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明
香怀孕之后, 又来了几波人来看望,恭喜的话听了一遍遍。
自从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之后,她的心里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期待、好奇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加有滋有味。
尤其是看着曾易青更加疼惜的眼神, 那种感觉, 简直像是泡在温泉吃着熔岩巧克力舒芙蕾一般舒心。
但没想到,这天, 李红云带了个陌生人过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剪着□□那样的齐耳短发, 穿一身格子衬衣,只是那衬衣不扣,衣角潇洒地飘着, 里头是件短的靛蓝色的背心。
一双眼睛透露着坚定的神色,虽然明香目前还不知道她是在为什么坚定。
明香那会儿正坐在自家大伞下面吃着舒芙蕾。
她做了两种,一种就是熔岩巧克力的, 一种是原味香草的。
这种香草也就香草荚或者香子兰,它的果实能赋予甜点浓郁、柔和的奶香气,明香个人非常喜欢。
其实她院子里还种了很多种香草, 经过这几个月的生长,也基本都可以采摘了。
薄荷已经摘了几茬了。
罗勒、迷迭香、百里香和香茅也都成熟了。
熏衣草的香气让她有时候昏昏欲睡。
反正她也没什么事要做,于是基本上都不会抵抗这种困意, 会在这些怡人的香气里睡上一会儿。
自从她确诊怀孕后, 曾易青就又把陈春芳的哥哥请过来, 给她打了一个实木的摇椅。
还特别做了个连着的脚凳, 这样她躺着晃悠的时候还可以把脚也搁在上面。
再铺上军属院那些朋友做了送给她的棉花垫子、靠枕什么的, 别提多惬意了。
总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第一次认识了李红云口中的那位主任。
那人一见到她就愣一下, 过了会儿才扬起笑意,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朝她伸出手。
“明香同志,你好!”
“对不住,今天我不请自来了。”
“实在是我几次请你吃饭你都没空,我就等不及要来拜访一下你了。”
明香听她这么说,自然就知道了她是谁。
先前陆继红是让李红云牵线想请她吃个饭来着。
不过那时候马上要过中秋了,加上自己被派到食堂各种开会,就根本抽出不来时间。
后面陆继红又请了她几次,她都没答应。
想着等过完中秋两人认识一下,谁知又查出来怀孕,过来看她的、要请她过去吃饭的人就更多了,根本没时间。
没想到陆继红自己来了。
明香起身要和她握手,手却被陆继红抓住了。
她把她轻轻往回推。
“哎呀,你别起来,你怀着孩子呢!”
明香坐起身来,笑:“月份不大,不需要总是躺着。”
明香伸手请陆继红坐。
李红云是来惯了的,大喇喇坐了下来,见明香桌上的茶水喝完了,又起身去烧茶,帮着明香招待起陆继红来。
陆继红见了明香,心里多有感触。
说实话,同住一个岛上,没听过明香的大名那都是瞎说的。
可明香在军属院,她在厂里,都不是随意能进出的地方。
军属院是外头的人从心理上就有压力,不敢轻易去叨扰。
厂里是责任重大,确实有大门,不能随意进去。
总之,虽然明香的名头已经如雷贯耳了,陆继红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真人。
实在是太难让人移开眼睛了。
陆继红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却没见过这么光鲜亮丽的。
而且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着的平和和游刃有余的感觉,就像是她家院子里的香气一样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让人一旦接触,就难以忘怀。
陆继红本来也不是不健谈的人,她在厂里算是个小领导,管着那么多号人,口才自然是好的。
更不用说还有李红云这个牵线人来润滑两个人的相处。
而明香也不是什么内向的。
她在和她聊了几句之后发现,这位陆同志明理又干练,脑子很清楚,便露出了欣赏的意思。
于是一下子投机起来。
明香让李红云去把冰箱里的舒芙蕾端了两份出来。
李红云点点头,端了份放到陆继红的面前。
“继红,这是明香做的舒芙蕾,很好吃的。”
陆继红一愣。
那流动着的岩浆一般的舒芙蕾,在她的鼻尖下散发着浓郁、香甜的味道。
她在罐头厂吃罐头都吃到腻,对甜味的东西都有些轻微的反感了。
有时候闻着厂里那股甜腻腻的菠萝糖水的香气,都会有点气闷。
可现在,同样是甜香,她却只觉得口水泛滥、胃口大开。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但她没好意思吃。
毕竟她闻到了牛奶味道。
这东西可不便宜,她冒然来打扰明香,都已经是不礼貌,却还要吃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
明香抬眸见她不吃,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的想法。
没办法,明香遇到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但凡懂点事的,吃她的东西都会有些羞涩,因为觉得太贵重了。
但明香却无所谓,她也只给她看得上的人吃。
而且这是自己的待客之道。
明香笑着把那舒芙蕾往陆继红面前推了推,扫了一眼桌上陆继红带来的大包小包。
“别客气,你不也给我带了这么多礼物吗?”
陆继红一时间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她觉得自己很卑鄙。
因为她刚刚看着那蜜色淋着乳白奶油、上头还点缀了一小撮薰衣草的舒芙蕾,心里居然希望明香坚定地再请她吃一次。
陆继红从来没这么不体面过。
可当明香真的把那舒芙蕾推过来点,她心里什么想法都没了。
她几乎是狼狈地、像饿了好几天的叫花子一样拿起白瓷小盘旁边搁着的勺子舀了一口。
那什么舒芙蕾在上面晃晃悠悠的,简直比蒸得最鲜嫩的鸡蛋羹看起来还要柔若无物。
等她的舌尖触到那云朵一般的质感,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做罐头,做罐头,做的什么罐头。
最美味的罐头都不及这一口点心来得惊心动魄。
陆继红又吃了几口。
她自恃自己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更不是不懂礼数的人。
可今天却难以自控一般地人家面前做出这种饿死鬼投胎般的事。
简直比最馋嘴的小孩子还不如。
陆继红把那舒芙蕾一下子吃完后,嘴里、心里那股子强烈的需求才被堪堪抚慰。
她深深地舒了口气,再次看向明香的时候,整个人都僵硬了。
她不自在地撸了撸自己衬衫的袖子,视线闪躲。
“不好意思啊明香,让你见笑了,实在是这个点心太诱人了。”
明香一手撑着下巴,笑:“谢谢,不用担心,人之常情,我不会怪你。”
说着看了李红云一眼。
李红云了然,又进去厨房,从冰箱里再拿了个舒芙蕾出来。
陆继红赶忙摆手,争抢了一番,好歹是把那个舒芙蕾重新让李红云放回冰箱里去了。
陆继红忽然觉得有些压力。
她有些不敢看明香。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对方太热情了,也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浑身上下写着贵气却又非常让人想要亲近的人。
陆继红定了定心神,打算直入主题。
不然自己再在这儿待,又要给明香添麻烦了。
陆继红:“明香同志,是这样的,我呢,总觉得只做罐头还不够,我总想着做点什么在一众罐头厂里出出头。”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红云说你做的茶水和别的不一样,我就想着,能不能过来求求你给我的意见。”
又说:“当然,钱的方面我不会
亏待你的。”
她满眼希冀,眼睛里似乎有着一团火。
明香这才看出来,这位眼里坚定的东西是什么。
敢情也是个财迷。
明香非常欣赏这人蓬勃的野心。
明香喝了口茶,想了想,说:“你怎么给我钱?”
这年头不管是厂长还是技术员还是普工,拿的都是固定工资。
而厂里所有的营收都是要上缴国库的。
明香首先不是厂里的工人,就算是为厂里做了什么,厂里也不能给她发福利金。
陆继红却想也不想地说:“我出。”
她把身体微微倾斜过来,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我出,明香,事成之后我拿五千块钱买你的点子。”
明香:“……”
陆继红见明香不说话,以为她是觉得少,又说:“还可以商量,一万可以吗?”
“只要新开线营业额好,我可以给你一万。”
明香还是不说话。
她被陆继红眼里热烈的光芒给弄得有点儿懵。
她知道这年头的人心里都有着一团火,但那么多人,她也没见过像陆继红一样燃烧得这么热烈的。
用自己的钱,给厂里谋发展?
一万?
她一个小管理,一个月工资撑死了不会比曾易青高,也就一两百块钱,她要给她一万块,就为了给厂里开一条新的产品线?
多么天方夜谭!
这跟财迷根本不搭噶。
明香的眸色渐渐深了起来。
她闭了眼睛想了想,睁开眼的时候,眸中带上了趣味。
“为什么?”
“继红同志,据我所知,就算卖得好,厂里也不会给你多余的钱。”
陆继红果然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脱口而出:“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认识我。”
她说完,愣了一下,忽然有些丧气地垂下了脑袋。
“明香,我不想骗你。”
“是,我也有颗报国的心,想要为咱们的祖国出自己微薄的一份力。”
“但我心里想的,更多的是扬名立万。”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明香抬起了眼皮。
“我知道我这么想很坏,很自私,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明香,你帮帮我,只要我掌控了这样一条生产线,只要大家都喜欢我这生产线产的食品,那我肯定会在类似的厂中出名的。”
明香看着她灼热的眼神,注意到了里面一点哀求的情绪。
她笑了笑:“不会,谢谢你对我的坦诚。”
“不过你怎么就确定,我给你的点子,能给你赢得美名?”
“要是输了,你可是要挨处分的。”
陆继红笑了一声,捏起了拳头:“我知道。”
“但我相信你,红云说你做的东西好吃到不行,这在其他人那里也得到了证实。”
她说着,视线盯在自己舒芙蕾的空盘上,那里现在光洁如新,连最后一丝奶液都被她用勺子一点点勾到嘴里去了。
如果不是自己是个大人,她真的会想直接舔盘子。
陆继红:“现在,我更加笃定了。”
明香托着脑袋沉思了一下。
帮忙是可以的,但马上就要开放了,她有自己的打算。
明香:“继红,这件事让我先想想好吗?”
陆继红赶忙道:“好!明香同志,你别紧张,我没有要逼迫你的意思。”
“我知道这不是小事,而且还会涉及到一些政策上的事,毕竟你自己也有单位。”
明香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不过继红,我很喜欢你的眼睛,这事儿我会认真考虑的,最慢明年给你答复。”
陆继红一愣。
喜欢眼睛?
她不知道明香什么意思,也不敢探寻。
总归明香答应了。
于是陆继红咧嘴一笑:“好!”
说着就要走,生怕明香留她吃饭。
明香却看了她一眼,微微凑了过来。
“继红同志,你在你们厂多少年了?”
陆继红见她居然问自己的事,赶忙又坐了回来。
“五年了,我刚读完工农兵大学就被分到了这个厂。”
明香:“你觉得你们厂怎么样?”
她笑了一下,说:“我说的是管理模式。”
陆继红一听,有些讶异地看向明香。
说实话,虽然她很欣赏明香,对明香身上那种又贵气又闲适的气质也有一点儿想碰不敢碰的忌惮感。
也知道明香做点心好吃。
但她也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明香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一个军官的妻子。
在被聘用到军区食堂做点心之前,甚至都没出去工作。
哪怕以前工作过,也是在文工团那样的地方。
而且,听说,明香根本没怎么读过书,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因为长相不错而考文工团去了。
可现在,当明香突然跟她谈管理,她的心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她自己做到厂里的技术部主任,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她自己知道。
一直都很优异的成绩、八面玲珑的交际能力。
已经二十八了却从来无心谈对象,把父母气得不让她回家,让身边人都笑话她嫁不出去。
可现在,明香这样没怎么读过书的家庭主妇居然跟她谈起管理来。
她甚至怀疑,明香知不知道“管理”这个词意思?
陆继红看着明香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就好像说起管理这个词,就跟说“今天吃饭了吗”一样自然而然。
她忽然就觉得,明香不但知道管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而且知道怎么样管理。
陆继红心里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
她从来没在谁那里露过怯,就是在厂长那里她自问也是有些高高在上的。
可现在,她却不自觉把脊背直了直,手里抱着茶杯,讲起厂里那些事来。
当然,不该说的隐秘部分都被她隐去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明香不但听得懂,还有自己的见解。
甚至让她一度生出“虽然自己没说,但明香好像猜到了她们厂里的一些秘密数据”的感觉。
因为明香的那双眼睛,看上去实在是太睿智了。
就像……
像一只狐狸,好像早已把她的全部都看清。
陆继红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丝紧张。
她认真地斟酌着用词,生怕自己说的什么信息,让明香抽丝剥茧窥探到了他们厂里的秘密。
直到明香把他们厂上个月的一项秘密数据像闲聊一样说出口。
那数字离真实的数字,只是小数点后的数不同。
陆继红:“……”
陆继红难以置信地看着明香。
心里生出了一种汹涌澎湃的情绪。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她希望明香赶紧给她一个配方。
她觉得明香一定能带着她扬名立万。
陆继红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早已把明香看作了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又或者是引领她向荣耀走去的……
明香和陆继红闲聊了一会儿,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陆继红确实会是个非常好的员工。
心里有渴望、脑袋里有知识,信念坚定能吃苦。
更可贵的是,她在这样的一个年代,居然能扛得住别人的口水,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
一个智商和情商都不错的人。
两人颇为聊得来,一聊就聊了大半天。
直到看到曾易青下班回来,陆继红才如梦初醒,知道到了午饭时间,忙不迭地离开了。
明香知道她是怕自己留她吃饭,心里觉得好笑。
这年头的人大多淳朴,实在是有些可爱。
*
明香优哉游哉养着胎,觉得自己的肚子真有意思,跟吹气球一样地就起来了。
她还是没什么大的感觉。
别的媳妇儿过来陪她说话的时候,都会说自己那痛苦的孕期。
“哎呀,明香啊,还是你好,身上没什么大不舒服。”
“你不知道我啊,那是吐到生!”
“明明馋肉得要命,却一闻到肉的味道就吐,那时候,怀着孩子却愣是瘦了。”
“我当时天天哭啊,都想着干脆自己把孩子弄出来扔了算了。”
“是啊,吐起来真要命。我也是吐。”
“不过大概三个月的时候就不吐了,好家伙,一开始不吐,我男人就要我出去伺候那些地,我说累,他还说我矫情。”
“你们好歹是都平平安安的,我啊,孩子刚怀上就见红,那段时间提心吊胆的,夜里眼泪不知道流了多少。”
明香有些讶异。
因为听说以前的女人对孩子看得并不是很重。
毕竟这时候没有什么计划生育措施,有些女人甚至生十几个都是有的。
生孩子对她们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痛苦,而且生下来后,也不需要怎么管孩子,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后世的网络视频上还有个梗。
说:以前孩子都
没那么多抑郁症的,怎么现在的孩子那么矫情,动不动就不高兴了,玉玉啦。
然后给出的说法是:以前都是放养,那些体质不好、心理不强大都被淘汰掉了。
说起来残忍,可也在明香心里形成了既定印象。
于是她就换了个方式问了一下:“姐,你看你也生了三个了,不会觉得生孩子没什么大不了吗?”
那个被她看着的媳妇儿就苦笑一声:“什么呀!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孩子生孩子哪有哪个舒服的,都不是熬过来的。”
“家里那些事你不得管着?地里的活儿你不得干?”
“像你大姩姐,别看她天天说怀孩子没受什么苦,能怀上她高兴。”
“哪里!你是不知道,她那时候天天腰痛得眼睛都红了,可还得去海上抓鱼,突然腰痛犯了,一脚跌海里去差点没给淹死!”
明香瞪大了眼睛:“还有这事?”
那姐姐点点头:“她不会说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也就我们这些女人在一起说说这些事,你要是给那些男人们唠叨,呵,他们当场摔门就要走的!”
又有一个人说:“对对,我男人那会儿天天去单位住,嫌我事儿多。”
另外一个人加入:“能不事儿多吗,先头三个月,动不动就想解小手,中间好一点,到了后面两三个月,那更是一晚上往茅厕跑,要么就头痛得哭起来,气得家里男人直接睡客房!”
明香:“……”
明香倒吸了一口冷气。
说实话,她对怀孕这件事也是一知半解。
但她也有些疑惑,怎么这些症状在自己身上都没有呢?
然后,才过了一两个月她就被啪啪打脸了。
这是夜里明香第三次掀开被子。
那些姐姐果然说得没错,到了孕晚期似乎就是会频繁小便。
关键是每次都解不出来多少,膀胱里永远有水似的,那种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她刚坐起来一点儿,曾易青就醒了。
起身随手把放在枕边自己的军大衣披到了她的身上,嗓音微哑。
“又想解手?”
明香脸都烫了,她再脸皮厚,遇到这种事,也还是觉得满心羞耻。
她点了点头:“嗯。”
曾易青揽着她的肩头看了看外面。
“外头五度不到,天儿太冷了。”
明香瘪嘴。
她能不知道外头冷吗?
可茅厕又不能在房间里!
明香不知道怎么的,最近特别容易生气,眼睛里时刻都有一包水似的,想哭。
明香恹恹地:“可我憋不住了。”
曾易青叹了口气,想了想,把她轻轻按回被窝。
“你等等,我去把洗脚盆拿进来。”
明香一愣:“啊?”
他什么意思?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曾易青:“太冷了,你怀着孩子,要是受凉,对身体不好,也不能吃什么药。”
他揉了揉她微红眼角:“我拿盆进来,咱们在屋里解。”
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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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嫌太真实[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