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明香进到店里时, 李红云早就已经把她要看的东西给她看了。
一个是专门记录已售出甜品的牛皮纸本,里头分门别类列举了细节,又汇总了成本和收益。
一个是专门记录新订单。
还有一个, 专门记录店里的开支, 包括员工的工资。
就这三个本子,没有其他, 锁在店收银柜台的抽屉里。
明香扫了一眼,看出没什么幺蛾子, 便很是满意。
这个把半个西市商圈都羡慕透了的甜品店,在她眼里就是投石问路用的,并不需要什么特别复杂的运营。
她朝李红云点了点头, 正要进去。
见李红云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停住了脚步。
“红云,怎么了?”
李红云朝外头探头探脑地:“明香, 真是气死个人!你说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
明香一见她那样儿,就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你是说隔壁那赵老三?”
李红云一脸不忿地点了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气得紧紧绞着手指。
“哎呀他怎么那么气人!“
“先前他在我们开店那天砸我们场子的事我们都还没找他算账呢,现在居然有脸搬到我们隔壁来!”
明香微微眯了眯眼睛, 过了会儿倏然一笑:“这条街也不是我们开的,他要搬过来做生意也不是不可以……”
话还没说完,那边刚把蛋糕摆好, 正在巡视的刘大秧血气方刚冲了过来。
他喊李红云:“红云姐, 还是让我去把他骂一顿吧, 求你了!”
又有些忌惮地看了明香一眼:“老板, 这孙子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他这一起头, 其他的学徒都热血沸腾的,说也要砸赵老三场子去。
显然是李红云把那天的事儿跟他们说了。
明香制止他们:“你们都不准给我去啊。”
“不是常跟你们说吗?咱们开蛋糕店的最要营造平和愉悦的氛围。”
“你们跟人去干仗,弄得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咱们这片儿戾气重, 影响生意。”
“和气生财,咱们初来乍到,最好是低调一点。”
其实这是她胡诌的。
低调个什么低调,她就不是那能低调的人。
就算她要低调,别人也不会让她低调。
要不然也不会才到这里几个月,就已经声名在外了。
她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赵老三杀气腾腾的。
既然明香都这么说了,李红云就开始自我反省。
“唉,是这个理。”
“是我太冲动了,咱们好好干咱们的,要是只要遇到点嚼舌根的就去报复,得耽误多少时间。“
那些学徒听她这么说,便乖乖地把刚才的义愤填膺收了回去。
明香见李红云威信渐长,颇为欣慰,朝她挤了挤眼睛,在在她耳边道:“红云,你现在真不错,比以前厉害多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不好管,我给你加工资啊。”
弄得李红云面上又泛起红晕来。
这会儿已经是早上十点多,明香没吃早饭就出去办事去了。
现在她肚子空落落的,每一个细胞都是叫嚣着对甜品的渴望。
李红云只看了一眼她投向店里甜点的目光,就知道她的想法。
短短几个月,却已然形成了默契。
李红云:“明香,饿了吧?”
“我给你备了点点心,去后头吃?”
明香摇了摇头。
“我今天想在店里吃。”
李红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不过她也知道,明香就是这么不可控。
她是一股自由的风。
李红云“哎”了一声,擦了手,去做蛋糕的工作间把给明香准备好的那一大碟甜品给端了出来,放在书架那边的小桌上。
她站在那儿满脸温柔看着明香:“明香,你下次有事出去,先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再走。”
“你要老不吃早饭,回头你家曾师长那脸更冷了,冻死个人。”
明香:“……
明香去里头洗了手,过来在那桌边坐下。
“你们不跟他打我小报告,他怎么会知道?”
李红云故作愠怒地看着她:“你呀!”
明香借着从外头射进来的一束阳光,看着自己面前的甜点。
一个蘑菇云面包,圆乎乎的,脑袋上洒了可可粉,做出了蘑菇云的形状,憨态可掬的。
一个切开的青提茉莉的铜锣烧,扁圆的形状看上去有点像铜钱,很是讨喜。
里头翠绿的抹茶青提裹着淡紫色的茉莉紫葡萄果酱,非常养眼。
还有一个糯叽叽的紫红色葡萄软酪,也是明香最喜欢的单品之一,光是看着,心都软了。
最后还有个四寸大小的玫瑰树莓荔枝蛋糕塔。
粉色的塔状小蛋糕,上头淋了树莓色的晶莹的果酱,在最顶端还装饰了整颗的新鲜树莓果和荔枝果。
配的饮品是清爽刮油的柚子热红茶。
明香刚刚是去的码头,跟人谈从国外进口原材料的事。
码头上人多又嘈杂,让她有些疲惫。
这会儿往这儿一坐,看着那些甜点精致美好的样子,呼吸着带着果香和甜味的香气,那点儿疲惫就像被暖阳照耀的冰雪,一下子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双手手肘闲适地撑在白色橡木的小桌上,两只手捏起那蘑菇云面包,舔了舔唇,啃了一小口。
松软的面包马上就把舌尖抚慰。
随着咀嚼,麦香和可可的香气混合,而面包也在唾液的滋润下渐渐释放清甜的味道。
糖分的滋养让有些迷糊的脑袋一下子清明起来。
那种感觉,直弄得人想笑,身体和心灵都感受到了极致的愉悦。
明香眯起了眼睛。
合上视觉的窗之后,其他的五感变得更加灵敏。
口中的面包显得那样绵软、甜美,越嚼越香甜,到了胃里,把整个肚子都弄得暖呼呼的。
明香心说李红云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不愧是她教出来的。
正美滋滋吃着,忽听得门口的贝壳风铃响了起来。
有人来了。
明香把手里的面包放下。
果然,来人都还没进来,那大嗓门就先到了。
“明老板?明老板?”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邻居了,我来送开业的喜蛋!”
明香起身,微笑地看向赵老三。
赵老三不像刚才杀鸭子时那样穿一套黑色的土布衬衫加长裤,脸上也没有被溅到的鸭血。
这会儿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配着西裤,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乐呵呵笑着,倒是颇有几分青年才俊的样子。
只是肌肉过于虬结,眼神又滑,显得有些阴狠。
他一进来,店里几个伙计就愣住了。
可能是觉得这人怎么居然有脸进来。
李红云的脸也红了,那双一向温和的眼里露出些愤懑的精光。
赵老三显然也感知到了他们的态度,面上冷了冷。
“怎么的?我好心来送吃
的,你们怎么反而要把我吃了似的?”
又挠了挠头,说:“哦我懂了,你们还记着我那天说你们店不好的事吧?”
说完难以置信地一笑:“不是吧,咱们做生意的,怎么能这么小气!”
“不打不相识嘛!而且我那时候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们这样开店就是开不长久啊!”
几个人一听,默默抄扫帚的抄扫帚,端水壶的端水壶。
端等着他再哔哔,就上来一顿竹笋炒肉加凉水泼脸伺候。
明香看着,暗暗发笑,对李红云使了个脸色。
李红云微微叹了一口气,重新扬起笑意,迎了上去。
“赵同志啊,恭喜开张,东西送到了,你快回去看店去吧。”
赵老三一笑:“没事,我徒弟看着呢。”
说着把一碗涂红了的喜蛋往李红云手上一放。
“拿去换个碗。”
李红云憋着气,却还要维持笑容,让下头的人把鸡蛋拿下去,空碗拿回来。
赵老三伸手朝那边的明香打了个招呼:“嘿,明老板,你真是有闲心,在这吃点心。”
“你等着,我也买些点心过来,咱俩一起吃。”
明香:“……“
明香倒是有些讶异了。
这个人据说以前没开放的时候,在黑/市做得风生水起,算是一霸。
本来这样的人,应该是满脸戾气,眼神凶狠的角色。
最好脸上一道刀疤,那就更符合他的人设了。
没想到这么一看,倒颇有些大大咧咧的意思。
不过人不可貌相。
这种从小无依无靠,什么都得靠自己摸索和打拼,所有的苦难都得一个人扛的角色心机一般都很深沉。
说不定还是个笑面虎?
明香忽然就生了点儿期待来。
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赵老三花巨资在明香店里选了一个八寸的蜜瓜树桩蛋糕。
心里头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
两百二十二块钱!
两百!二十二块!
他卖的卤菜也贵,比市场上大部分东西都贵。
他从农家鸭场进鸭子,一斤四毛钱,一直生鸭两块钱差不多。
可被他用大料卤一卤,卖出去就是十多块。
哪怕就是一斤卤海带,也要三块多。
而这年头,猪肉也才五毛钱一斤。
他已经算是艺高人胆大,敢做这种风险高回报也大的生意了。
毕竟,要不是真的家里挺殷实,没有人会舍得花这大价钱买这餐桌上可有可无的卤菜吃。
在明香来之前,他是万万没想到啊,有人的野心居然可以大到,把三位数的价格标到自己家商品上!
真是胆大包天了!
所以那天他才会说这家店马上就要倒闭。
没想到不但没倒闭,反而……
赵老三不想在明香和她的店员们面前丢面子,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既然要买,就选这个大的买。
橱窗里还有更小的,巴掌大的,也便宜许多,但他怎么想都放不下面子去拿这些小的。
他好歹也是在这一片儿出了名的会做生意能挣钱,绝对不能被一个娘们儿给看不起。
赵老三走了一会儿,都打算直接往明香那儿去了,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视线。
李红云怕他惹事,一直都亲自跟在他身边。
这会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本能介绍起来。
“同志,这是我们家的创意新品,叫小澄鸭蘸酱麻薯,一只十块钱。"
"您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以看看旁边的普通芋泥麻薯,一颗只要三块钱。“
赵老三:“……“
赵老三眉头微动。
十块钱!
十块钱一个比婴儿拳头大不了多少的东西!
抢钱啊!
这玩意儿是拯救过国民还是被伟人给点过名啊?
怎么好意思定这种价格还大喇喇标在这里的!
许轻舟那帮人真是钱多得发馊,嫌用不出去怎么的!花这么多钱吃这种东西!
赵老三往那边又重新坐下来,向慢条斯理吃着蛋糕的明香偷偷看了一眼。
他一咬牙,想着丢脸就丢脸吧。
虽说是在娘们面前丢脸,不好意思,但这明香显然不是一般娘们儿。
自己在她面前丢脸不算丢人。
可……
赵老三又往那些黄澄澄的小鸭子上看了一眼。
那柔润的质感、圆乎乎的小身子小脑袋、以及那黑豆一般的小眼睛,还有那微微笑着的黄澄澄的小扁嘴……
赵老三的心忽然就软了。
伸手就要把那些鸭子提起来一只放在手心。
被李红云按住了手臂。
“同志,这些东西都是吃食,都得保持干净。”
“您要是喜欢,我给您打了包,您再拿回去慢慢把玩。”
赵老三:“……
赵老三看向李红云,本能觉得这女人应该也不像是什么文化人。
怎么说话这么文绉绉的。
虽说听得人心里还蛮舒坦的。
赵老三思索再三,眼神儿在那些鸭子身上飘了又飘,最后还是咬了咬牙。
“要……要一个!”
“不不,要两个!”
“给我拿出来就行了,不要包起来,我现在就吃。”
李红云见他这么豪爽,倒是愣了一下。
她自从那天就跟街坊邻居打听过这个赵老三,知道这人做生意很厉害,挣了好些钱。
却也知道他的钱挣得并不容易。
要不是常年混迹其中,在黑白两道都有些人脉,脑子又灵光胆子又大,说不定早被人按死在黑/市了。
这样的人,你要他正经买点儿猪肉吃吃,他可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你要他花这么多钱买点心,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难道有诈?
李红云脸上带着完美的微笑,说:“好。”
“同志,那请您过来付一下钱。”
赵老三一听要付钱,心说那自然是要付的。
可心里竟有些慌乱起来。
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已经不大容易因为什么事慌乱了。
这会儿居然有些呼吸不畅。
两百三十多块钱就这么用出去了?
这都能买一头猪了!
要是用来进生鸭,都能进百来只了!
虽然家里不差这些钱,可那也是他早前辛苦挣来的呀!
赵老三视线乱瞟,忽然触到了店里正在忙碌的小店员的目光。
这些都还是十几岁的娃娃,心里藏不住事。
那鄙夷的神色看得赵老三简直火起。
再看那边的明香,一身简单的白衬衣配明黄短裙,脚上踩个小高跟,简简单单的打扮,却满身优雅、雍容华贵。
那明黄哪里是明黄啊,在赵老三眼里简直泛着黄金的色泽一般。
自己好歹比这娘们儿多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是这里有头有脸的大老板。
现在却因为几百块钱要被个属娘们儿的给比下去?
笑话!
赵老三忍着心痛大手一挥:“结账去吧!”
他喜欢人家说他有钱,所以口袋里一向是会备上三五百块钱的。
于是倒也能体体面面地把账给结了。
李红云本来想着,这个人是来送喜蛋或者来找茬的,忽然要付几百块,身上应该没这么多钱。
到时候又会说回家去取之类的,好脱身。
她满心嫌弃,就先不打包蛋糕,让他先把钱给拿出来。
省得把蛋糕弄脏了,别的顾客不肯买。
谁知人家居然愣是把钱给拿出来了。
李红云心里惊讶,面上却笑得春风拂面一般。
“好的,您给了三百,这是找您的钱。”
“谢谢您对我们家甜品的喜爱,欢迎下次再来。”
心里直接乐开了花。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来找茬的,只要花钱买了蛋糕,那就让他找茬好了!
算他识相!
李红云心情好,那服务态度哟,看得她自己那几个手
下都愣住了。
赵老三的心正在滴血,即使被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也高兴不起来一点。
他见李红云给他把蛋糕放在了另外一张小桌上,连反对的力气都没了。
默默过去把连着盘子一起端过来,坐在了明香的面前。
“明老板,你吃的什么玩意儿?”
明香见他自顾自坐过来,也不恼,一边慢悠悠用小勺挖了一点儿玫瑰树莓荔枝蛋糕塔,放在舌尖沾了沾。
赵老三看着她泛着柔润光泽的小铁勺,不禁把自己端盘里的同款小闪也拿起来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真是精致啊!
一根手指大小的小勺子,用料厚实,所以会闪那种温柔的微光。
勺子头儿就拇指盖大小,上头更窄。
可偏偏上头和下头却都还能刻上一朵小牡丹,抑或是一只小猫小狗,旁边还写了“明香甜艺”四个小字。
那字啊,比蚊子腿儿还细,却又能看得清。
光是一只勺子,都能让人玩上半天。
赵老三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笑得很像那么回事,谁知在明香眼里却全是酸涩。
赵老三:“明老板真是懂得笼络人心啊。”
“这勺子做得真好,像许家小姐那样的小姑娘,都不用吃你家点心,看到这样的小玩意儿估计都把持不住吧。”
明香把那口蛋糕放进嘴里,吸吮着被微甜奶油包裹的树莓和荔枝的汁水。
“你是这么觉得吗?那可真是太好了,顾客喜欢,我当然是高兴的。”
赵老三听出来了,她和那个笑得跟戴了面具一样的店员都在跟他咬文嚼字,显然都没把他当朋友。
于是心里憋了气,想着待会再说,先吃东西。
刚才他看明香含那一口蛋糕,眼睛都看直了。
那一勺子蛋糕挖出来,可以看到里面居然有好几层!
外面是粉白的颜色,春天里的桃李花瓣似的,看得人脑子里全是旖旎的心思。
里头却是一层鸡蛋糕一层果酱还是什么的配着。
赵老三看不出来那是些什么东西,只觉得见也是见过的,就是看起来没这么诱人。
反正赵老三就是觉得,这蛋糕真他娘的好看透了!
而且那香气啊,实在是在勾人了,直往人鼻子里钻。
也像是花香也像是果香,但就是在市里没有别的地方有。
反正在这家店开过来之前,他是从来没闻到过这样的香味。
赵老三看着明香吃下那口蛋糕,自己也就按捺不住了。
他拿着勺子,对着自己面前那个蛋糕,居然有点儿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这蛋糕好像是叫什么蜜瓜啊、树桩啊什么的。
倒是挺形象的。
上小下大的形状,看起来确实像个树桩子。
只不过这个树桩子就比真的树桩子要体面多了。
外面都是奶油,下面全是白色的,到中间及往上的位置却淋了一层淡绿色的酱汁。
很像蜜瓜的色泽,赵老三用自己这么多年做生意的惊艳盲猜应该就是蜜瓜汁水。
可他又觉得不大对。
蜜瓜谁没吃过啊?
蜜瓜汁清清淡淡的,也没这么好看的绿色啊?
犹豫再三,赵老三拿着勺子歪着头在空中左比右比,终于选好了一个位置。
然后秉着呼吸,把那勺子尖儿给压了下去,舀了一大块出来。
就这么几个动作,他居然做得有些出汗。
等把勺子拿稳了,见那蛋糕在勺子尖儿上晃晃悠悠,才用手臂擦了把汗,深深地吐出来一口气。
他对明香嘿嘿一笑,把那勺蛋糕放进嘴里。
眼神微微一暗。
他闭着嘴,抿着嘴里那蛋糕,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随后他把勺子放下。
“明香,你找了一桩好生意做。”
明香喝了一口茶,柚子茶微苦的味道反而人她整个人觉得更舒适了。
对于这人不明就里的说法,她也不恼,笑着说了句:“谢谢赵老板夸奖。”
赵老三却被这一口蛋糕调动了兴致,一边把蛋糕忙不迭地往嘴里送,一边滔滔不绝起来。
“但你不能这么做生意啊!”
“你这玩意儿这么好吃,怎么能做那么多放在那里给人家挑呢?”
“万一没生意,你又做了那么多那不是浪费了?”
“你又不像我卖的那些卤菜,白天没卖完,到了晚上可以低价给别人。”
“哪怕最后还是没卖完,只要天儿不那么热,第二天再还能再卖。”
明香打断他:“再卖?那要是臭了呢?”
赵老三笑得自信:“哪里会臭?我那些卤料是干什么吃的?卤过的东西放几天都不带坏的,你不做这个,你不懂。”
“哎你也别想着把这事儿说出去拆我的台,我都跟顾客明说的,这个是头天的,不保证好,但便宜,吃坏了也别来找我。”
明香对这种做法不大看得上,却也没点出,淡淡地“哦”了一声。
赵老三见她居然还挺上道的,就更自来熟了。
“所以说啊,既然你蛋糕这么好吃,你就该收着点儿。”
“你不能这么大喇喇铺在这儿卖,你得端起架子来。”
“拍卖你知道吧?你就拍卖。少做点,做了就让他们争,谁给钱多就卖给谁。”
“哎,我跟你说不上,你这种看到开放了,就出来想着捡几个子儿的女同志啊,就是一头热。”
“你根本就不懂生意上那些事儿!还不如回家让你男人养着。”
“听说你还有娃了,那你更要回去了,娃娃没个妈在身边多可怜!”
“挣钱养家是男人的事,你掺和什么,也真能狠得下心!”
明香:“……“
她是做了什么,招惹上了这么一个好为人师的下头直男?
明香这会儿已经吃饱了,放下勺子,开门见山。
“赵老板,你来照顾我生意,我很高兴,也很谢谢你。”
“可你我非亲非故,连邻居都是今天才做成,你怎么有那个脸来管我的事?”
她先前还温温柔柔坐在上午的阳光下吃蛋糕,脸上是愉悦又满足的笑意。
连偶尔“哦”的一声,都像是毛茸茸的什么,轻轻搔挠着人的心。
这会儿忽然带上了一点儿冷冽的锋芒,那双大眼睛微微斜着,漂亮的嘴角似笑非笑。
饶是从十岁开始就在人堆里打转的赵老三,见了她这样的神色,也不免心惊了一下。
言语和动作上就不自觉地收敛了一些。
他愣了会儿,低头把那鸭子麻薯用手指头戳了戳,等自己不再有那种脊背都发凉的感觉了,才抬起头来,朝明香爽朗笑了一下。
“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也不是教训
你,我这不是看你这生意做得有点亏,想着你一个小姑娘,我带着你一点儿嘛。”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啊。”
明香冷笑:“你带我?”
明香只说了这句,就不说了。
一双眼睛笑盈盈看着赵老三,把赵老三看得心虚得很。
他当然知道她在笑话他,在质疑他。
其实他自己想了想,也是。
明香在西市生意做得很大,很多有钱人都捧她的场。
可赵老三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个。
他觉得明香这家店没倒,完全是因为明香长得太好看了。
虽然说结了婚生了娃,但这哪里像是结了婚生了娃的?
赵老三不确定明香跟那些老板有没有私下见不得人的事,他不确定,就不会乱说。
可他还是觉得,不管明香有没有出卖色相,那些老板们会来捧她的场,除了她做的点心确实没见过,又好吃,多少还是跟色相沾点儿边的。
赵老三想到这里,不禁一股怒气上来。
他看向明香:“明老板,你这是说我不如你会做生意的意思?”
说到这里,更生气了:“我跟你讲讲我的事,你就会知道你赵哥我会来教你做生意,实在是太给你面子了。”
明香摇了摇头。
反正她没什么事,又素来是喜欢听故事的,便暂且让赵老三讲了下去。
赵老三兴致昂扬地说完,对着面前的小鸭子自豪一笑。
好像在对那俩鸭子说:“我厉害吧?”
明香见了,又觉得这人真挺有意思的。
于是先不说其他,只问他:“你自己天天的杀鸭子做卤鸭、烤鸭的,但我看你还挺喜欢这俩小东西的?”
赵老三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唉,我杀的那些鸭子我不喜欢,又臭又脏,长得难看。”
“你做的这些看着心里舒坦,很像我小时候我妈在家里养的。”
说完又看了那俩鸭子一会儿,嘟着嘴:“也不像,比我妈养的那些小鸭崽子好看,有灵气。”
明香被他说得发笑,开始逐客。
“好了,赵老板,我看你家店里渐渐地开始有人了,赶紧回去卖货去吧。”
“我的店不用你指手画脚的,有我呢。”
“不过你要是非喜欢来这里照顾我的生意,我也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赵老三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你这是在赶我走喽?”
他直呼她的名字:”明香,你糊涂呀!你一个做生意的,怎么能赶客呢!“
说着又絮叨起来。
“不行,我今天非跟你说道说道。”
“你是嫌钱多还是不懂事,你今天赶客,明天这个人就会到处说你坏话。”
“你赶的是一个人?你赶的那是一大批人啊!你是在赶财神!”
明香:“……“
明香大致知道这人的毛病在哪里了。
她问赵老三:“赵老板,你到底为什么突然把开得那么好的店搬到我隔壁来?”
“我不相信你没有别的想法,如果你是要给我暗中使绊子,那可别怪我不客气。”
赵老三嘿嘿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想把你赶走来的?”
明香眉眼微挑地瞪着他,嘴角仍是噙着笑意。
赵老三被她看得又是脊背发冷。
他有些懊恼。
一个漂亮娘们,自己三番两次被她吓到!
赵老三啊赵老三,你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赵老三故作镇定地把一只鸭子提留起来,放在手心把玩。
软软弹弹的触感带着一丝清凉,在这马上就要到盛夏的日子里格外让人舒心。
赵老三:“老子在西市打拼了这么多年,点儿最背的时候被人家抓进号子里,关得想死的心都有。”
“被打那更是稀松平常,从十几岁身上的伤就没断过。”
“明香,你说我这样一个人,真的是拼了老命才在这里闯出来一片天。”
“我家里有钱,现在又做了这个生意,有了自己的院子,租得起店面,还招了学徒。”
“等我再招几个学徒,我就能再开几家店,说不定还能开到隔壁市去。”
“可这都是付了老大代价了,但你呢,你一来,就成了市里的大红人。”
他用满是伤疤的一根手指点了点面前的蛋糕。
“你看你这蛋糕,几百块也卖得这么好。“
“你也不用被打不用受伤,我看不手指头上连个老茧都没有,你说我这样的人见了你这样的,我能不气嘛!”
明香:“是吗?所以呢?”
赵老三的话头忽然转了个弯儿。
“嘿,什么所以不所以的,我赵老三又不是傻子,难不成真直接跟你对着干啊?“
“我在听潮街观察着你们呢!你们现在把这解放街都带得比听潮街还热闹,我当然要把店搬过来了。”
他洋洋得意地用牙尖儿在那鸭子的脑袋上轻轻咬了一下,像是要看看那鸭子是不是金子做的似的。
“明香,我不但要搬过来,我还要就在你家隔壁。”
“离了远的地儿我还看不上呢!”
说着,眼里露出些奸诈来。
“这店原先不是老刘子的木材店嘛,那傻子一点都不懂做生意,只知道见钱眼开。”
“我跟他换店面,又给了他一点儿好处,他居然乐颠颠地就答应了。”
“真是蠢,他就一点儿不懂生意经!”
明香:“……“
明香人都麻了,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好。
非要说的话,这赵老三确实是有点东西的。
这要是放在后世,那妥妥的懂流量啊!
知道有人才会有生意。
眼光很准,知道抢占先机,执行力也很强,颇有魄力。
可那股自作聪明的态度,也是真的让人喜欢不起来。
不过明香没说,她敷衍道:“那我可真是谢谢你看得起了。”
赵老三嘿嘿一笑:“这点我没法扯谎,你在这点上确实挺厉害的,能把整条街都带得出了名。”
“不过明香”,他的眉头忽然浮现出一丝冷意,“我教你做生意,你不听,以后被我抢了生意,可别说赵哥我故意挤兑你。”
明香实在是厌倦了他这样阴晴不定的性格,觉得他钱也花了,夸奖的话也说了,现在却来装老虎,实在幼稚。
三十边儿上的人了,跟人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明香懒洋洋撑着脸,笑了一下:“你想怎么样,放马过来吧。”
赵老三却又觉得,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又来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得以把心头的气给压下。
“你等着。”
随后竟变脸一样,倏地换了表情,满脸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买那蛋糕,喊李红云过来打包。
李红云钱都收了,哪里肯来?
随便找个小学徒过来打发了他。
他却乐得一口森白的牙齿在外面,眉眼中居然露出些许的温柔来。
赵老三出去了。
明香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
也不知道这个自大的生意迷后面会出什么招整她。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想,明香的的脑袋就又被吃完点心之后的满足感给带迷糊了。
正撑着脑袋准备在这满室的香气和阳光里打个小小的盹,忽然听得贝壳风铃的声音响起,然后是赵老三的乐呵声,
“哟,这谁家娃娃长得一模一样的,还都怪水灵。”
“嗯?小子,你长了这么白一张面皮,你还有脸看我啊?”
“唇红齿白跟个小娘们似的,想要叔叔的小鸭子啊?那可不行,这我花大价钱买的,让你妈给你买去!”
“不过你妈估计买不起,让你爸来都买不起,哈哈哈。”
明香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忽然听到一个毫无波澜、平静得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稚嫩声音。
“叔叔,你裤子拉链开了。”
明香:“……
明香嘴角涌起一丝笑意,一只脚早已提起,正要飞速过去,就忽然被一阵更加尖锐的声音给轰炸耳膜。
“这就我妈做的!瞎了眼吗你!”
“你在这狗叫什么东西!我哥唇红齿白那是我爸妈养得好!”
“不像你,一股子地皮流氓的样儿,跟那到处流浪翻垃圾堆的狗也差不多了,你想唇红齿白你还不能够呢!”
“滚一边儿去!没看到你这猪一样又肥又壮的身子挡了我家生意了吗?”
“下次要再到我家店里来就把你那狗嘴给闭上!别弄得大家以为来我家买东西的都是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那边半晌没赵老三的声音。
足足半分多钟后,明香才听到他愤愤地咕哝了一声:“你、你这丫头,跟你妈可差远了!”
又连声说晦气,走了。
明香看着被陆继红牵着进来的一双儿女,笑得肝儿都颤了。
陆继红显然也憋笑了有好一阵子了。
这会儿两个女人两眼相对,一下子全憋不住,各自弓着背捏拳捂着嘴笑
得花枝乱颤的。
曾阳别看一向不服天不服地的性子,这会儿见了自己妈,刚才骂人时那小小斗鸡一样的神态一下子就没了。
她扑过来抱住了明香的腿,点儿大的三岁半小孩,才到明香的膝盖上头一点儿。
“妈妈!”
明香蹲下来抱住她,她却一点儿不安生,从她怀抱里钻出来,又去往李红云身上扑。
“红云姨!”
“红云姨你怎么老不回家啊?我都想你做的糖醋排骨了!”
她说话平舌翘舌不分,那个“醋”字说成了“处”的音。
明香是越听越奶,简直喜欢到不行。
她蹲在那儿,张开手臂,等着儿子曾朝过来也给她抱抱。
可儿子却只是过来,拉住她的手,在她手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人还是离了她大半米。
“妈妈。”
面无表情地这么喊了一下,声音也一丝感情都没有似的。
要不是手指尖传被亲吻过的热度,明香真是要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小说中说的那什么无感人类。
不过自己孩子什么样子,自己也知道。
她把曾朝的手也拉过来,在他嫩生生的小手心上用嘴唇狠狠地钻了一口。
“嗯,我的宝贝儿们,想妈妈了是吗?”
孩子们被李红云和店里几个小孩子带去吃东西了。
明香请陆继红一起喝茶、吃点心。
陆继红喝了一口苹果荷叶茶,觉得满途的疲惫都一洗而空。
连在轮渡上被颠地翻江倒海的胃都舒坦了许多。
喝完茶,她眼里的喜悦一闪而过,邀功般地看向明香。
“明香,我这次来就是要告你一声,事情办妥了,过两天回去办手续,罐头厂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