭。
虽说程玉秀开这个活动中心的初衷, 是为了给十里堡的村民们提供方便, 不过别的村民或是市里的孩子们想来她也照样欢迎。
起初,她想着是以棋牌为主, 午托和老托都是顺带手的事,可当开起来后才发现,来午托的小学生是最多的, 三十个名额,不到半个月就报满了。
天天忙着接送孩子们上下学,又要给他们做饭,可把胡秋菊给忙坏了,哪还有功夫去想李守民的那点破事?
中午十一点,胡秋菊早早扛起了印有“十里堡午托部”的小招牌,准备去学校接孩子们放学,马艳红本来要一起去的,但家里有点事,只能先回家一趟。
快走到学校门口时,她老远就看到一个梳得油亮的大脑袋瓜,正蹲守在学校旁边的那棵大榕树下。
可能这就是生活几十年培养出的默契,胡秋菊只是看了一眼,李守民立刻觉察到她来了,连忙站起身去迎她。
“今儿咋就你一个人?”
李守民一边说一边帮她接过招牌,同时往她的怀里塞了一只热乎乎的烤红薯。
看着那只胖嘟嘟,表皮还流着几滴蜜的红薯,胡秋菊冷冷地“嗯”了一声。
李守民又换策略了?
刚开始是天天蹲在她家门口认错,后来又跑来活动中心打扫卫生,意识到活动中心的人不待见他,现在又跑来学校门口陪她一块吹冷风了。
可惜,就算他的花招再多,胡秋菊也不会心软。
“给你买的红薯你快吃吧,我替你看着,学生们出来了有我呢。”
李守民出院后,对待胡秋菊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把事先准备的小马扎拿出来撑好,又站在她前面替她挡着呼呼的冷风,不知情的旁人看了,还以为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一直这么好呢。
胡秋菊不睬他,红薯也没吃,只是自顾自地看向学校里的那排教学楼。
叮叮叮~
放学铃响了。
很快,各个年级的小学生就排着队从学校里出来了。
小学生们像是一群小蝌蚪,走出校门后,有的找到了自己的爸妈、有的跟着爷奶,有的各自跑向了不同午托部的招牌,有的则保持着队形继续往前走。
胡秋菊按照名单核对完名字,确定三十个学生都到齐后,便带着他们回去了。
胡秋菊平常虽然不待见李守民,但他今天来得还算及时,有他帮忙,就能在路上看顾好这些孩子,省得她前前后后来回跑,耽误工夫。
回到活动中心的午托部时,马艳红已经从家里回来了,正在洗碗准备给孩子们盛饭。
胡秋菊不想吃那个烤红薯,就顺手塞给了孩子,让他们拿去分掉。
孩子是安全送来了,李守民却没急着离开。
他知道胡秋菊惦记着孩子们,所以主动去了大卧室,帮着孩子们把被子都提前铺好,让胡秋菊可以在楼下休息休息。
“胡老师,胡老师!”
胡秋菊正和程玉秀聊着天呢,午托部年龄最大的女生就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下来,手里还攥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是一条项链?金项链?!
女生把粘着红薯的金项链交给她,说:“这条项链在红薯里塞着,是不是卖红薯的不小心掉进去的?您看看,这该咋办?”
接过那条金项链后,胡秋菊和程玉秀对视了一眼。
“这项链是我的,不是卖红薯塞进去的,谢谢你啊,快回去吃饭吧。”
红薯里怎么会有金项链?想想就知道肯定是李守民干的。
以前没见他有这么多花活,离婚后倒是想出这么多制造惊喜的招了。
把项链上的红薯泥擦干净,胡秋菊想都没想就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这是原谅他了?”程玉秀试探地问。
胡秋菊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看着她:“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
把衣服上褶皱抻平,胡秋菊又说:“这都是我应得的,他既然想送,那我就收着呗。”
胡秋菊算是想明白了,过去她跟在李守民身边,吃了太多没必要的苦。
一根金项链算什么?他不是还给外头那个叫“小莲”的男人也送过一条?
其实不止是金项链,这段时间,李守民想尽办法地给她送各种金首饰,少说得有几千块了,胡秋菊全部照单全收。
这都是她应得的。
既然他想送那就随便他吧,反正复婚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胡秋菊不想再聊李守民了,于是主动换了个话题,说起了程天爽:“对了,明天小爽就该期末考试了吧?”
“对,说是第一次模拟考试,照着高考来。”
胡秋菊提议道:“那中午别让她跑回家了,怪远的,直接来咱这儿吧。我多做点,正好吃完了还能歇歇。”
程玉秀:“中,我也是这么想的。”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一个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为了准备第一次模拟考试,这段时间,程天爽每天都复习到很晚。
程玉秀不想给她太大的压力,又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在后勤这方面多做准备了。
二零零二年,一月七号。
豫市高三学生的第一次模拟考试,正式拉开了序幕。
程家的两个孩子都要上考场,为了他们考试能顺利,前一天,全家人都跑去大观音寺烧香拜佛,还给他们求了两张平安符。
和林市的考试流程差不多,三大主科加上文综理综,一共分在两天进行。
因为是全市范围内的模拟考试,所以差不多过了一周的时间,成绩才出来。
程天爽考了年级的文科第二,程望龙考了年级的理科第三十一。
“好,好好好,好好……”
中午的庆功宴上,程兵激动地脸都红了,举着手里的饮料一直重复着那个字。
“都是好孩子,都是好样的!”刘淑琴替他说道。
程家往上查几代别说是大学生了,连像样的读书人都没几个,不止是程家,十里堡村这么多年走出来的大学生也是屈指可数。
所以不管是年级第二,还是年级第三十一,都是家里的骄傲,都为程家争了光!
特别是程天爽。
年级第二啊,这不就相当于已经有一只脚迈入大学校门了吗?以后要是再努努力,说不定还能去个全国排名靠前的一本呢。
一想到这儿,程玉秀就不禁庆幸,庆幸她能够及时把女儿接回来。
好不容易程家能有个读书的好苗子,要是一直跟在郭明德身边,那她的一辈子可就真的要耽误了。
“对了,恁年级第一是谁?考了多少分?”给程天爽夹了一块排骨,程玉兰好奇地问道。
程天爽:“叫吴胜男,比我高了十六分,是二班的应届生。”
“女孩?”
“嗯。”
“呦,那还怪厉害的,”一听是女孩,程新华也跟着感叹道,“女孩学理科本来就不占优势,还是个只上了三年高中的应届生,真是不得了啊。”
程新华这话说得没错,理科的年级前十里,一共就只有三个女生。
虽说男生更擅长理科,不过她和吴胜男能斩获第一第二,也算是为女生争光了。
程新华又向程新民问道:“吴胜男?是恁村那个老吴家的?”
程天爽:“不是,她的户口是市里的。”
“那她爸妈肯定都是知识分子,才会把闺女教得这么出色。”
提起吴胜男的爸妈,程天爽的脸色不由得顿了一下,她是不太想提起她父母的事的。
可程望龙那个大嘴巴,却一下就秃噜了出来:“吴胜男她爸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她是她妈拉扯长大的,她妈好像是捡废品的。”
“啊……”
听到吴胜男的身世后,大家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欢笑。
他们也是经历过苦日子的,所以在听到她的家境不好的时候,很能理解她踩着苦难努力往上攀爬的不易。
她一定是付出了比旁人更多的辛苦,才能拿到今天的成绩。
不容易,真的是不容易。
“好了好了,不说别人家的事了。”
“来,咱再喝一杯,庆祝咱家小爽和龙龙第一次模拟考试取得好成绩!”
“干杯~!下次继续努力!”
……
为了提高今年高考的本科率,教务处根据一模考试的成绩,给文理两科的学生安排了加强班。
每天夜自习的后两个小时会改成加强课,从各班去阶梯教室集合,由各科的老师轮流来上课。
第一次上加强课,程天爽多少有些紧张。
这次她没有选择第一排的位置,而是坐在了中间位置的第三排。
年级前三十里,十班能来加强班的只有她一个人,不像其他人,多多少少都能碰到自己班里的同学。
文科班和理科班的加强课在不同的教室,所以这个班里,只有二四六八十这五个班的。
“你小声点。”
“嘘,别被她听到了。”
“放心吧,她肯定听不见……”
想着大家的成绩既然能排到前三十,性格多少会有几分沉稳,没想到还是听到一些奇怪的窃窃私语,而且全部来自于男生。
再过几分钟就要上课了,程天爽扭头看他们一眼,他们非但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反而又多了几个人加入到他们蛐蛐别人的行列。
嘴是真的碎。
“你们别乱说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有啥的,反正是实话。”
“是吧,我们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
他们议论的人好像是吴胜男?
吴胜男来得最早,并且很主动地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她晚上应该是没来得及买饭,在全神贯注背单词的时候,时不时会用勺子舀一点炒饭放进嘴里。
炒饭是食堂里最便宜的,三毛钱就能买一份,过了八点就会降到两毛钱,再加一点档口免费的小咸菜和菜汤,一起装进塑料袋里摇晃均匀,就是她每天的晚饭。
吴胜男的注意力都在书上,所以并没有把后排的议论声听进耳朵里。
那些男生真是无聊,成绩比不过吴胜男,就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证明自己比她优秀,同时还要用她的家境再贬低她一番,好像家里的物质条件比她好,就是最大的胜利。
“黑板擦怎么在这儿?”
“估计是上完课随手放在后面了吧。”
“你去放回去,要不老师一会就该没法擦黑板了。”
“呵呵,你怎么不去?还要我去。”
“直接扔过去呗,反正离得不远。”
话音刚落,程天爽就看到一只黑板擦从后排“飞”了过去。
那男生一定是像投篮一样丢过去的,因为黑板擦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很有弧度的抛物线。
可惜,他的准头和他投球的技术一样差,黑板擦并没有精准地落在讲桌上,而是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吴胜男面前的英语书上。
啪!
黑板擦掉落时像是一颗“炸|弹”,把粘在上面的粉笔灰全都震了起来。
白花花的颜色不仅挡住书上的字,还溅到了吴胜男的脸上、手上,以及桌子下面那一袋没有吃完的炒饭里。
“扑哧!”
“你,你别笑,别笑了!噗……”
程天爽感觉自己走错了教室。
他们真的是年级前三十?他们几个人的行事作风,也不比十班的那些差学生好到哪里去啊。
只能说,学习成绩并不能和每个人的人品画等号。
放下手里的勺子,吴胜男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不,不好意思啊,同学,我们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没扔准。”
吴胜男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粉笔灰,语气阴沉道:“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那你想咋?”男生反问。
“我的书被你弄脏了,剩下的饭也吃不了了。”
刚才扔黑板擦的男生无所谓地撇撇嘴,或许是不想在别人面前被下面子,所以故作大方道:“行,那我赔你呗,不就是几毛钱吗?”
“我的书脏了。”吴胜男再次重复道。
男生:“那你擦擦不就行了?”
“你弄脏的,凭什么我来擦?”
男生懒得搭理她,从口袋里拿出几毛钱朝前面丢了过去,只当是赔她的晚饭。
班级里大部分都是男生,面对班里爆发的冲突,他们都事不关己地冷眼看着,完全不在意他们谁对谁错。
倒是程天爽和几个女生看不下去了,替吴胜男开口道:“你们过分了,弄脏人家的书和晚饭很有理吗?”
“就是啊,本来就是你们的错,还摆出一副很大度的样子,太装了吧。”
那男生不服,“我都道歉了,也赔钱了,还想让我咋样?”
吴胜男没说话,而是拿起了桌子上的那块黑板擦,大步流星地朝男生走了过去。
不等男生反应过来,那一块黑板擦就呼到了他的脸上。
“你……”
男生下意识想要还手,却被吴胜男一把钳住了手腕,紧接着,他另一侧的脸上也多出了一块白色的长方形粉笔印。
双手揪住男生的领子用力往下一扯,原本比她高处半头的男生,就这么被迫地拉到了与她平视的位置。
“别以为你是男的就了不起,二百多斤的废纸壳我都能举的起来,你要是惹恼我,信不信我把你从教室里扔出去!”
男生的脸气得通红,可他却攥着拳头不敢还手。
这可能是他唯一符合好学生的特点:怂。
换做是班里的那些差生,这会儿早就跟吴胜男动起手来了,但他们毕竟没有真的打过架,也确实是自己先犯的错,以免把事情闹大,他只能强迫自己咽下这口气。
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了自己可能真的打不过吴胜男,就算真动手,也是自己吃亏。
“松手,松手啊!”
男生用力甩了好几下,才把吴胜男的手甩开。
捡起他刚才丢在地上的钱,吴胜男没有收下,而是用力地扔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学着他刚才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嘲讽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看着他被吴胜男羞辱,刚才凑一起说闲话的男生纷纷闭了嘴,而班里其他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除了震惊之外,也没有更多的情绪。
早就听二班的人说过,说吴胜男不像个女生,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因为她留了一头短发,不管是穿衣服还是说话都像一个男生。
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她的脾气不像女生那么好招惹,拳头更是比男生的还要硬。
高一高二的时候,她的成绩虽然也挺好,但一直都在年级十多名左右徘徊,所以没人会把过多的注意力留在她身上。
可是现在,她坐在了年级第一的位置上。
就像是古代那些南征北战的女将军,既然能通过厚积薄发立下战功,就注定不会是一个好欺负的软柿子。
回到座位后,吴胜男拿起自己的书把上面的粉笔灰抖了抖,随后继续坐下开始背书,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期末考试结束没几天,就迎来了全市学校放寒假的时间。
和高一高二不同,在高三这样人生中最关键的时间点,放假时间也被往后推移到了大年二十八。
偌大的学校里,大部分的教室都空了,就只有高三的那一栋每天都灯火通明。
连轴转了好几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周末还只放半天的假,程天爽都有点撑不住了。
尤其是早上去上学的时候,要在路上迷瞪好久才能缓过神来。
累啊,好想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一个懒觉……
再坚持坚持,还有五个月!
等五个月后结束高考,就可以好好地睡一个懒觉了!
程天爽一边走一边这么给自己打气,这才在抵御冷空气的同时,也能保存好自己的体温。
这两天豫市一直在下雪,虽然今天的雪比昨天小了很多,但走在路上还是要把脖子缩起来,这样才不会让寒风把雪花吹进衣服里。
一大早的,街道上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别的人,还没到七点,所以路边那一排橘黄色的路灯也还亮着。
在地上的积雪上一步一个坑地往前走着,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程天爽忽然听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再坚持一下!”
“别担心,消防员已经在路上了。”
“你的腿怎么样?先抱个热水袋暖暖吧。”
“好难受啊,我感觉的脚已经要冻僵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是自己班里同学的说话声。
学校的宿舍楼和外面的马路只有一墙之隔,这声音就是从宿舍楼和围墙之间的缝隙中传出来的。
抬起头看向宿舍楼,二楼宿舍的那一排窗户果然全部都打开着。
那一颗颗好奇地脑袋瓜纷纷探了出来,大冷天的,他们好像一点也不困。
程天爽走到这边好像是男生宿舍,后面的那一栋女生宿舍也有几扇窗户开着,每个人都捂着嘴,对墙缝里的笑话指指点点。
咚,咚……
往声源处走近几步,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敲墙声。
什么情况?有人卡在墙缝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