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妹, 你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升华南区的总经理了,努努力啊。”
“为了能让你早点升总,我跟涛哥他们说了不少好话, 你可得给我好好争气!”
出租屋里, 电风扇“吱呀呀”地转。
比起几片老旧扇叶吹出来的风, 还是阮红的话更能让她感到清凉。
“听说我们村拆迁了,一个个都能拿到不少安置费。”段宝霞回她道,“这次我回去争取多拉几个人进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阮红拉过她的手, 抚摸着她手背上淡去的皱纹:“好, 那我等你好消息。”
送走了阮红,段宝霞刚要回屋睡觉,另一间屋里的裴东就冷着脸出来了。
出租屋里的隔音不好, 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
“妈, 你要回去骗咱村的人?”裴东质问道。
“啥叫骗?啥叫骗!”
段宝霞听腻了这个字,都三年了,他还是觉得自己在骗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的日子过得有多么好。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段宝霞从塑料包装里捏了一点茶叶放进去, “我这是带大伙儿一起赚钱, 钱放在银行里越来越不值钱,只有动起来才会让钱生钱。”
“那这些年, 你‘生’到钱了吗?”裴东又问。
段宝霞:“我赚得还少的?咱住的出租房,你的衣裳、手机,不都是我赚来的?”
裴东以为段宝霞迟早会发现自己在干传销, 可没想到这都三年了,她还是陷进那个暴富梦里不肯醒过来。
赚?这原本就是她辛辛苦苦存了许多年的钱!
这些所谓的高科技磁石项链,除了给她带来一个“常省地区总经理”的名号,并没有给她带来一分钱,反而还……
咚咚!咚咚咚!
刚要回屋,就听到外面有人在用力敲门。
“姓段的,你给我出来!”
“我知道你在家,你要不把我的钱还我,我就不走了!”
“你真是黑心肝的货,连我的钱都骗!还钱!把钱还给我!”
听到外面的叫骂声,段宝霞赶紧噤声,同时捂住裴东的嘴。
敲门逼她还钱的,是她去年发展的一个下线,因为家里囤的项链卖不出去,才上门来逼她退钱退货。
可段宝霞一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是她自己没本事,卖不出去货,关自己什么事?
不过段宝霞不敢跟她硬碰硬,只能躲着她。
因为她刚从阮红那刚囤了几百条项链,现在她的手里没有钱了,没钱可以退她。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越来越大,不结实的门锁都在跟着颤抖。
“妈,你也把项链退了吧,要不以后找你麻烦的人肯定越来越多。”裴东劝她道。
他本可以住在学校,只是担心段宝霞的安全,才会跟着她一起住出租屋。
因为上次,他亲眼看到一个来要钱的人手里拿着刀,要不是别人拦得及时,说不定就要扎在她身上了。
当儿子的没本事,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保护她。
“找我麻烦,那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想赖在我身上,”段宝霞还在找借口,“我那么多下线,咋就他们几个人卖不出去货?自己笨!”
段宝霞一点不害怕。
找上门要钱?大不了就换地方租,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搬家了,实在不行换城市也行。
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的敲门声一直不停,哪怕关上屋门也不能彻底隔绝声音。
段宝霞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翻看着账本,同时在另外一个小本子上写下这次回去要售卖的目标:
陈家,二十条
二妞,五十~一百条
英子家,一百(划掉),二百~二百五十条
……
先是按照亲疏程度列了个顺序,又按照家里的拆迁面积捋了一遍,段宝霞给每个人都分配了一些指标。
要是真的能完成这些目标,她不仅能升做华南地区的总经理,还能再拿到五十万的拿货额度,这样一来,距离全国老总的目标就能更近一步了。
“跟我回去吧,好几年没回家,正好看看你那些大叔大伯。”
裴东当然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
“不去。”
“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总不能你一个人留下过吧?”
裴东:“一个人过挺好的。”
他还有给高中生上课的兼职,比起跟母亲回去骗钱,他宁愿留下来靠自己的双手赚钱。
段宝霞知道拗不过他,便说:“那中吧,有啥事随时联系你红姨。”
联系红姨?
裴东最恨的就是她,要不是她,母亲也不会变得像这么魔怔。
同样的,裴东也能感觉到阮红对自己的敌意,尽管表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但每一次接触,他都能感觉到阮红很讨厌自己。
见裴东没说话,段宝霞便当他是默认了。
敲门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段宝霞就开始叫人来帮忙把自己进的这一批项链寄回豫市,同时还给自己买了一张当天的火车票。
段宝霞走后,裴东也没有闲着。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亲眼看着母亲去欺骗曾经照顾她们母子的乡里乡亲,于是他开始想办法,试着跟十里堡的村民取得联系,告诉他们不要买任何段宝霞推荐的东西。
好多年没有跟村里联系了,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要到了村长的电话。
他不敢直接告诉他,母亲是在干传销,他怕村长会直接报警把她抓起来,于是只好用给长辈们拜年的借口,要到了一些人的联系方式。
可惜,他的电话来得太晚了,在听过段宝霞给他们勾画的暴富梦后,几乎没人会信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的话。
“姨,俺妈在干传销,那些项链千万别买,也别听她的话开什么公司!”
终于,在给程家打电话的时候,程家的大姨相信了他,而且还提出了要报警:“……好好好,等会我就去报警,我倒要看看,警察是不是真拿他们没办法!”
可就在等消息的那天下午,有人破开了出租屋的门。
是阮红和几个身形健硕的壮汉。
啪!
走到裴东面前,阮红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没有段宝霞在身边,她也不用在伪装了,笑容也变得更加阴冷:“裴东,你以为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干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吗?”
阮红没有伤害他,而是像之前对段宝霞说的那样,把他带去“上课”了。
裴东被带去了一个出租屋里,五六十平方的标间里挤着三十多个人,出租屋的窗户被黑布蒙着,只有头顶的一盏灯亮着,环境很是压抑。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书,是有关磁石项链的产品介绍和售卖需要的话术,他们要全部背下来,如果偷懒就会被看守的男人带去卫生间殴打。
裴东的手机被收走了,和其他人关在了一起。
他和那些人一样,刚来的第一天就想方设法地要逃出去,但他非但没能走出这个门,反而还被几个人轮流殴打了四五次。
直到他假装放弃挣扎,拿起书来背诵,并且跟其他人一起喊暴富口号,这才换来了一顿馊了的晚饭。
裴东第一次见到传销组织这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见过。
坚持。
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两个字,他相信只要坚持到警察来,他就能得救了。
可惜,他低估了阮红这些人的警惕心。
他们的传销组织能存在这么多年,除了狡兔三窟之外,也因为证据隐藏得够好。
段宝霞回豫市的时候没有带账本,所以就算警察把她抓走也没有物证,还有她所发展的那几个下线,脑子里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也不相信自己参与了传销。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因此没过两天,警察就把段宝霞放出来了。
阮红:“放心吧,小东现在挺好的,每天都在听课,我估计很快就能理解你了。”
段宝霞没有怀疑阮红的话,还在为裴东报警的事向她道歉:“那就好,是小东不懂事了,没给咱公司惹什么麻烦吧?”
“当然没有,咱这是正经公司,就算报警了也没啥可怕的。”
简单寒暄几句后,阮红话锋一转,又提起了赚钱的事:“妹啊,这次回去咋样?发展了多少下线了?你离华南总代理就一步了,得赶紧努力才是。”
“放心吧,我已经拉了不少人了,这季度我肯定能升!”
阮红:“那我可就等你的好消息啦。”
一百万,只要销售额能达到一百万,段宝霞就能成为华南总代理。
而距离这最后的一百万,就只剩下最后的几万块了。
走到镜子前,段宝霞打起了全部的精神,握紧拳头为自己加油鼓劲道:“我要发财!我要暴富!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事实证明,她这次回来是正确的决定。
村里拆迁后,每个人手里都有不少钱,区区几万块的目标很快就达成了。
而就在她达成目标的第二天,阮红就给她寄来了一张去南省的机票。
庆祝她升做华南区的总经理,这次的庆功会定在了南省。
而她,是这次庆功会的主角。
——
“妈,我不去了。”
电话里,裴东说话的声音很小,“马上毕业,我还得准备论文。”
刚下飞机的段宝霞兴奋极了,耳边充斥着欢声笑语,已经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哎呀,学习虽然很重要,但也得劳逸结合,偶尔出来玩玩嘛。”段宝霞朝前面来接自己的阮红招招手,“真的不来吗?妈给你买机票,坐飞机来。”
好久没有听到段宝霞的声音了,他很想告诉她自己现在的真实情况,但守在他身边的两个人时刻盯着他的每一句话。
他不能说实话,因为只要有一句话说错他就会挨打。
他也知道,母亲是不会信,更不会替自己出头的。
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成为华南地区总经理的喜悦中了,任何尖锐的事实她都不会在乎。
“不去了。”
“那好吧,”段宝霞也没有继续坚持,“那等妈回去了,给你带好吃的!”
挂断电话后,段宝霞热情地扑进了阮红的怀里。
阮红将自己脖子上的丝带摘下戴在她脖子上,脸上也挂着满意和赞赏的笑意,“妹,你可真厉害!想当年,你姐姐我可是花了六七年才当上华南总经理的,你有本事呀,不到四年就升到这个位置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阮红这样肯定过她。
靠在阮红的肩膀上,段宝霞终于有一种苦尽甘来的感觉:“还是姐姐你教得好啊,要不是你,我咋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以后呢,以后还往上走不?”阮红问道。
段宝霞:“当然啊,就差最后两步我就能成总了,当然要继续往上走!”
摸着脖子上那条奢侈品丝带,段宝霞也小声地问她道:“姐,你也快成总了吧?还差多少?”
“也就二百多万了,”搂着段宝霞的肩膀,阮红替她整理着衣领的褶皱,“不过看现在这速度,你怕是要超过我了。”
听到这话,段宝霞刚要开口,阮红又笑着说:“咱姐妹,谁先升总都一样,你要是能升总我也是打心底替你高兴呢。”
“姐,你待我真好。”段宝霞将她抱得更紧了。
阮红轻拍着她的后背:“害,这也是老天爷待咱俩好,给咱俩这么一场姐妹的机会。”
“宝霞,这相机咋使的?”
“来来来,咱一块拍个照片呗。”
第一次来南省,村里的那些老姊妹们一个个都高兴坏了,见啥都稀罕。
哪怕穿着高档的衣裳,踩着高跟鞋,也改不了身上那股乡土的习气。
段宝霞快步跑向她们,同时戴上了新买的那副太阳眼镜,蹲在她们中间举起了相机来拍照。
远远地看着她们有说有笑的样子,阮红也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面对阳光舒展着肩膀,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无数钞票洒在自己身上的声音……
当天晚上,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举办了一场热闹的庆功宴。
能拿到入场券的人,都是至少有十万销售额并且建立自己子公司的优秀员工,还有各个地区的区域总经理,以及几位高科技磁石项链的创始人。
宴会厅中央悬挂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猪”,里面放着一堆数不清的钞票,那是今天对升级员工的奖励。
和以往的每一次庆功会差不多,先是由公司元老发言,然后开始喊口号热场,到第三个环节才轮到庆功的主角上场。
段宝霞参加了太多的庆功会,每一次她都是坐在下面的观众,看着那些主角用铲子一下下地往麻袋里装钱,今天她终于也能体会一把这种快乐。
为了今天的庆功会,她还特地买了一套礼服,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像晚霞般梦幻的浅黛色。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段!宝!霞!”
在众人的热烈掌声中,段宝霞迈着端庄的步子从后台走到了红毯的中央。
一时间,所有的聚光灯都聚集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比灯光更耀眼的,是台下所有人羡慕的眼光。
面对如雷般热烈的掌声,段宝霞挤出了一个紧张的笑,用双手握住麦克风才不会晃动,“我,我,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高兴地我都不知道该说点啥才好。”
或许是太高兴了,说话时,她控制不住地冒出了几句家乡话。
“首先,我要感谢咱们的老板,创立了人人健磁石项链,其次,我要感谢红姐,也是,也是带我加入咱们这个大家庭的贵人,如果不是她,我现在,我现在还在给人家打扫卫生,最……”
嘭!
段宝霞的话刚说到一半,宴会厅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推开。
气势汹汹的一帮人,一下子就打断了热闹的氛围。
“段宝霞!你个丧尽天良、骗钱不还的臭XX!!”
为首的男人紧攥着手里的大砍刀,大声冲着段宝霞叫喊道。
男人一共带了七八个人,有的握着钢棍、有的抄着扳手,一个个都来者不善,眼神里烧着熊熊的烈火。
段宝霞不知道他是谁,准确的说,是忘了他是谁。
来找自己讨钱的人太多了,她都忘了谁是谁了,但既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那大概率是真的是自己的下线,或者是下线的家属。
“你把刀放下!”
“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保安呢?赶紧去叫保安!”
台下的一百多号的人各个被吓得呆若木鸡,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群人手里的家伙事儿会落在自己的身上。
而台上那些所谓的领导,也在一边说狠话一边下意识地后退。
天晓得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而且一次性还来了这么多人。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稳住他们,保住自己的小命。
“你们不是要钱吗?我给你们,”段红霞也在往后退,“你看,这玻璃箱里都是钱,你们想要多少,自己拿就好了。”
走到那只玻璃猪的下面,男人用手里的刀碰了两下那根拴在玻璃猪上的绳子,却没有直接砍断。
“钱能赔,那我老婆的命呢?你怎么赔!”
男人的老婆是段宝霞的下线,之前听了她的洗脑,把家里的房子抵押换钱进了一大批的磁石项链,可是根本就卖不出去。
没有钱、没有房,只有这些没用的项链,她向段宝霞讨要了很多次钱,段宝霞都无动于衷,最后出于对家庭的愧疚,她喝了一瓶安眠药……
不止是他,同行的这几个人都被害得失去了家庭,他们都是来算账的。
除了段宝霞,还有阮红以及其他所谓的区域总经理。
不知道是谁偷偷通知了安保部门,很快,酒店的保安就都找了过来。
看到保安来了,在场的人彻底被点燃了情绪,本就被这几个人吓得不轻,现在更是着急忙慌地想往外跑,一个个都觉得只要跑得够快,那些刀棍就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段宝霞和那些罪魁祸首也是这么想的。
趁着场面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一个个如鸟兽散,完全没了平日里精英人士的模样。
但是,保安的到来并不能稳住情况,反而激怒了那些来讨债的人。
此时此刻,身上的礼裙成了逃跑的拖累,段宝霞还没跑出多远就被男人扯住了衣领,稍微一用力就把她拽倒在了地上。
“别别别,别杀我!我知道错了,我赔钱,我赔你钱!”
段宝霞如同一只砧板上的老母鸡,任由她叫得再大声,男人也不会心软,反而将手里的砍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我不要你的钱,我要我老婆的命,你赔吧,你赔给我!”
距离十几米开外,同样被按在地上的阮红也在大声地哭喊。
“不是我,是她,是段宝霞,我只是上课,项链是段宝霞卖给你们的!”
“要算账找她,别找我,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啊……”
段宝霞愣住了,不可思议地看向阮红。
什,什么?她在说什么?
自己分明是她的下线,怎么反而成了罪魁祸首了?
说好了当一辈子的姐妹,半个小时前她们还在后台一起换衣服,怎么这会就要推自己去死?
假的,都是假的,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别动!放下手里的刀!”
很快,两名手持警棍的保安来到男人身后,厉声命令他放下手里的刀。
趁着男人分心,段宝霞猛地将他从身上踢开,二话不说起身就要逃跑。
可还没等她跑出几步,忽然有一股力从背后刺入到了她的身体里。
扑哧!
她好像听到了自己血肉被分开的声音,感觉到了刀落在骨头上的那一声响。
疼,她疼得好想大喊,可是没有力气喊出声。
颤巍巍地转过身,她对上了男人那双猩红的眼,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了几个字:“对,对不起。”
扑通……
段宝霞倒在了血泊里。
看向头顶那只装满钱的玻璃猪,段宝霞无力地眨了眨眼。
原本她今天就可以得到这些钱,可惜,这辈子……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