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九九七年, 常市。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预报说市里会有一场大雪,可连续一周都是灰蒙蒙的阴天,哪怕温度接近零度, 也没看到半片雪花。
“妈, 你咋来了?”
教学楼门口, 看到段宝霞佝偻的身形,刚下课的裴东赶紧迎了上去。
他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母亲围上,但段宝霞不仅拦住了他,还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一只热乎乎的烤红薯。
“我又找了一份工作, ”段宝霞吸了吸鼻子, 身上虽冷,但眼角眉梢尽是高兴的情绪,“给人家当保姆, 离你学校就三条马路, 闲着没事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红薯烤得软糯,不需要用力就能轻松从中间分开。
这是北方的蜜薯,烤熟后会流出比蜜还要甜腻的糖稀,每一口下去,都是暖暖的幸福感。
那最大的那一半递给段宝霞,裴东皱起了眉, “妈, 我现在可以兼职赚生活费,你不用找太多工作, 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你懂啥?”
段宝霞戳了他一眼,拿过了他手里更小的那一半,“现在上学花钱少, 那以后结婚呢?买房子、生孩子、养孩子,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段宝霞的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给儿子买房子,帮着他积攒养孩子的钱是自己该尽的义务。
“以后的钱我可以自己挣,你不用担心。”
段宝霞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咋可能不担心。”
自从离婚后,裴东就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是自己当初的决定让他缺失了父爱,所以她只能用物质去弥补。
说着,她又从另外一边口袋拿出了十块钱给他,“宿舍冷不冷?我看人家家里都用火桶,你也买一个暖暖脚,年纪轻轻,可别把腿冻坏了。”
“我有钱。”
“拿着!”段宝霞要求他收下,“好了,我得去上班了。这几天事情多,等过两天,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从小,段宝霞就是这样一个“嘴硬心软”的人。
她不懂得什么叫温柔,也不会轻声细语的说话,可她对儿子的疼爱却是真实而炙热,每次都会用最严厉的语气,说出最温暖的话。
难得见上一面,她没有说太多关心的话,不过却把心里的千言万语都汇聚在那只烤红薯和十块钱上。
从学校出来,段宝霞回到了她所在的雇主家。
刚才在裴东面前,她说谎了。
其实给人当保姆不止一项工作,而是两项,因为她还会在其余的时间里,在雇主所在的小区里捡一些瓶子和纸壳子去卖。
说的难听点,就是拾破烂。
段宝霞的手脚很利索,雇主家里的那些打扫工作,换成其他保姆可能要干两个小时,而她用一个小时就能全部完全,并且边边角角也都打理得干净。
下午是拾破烂的黄金时间,干完活后,段宝霞就赶紧出来寻找可以捡的东西了。
许多人家都会把不要的纸箱和瓶子丢在门口,不过要动作快一点,否则就会被小区的保洁收走。
今天下午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段宝霞转了两栋楼都没捡到多少纸箱,瓶子更是只有寥寥的几个。
难不成是小区保洁调整打扫时间了?
拖着编织袋上楼,段宝霞终于在一户人家的门口,看到了一些纸盒子。
看到纸盒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段宝霞两眼放光,赶紧冲了过去,收拾起了那些纸盒。
这些纸盒不是那种大的牛皮纸箱,而是用来装项链的小盒子。
这样的小盒子卖不上价钱,不过她还是耐心地拆开,然后一个个地整理叠放在了一起,同时还把盒子里面的海绵也都收拾干净,顺道装了起来,打算一会扔到楼下去。
啪嗒。
正理着盒子,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那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卷发红唇、毛衣长裙,看起来约摸只有三十多岁,像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太。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的项链,像是石头做的?可却有着金属的光泽。
虽然没有金项链、银项链看着那么值钱,但戴在她的脖子上可真好看。
“红姐,是谁在外面?”
俯视着坐在地上整理纸盒的段宝霞,女人淡淡地弹了一下指间的香烟,“没事儿,是个捡废品的。”
屋里除了她还有十多个人,大多数都是女人,只有寥寥的几个男人。
她们好像是在上什么课?因为客厅的中间放了一块用来写字的黑板,每个人也都拿着纸笔用来做笔记。
段宝霞赧然地低下了头,小声向她询问道:“请问,这纸盒你还要吗?”
段宝霞希望能得到否定的答复,因为如果她还要的话,那她可就要赔钱了。
她没钱可以赔……
女人笑笑,“不要了,你都收走吧。”
“谢谢啊。”
段宝霞向她鞠了一躬后就赶紧站起来下楼了,生怕会打扰了她们上课。
凌晨十二点多,段宝霞又在小区里寻摸了一圈想捡瓶子和纸箱,结果到三单元六楼时,也就是白天那个叫“红姐”的家门口,再次看到了一堆项链的盒子,还有一些喝完的塑料瓶。
后来一连几天,段宝霞都能在女人的家门口捡到瓶子和盒子,而且白天的时候还能听到里面有上课的声音,还有一些类似于宣誓的口号。
“我们要发财!我们要暴富!”
“我们要发财!我们要暴富!”
“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段宝霞不清楚她们在干什么,大概也是在上一些学习方面的课吧。
段宝霞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只管捡自己的纸盒,然后每天下楼时顺道帮她把家门口的垃圾也扔下去,权当对她的一点谢意。
那天下午,段宝霞在门口收拾纸盒的时候,房门再次从里面被推开。
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中还带有阵阵的香水味。
“听说你是做保姆的?”女人问她道。
段宝霞拘谨地点点头,“哎。”
女人又问:“小时工的活儿接不?帮我打扫打扫卫生?”
“接,接的,”一听有赚钱的活儿,段宝霞赶紧直起了腰,“你是啥时候需要?”
女人看了眼自己那乱糟糟的屋子,“现在吧,我晚上要出去吃饭。”
段宝霞把袋子提溜起来,“好,那我回家拿一下工具,五分钟,五分钟我就回来。”
段宝霞很珍惜赚钱的机会,只要是能赚到钱,不管是多少她都开心。
拎着自己的工具桶上门,段宝霞开始麻利地收拾起了屋子。
一百多平方的房子只有女人一个人住,每天都要独自招待一波波来上课的学生,客厅里的地板砖磨损得格外严重。
和其他家庭的布局不一样,女人的家里没有什么家具,有的只是一只只装得满满登登的纸箱。
客厅有、卧室有、次卧也有,箱子里装的是包装精美的项链,每一条都和女人脖子上戴着的一模一样。
对女人来说,这些就是她的财富,而对段宝霞来说,这些箱子卖掉的话,可以换来财富。
“你今年多大了?”点上一支香烟,女人一边记着账一边问她道。
段宝霞卖力地擦着地上的污垢:“虚岁四十了。”
“呦,那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呢,”女人吐了一口烟,淡淡道,“我今年都四十五了。”
四十五?
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段宝霞:“你长得真年轻,一点都看不出来。”
女人很喜欢听到这样的话。
又吸了一口烟后,她用手指挑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都是这项链的功劳,戴得时间长了,身体就会越来越年轻。”
“这样啊。”
段宝霞不懂,只是跟着附和。
“有孩子吗?”女人又问。
“嗯,有个儿子,今年在读大一。”
“呦,大学生哎,那你儿子还挺有出息的,”女人也说着段宝霞爱听的话,“你这又捡纸箱又干保洁的,是在给儿子以后攒钱吧。”
段宝霞:“是啊,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当父母的,能多攒一个是一个。”
“那你这一个一个盒子攒,能攒多少钱?”
段宝霞苦笑道:“害,这不是没本事嘛,只能赚点别人看不上的小钱。”
“不是没本事,是你没发现自己的本事而已。”掸了下烟灰,女人幽幽地道,“我家是村里的,从小我就没怎么上过学,下面还有几个弟弟要养,但你看我现在,不还是买了自己的房子?过得潇洒自在吗?”
“还有我教得那几个学生,有的连字都不会写,上个月,有人一口气就赚了五千块呢,最少的那个也赚了五百多。”
段宝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继续拧着手里的抹布。
她忽然想起了,这几天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口号,再看一眼客厅角落的那块黑板……
女人好像是老师?是教人赚钱吗?
“她们可真厉害,”段宝霞放慢了手上擦拭的动作,试探地问,“她们是咋赚的那么多钱啊?”
她想学,她也想多赚一点钱。
女人微微一笑,用手指挑起了脖子上的项链,“靠这个。”
——
六个人的大学宿舍里,大家各自忙着手头上的事。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有的人计划着提前回家、有的人盘算着出去旅游,裴东则捧着一本高中的物理书,专心致志地备课。
他兼职了一份家教的工作,距离高中的期末考试还有大半个月,雇主说了,只要这次他儿子能够有十五分以上的进步,就会额外给他一百块的奖金。
为了能拿到这一百块的奖金,裴东简直比自己考试还要认真。
“裴东?”
正在抄录知识点的时候,有人敲响了宿舍的门:“你妈来找你了,就在楼下等着。”
裴东:“好,谢谢啊。”
母子俩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裴东忙着学习、段宝霞忙着工作,各有各的事情要干。
合上桌子上的物理书,裴东把放在枕头下的几十块揣进了口袋里。
这是他这些时间兼职赚到的钱,他打算用这笔钱给段宝霞买一双厚一点的鞋子。
她冬天只有一双鞋子,从前年穿到了今年,虽说是棉鞋,可里面的棉花早就不暖和了。
趁着过年,正好给她换一双新的。
拿起包快步跑下楼,裴东在脑子里一直想着呆会要说的话,可等他从宿舍楼出来时,却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
昨晚下起的小雪,到现在都没有停,寝室楼外的路上人很少,除了缩着脖子急匆匆回寝室的学生,就只有一个穿着深色皮草的中年女人,正背对着寝室楼,看着操场上那些亲昵的小情侣。
裴东找了一圈也没看到段宝霞的身影,便向寝管大爷问道:“大爷,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四十多的中年……”
“小东!”
裴东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母亲叫自己小名的声音。
扭头一看,竟然是那个穿皮草的女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东愣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没缓过神。
他有点不敢认自己的母亲了。
曾经那个穿着朴素的农村妇女,怎么变成现在眼前的这个摩登女郎了?
她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发梢还染成了棕黄色,和身上那一套皮草大衣很搭调。
刚学会化妆的她还有些生疏,粉底、眼影、睫毛膏涂得有些凌乱,甚至口红也有些晕染了,脚上踩着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笑起来时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
只有那一口浓浓的乡音能证明她的身份。
裴东的声音颤抖,不可思议地叫了她一声:“妈?”
段宝霞笑笑,同时扯了一下大衣的一角,“咋样,好看不?”
裴东绕着她转了好几圈,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你咋变成这样了?你的头发,你的衣裳……”
这一身皮草看着可不便宜,少说也得上千块了。
段宝霞平常连吃面都不舍得多打一个鸡蛋,怎么会买这么贵的衣裳?
段宝霞很喜欢看到裴东这样的表情,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确实是脱胎换骨了。
从挎包里拿出一条磁石项链,段宝霞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是啥?”
“外国的高科技项链。”段宝霞回道。
裴东更迷惑了,音调都不由得提高几分,“妈,你是不是干啥不该干的事了?”
段宝霞主动挽起裴东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哎呀,咋可能嘛!这两个月发生了不少事,你别急啊,听我一点一点跟你说。”
这两个月,她碰到了自己人生中的贵人,人称红姐的阮红。
一开始,阮红看她辛苦,于是免费送了她一条磁石项链,还说平常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家里旁听她的课程。
段宝霞当然不想错过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心想哪怕不能一个月赚几千块,多赚个几百块也是好的,于是就趁着休息的时候来到她家听课。
“我们现在是什么样的社会?人情社会,身边的朋友、家人、爱人、甚至是同事,都是你的资源,所谓赚钱,其实就是把你手里的资源变成一张张的钞票。”
“这高科技磁石项链对人体有超过一百种正面效果,科学家做过研究,它可以提供人体所需要的很多种能量,这么好的项链,我们没理由不分享给身边的人。”
“现在你们再看,我们有了产品,有了资源,一旦把他们结合到一起,不就变成钞票了吗?当然,你的朋友、家人、爱人也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把他们手里的资源结合,这样我们不就组成了一张完整的人际关系网了吗?”
“光是把资源变成钱还不够,我们既然开了这个头,就应该成为龙头,成为带领亲戚朋友们越过越好的那只领头羊!”
一开始,段宝霞听得云里雾里的。
阮红时而说项链的优点,时而说怎么人脉有多么的重要,时而又说不仅共同富裕,还要带领大家富裕,好像每一个部分都没有什么联系。
后来听得次数多了,段宝霞才听出其中的关窍:
售卖高科技磁石项链可以赚钱,可如果想赚大钱,就要多拉人一起卖,把他们发展成自己的下线,这样自己就能够通过一层层的抽成来赚到更多的钱,而他们也可以通过给自己发展下线来赚钱。
就像是众人抱团挤在一起后,可以托举起一个人,而托举起的人多了便可以让更出色的人站在更高的地方。
这是一个共同富裕的伟大理想,每一个成为下线的人都会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当然,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成为老总,并且得到一千万的奖金。不过就算没办法成为老总,在这个过程中,每一次晋升也会得到不同阶段的福利。
培训?奖金?旅游?应有尽有。
升的等级越高,能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段宝霞心动了。
她不想赚小钱,而是直接给了阮红五千块,一口气买了几十条的项链成为她的六级下线代理。
“那你赚到钱了吗?”裴东问道。
拿出粉底补着妆,段宝霞笑道:“小瞧恁妈了不是?我现在已经是初级讲师了,手底下也是有十几个下线,他们每卖出一条项链,我都能赚二十块。”
看着出租车外的车水马龙,裴东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反而心口像是压着什么东西一样闷闷的。
裴东:“咱现在是去哪?”
收起粉底盒,段宝霞回道:“去听个讲座,红姐的上线办的,去的全是公司里的精英。”
替儿子整理着衣裳,段宝霞又说:“我觉得吧,你也不用兼职了,跟着妈一块干吧,咱娘儿俩一起赚大钱!”
裴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向窗外。
段宝霞连初中都没毕业,怎么能当上讲师?还有这钱,未免赚得也太容易了点吧?
不理解,他不能理解。
讲座是在一个茶馆里开的,去的大多都是三四十左右的中年妇女,每个人都穿得光鲜亮丽,脸上画着浓妆,男人也是一个个西装革履,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做派。
讲座开始后,先是由几个人分享了自己通过卖高科技磁石项链发家的案例,紧接着便是阮红对未来的发展规划,听着她的宏伟蓝图,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热血沸腾。
一个个看她的目光,犹如虔诚的信教徒,尤其在高喊口号的时候,叫得一个比一个大声。
“我们要发财!我们要暴富!”
“自己当老板!赚够一千万!”
看到阮红带领大家玩起了服从性测试的小游戏,那一刻,裴东终于看穿了这纸醉金迷下,不堪又丑陋的现实。
“妈,这是传销,你被骗了!”
把段宝霞从屋里拉出来,裴东试图把她叫醒,“俺老师说了,这都是骗钱的,什么当老总、什么发财全都是假的。”
段宝霞没有信他的话,只是笑道:“啥骗钱的,是不是假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妈,真的,你别再干了,你……”
“哎呀,恁妈我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有自己的分辨能力,”段宝霞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是对咱们这个高科技项链了解的太少,对咱们公司了解太少。”
咱们?
这个称呼让裴东的喉咙哽了一下。
她到底应该和谁是“咱们”?
见裴东怎么都不肯再进去,段宝霞也不再勉强他,为了不在这里吵起来,段宝霞只好让他先离开:“算了,你既然不想跟我一块干,那就回去吧,等以后我给咱买一套房子,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没办法,既然段宝霞这么说,裴东只好一个人走了。
收拾好情绪后,段宝霞正准备进去时,阮红就主动找了出来。
阮红把手搭在了她肩膀上,问:“哎?弟弟呢?”
“走了,”段宝霞没有瞒她,“他非说咱们这是传销,是骗人的,我不想他影响大家的心情,就让他回学校了。”
听到“传销”,阮红脸上的笑意倏地顿了一下。
“孩子还是在学校呆太久了,不懂得外面的世界。这样,你让他跟着我多听听课,我带着他多开开眼界,见识多了,就不会这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