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李红云黑夜中满心欢喜, 加上有事,急着向明香而去。
却被突然拦腰一抱,吓得魂儿都差点飞出来。
等听到是林卫国的声音, 她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她推开林卫国, 重新站好整了整衣角,在昏暗的光线中正色道:“卫国同志, 你干什么!”
林卫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 李红云居然能有这个力气和决心把他推开!
林卫国的心中涌起一股怒气。
自己堂堂男子汉怎么被一个女人推开了。
这个女人还是个兔子一样的女人,从来都只会在他的掌控下生活。
林卫国突然发力,把人又给搂了回来。
“红云同志, 这么多天闹够了吧?”
他在她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他娘的,这么久了,你也该想我了吧?”
“上次我放你一马, 是给你个台阶下,今天怎么的也不能再让你继续闹了,赶紧跟老子回家!”
没想到李红云的态度居然还是那么坚定。
她推不开他, 就趁他不注意,狠狠地用鞋子碾他的脚背。
李红云昨天发了工资,马上就去对岸西市的供销社买了一双小牛皮的鞋子, 还带了点儿高跟。
那跟硬啊, 死死踩在林卫国的脚背上, 再狠狠地碾压。
林卫国当即痛得放开了她, 扬起手就要打她。
李红云在昏暗中冷冷一笑。
“林卫国, 你要打我吗?”
林卫国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把手放了下来。
他不打女人。
可也太生气了。
只是他还是立马改变了方案。
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忽然对李红云笑了一下。
“红云啊,要么这样,你告诉我你到底在闹什么,我改还不成吗?”
“咱们好歹是夫妻,这一天天的不睡一块儿,人家都笑话我们了。”
李红云往后退了一步,揪着斜在自己胸前的仿军用挎包的带子:“我从来都没在闹。”
林卫国“操”了一声,又把那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上的火星迅速后退,一下子给他干掉了一大半。
他把这烟往地上一扔,用靴子狠狠地碾灭。
在这种显然暴怒的情况下,他忽然看到前面曾易青揽着明香的背影,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他朝李红云笑了起来。
“好好,媳妇儿,你没在闹。”
“那你跟我说说,你大半夜的尾随人家小两口子做什么。”
李红云见他态度转变,暗暗松了一口气。
真要打起来,林卫国一只手就能制服她。
而她,是真的不想回哪个所谓的家了,一秒钟都不想待。
李红云毕竟是乖顺惯了的,而且很实诚,于是就对林卫国说了。
“刚刚明香在我包里偷偷塞了钱,我想她是觉得我今天跟她一起做点心,觉得工钱要分我一些,但我不能收这个钱。”
林卫国:“……”
操。
这屁事干不成的女人现在不但能进厂,还能靠做点心拿人家工钱了!
真是长能耐了!
林卫国不动声色地朝她偷偷走近一步,故作大大咧咧笑着说:“那你是给她当帮手了啊,拿点钱怎么了?”
不但当了她帮手,简直都成了她狗腿子了。
一天天往人家家里跑,喂鸡喂狗扫地伺候院子的,你他娘的跟明香过去好了!
也看看人家要不要你呢!
李红云见他笑容和平常一样,哪里知道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于是用那一贯温柔带着点儿虚弱的语气说:“不行,我不能拿她的钱,她教我那么多,我给她钱还差不多。”
又攥紧了胸前的包带:“而且,徐姐已经给了我工钱的。”
林卫国:“……”
林卫国不知道什么心情,恨不得把地上那根没抽完的烟拿起来重新放嘴里狠狠地吸。
不过他还是从军裤口袋里摸出来根新的,重新点了,故作潇洒地说:“哦,她们给了你多少啊?”
“我猜猜,五毛?一块?”
李红云一听,也不设防,急得脱口而出:“徐姐给了两百,明香给了三百。”
林卫国:“……”
林卫国拿着烟的手一抖,心里又“操”了一下。
这都五百了。
这些死娘们是疯了吗?
徐大姩就算了,吴哥亲自说的,他家那老娘们发癫。
明香是怎么回事?成心气他呢吧!嫌他们夫妻俩分开的时间不够久是吧?
林卫国脸都黑了,从缭绕的香烟烟雾中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比以前胖了,脸颊上肉乎乎的,看起来真他娘的让人心猿意马。
整体的气质少了以前那种胆怯和颓唐,但因为本身就不是凌厉的性子,所以显得温文尔雅却又带着点儿从前从未有过的精明和坚定。
五百块钱……
他一个月工资也就这么多。
她一个晚上就挣到了,而且完全不贪,还要把那三百还给别人。
听说她们厂昨天发了工资,她的工资是四十块八毛五。
比不上他的零头,在女人堆里却也是能说得上话的了。
听说她还没发工资的时候就给明香送了十块钱一罐的雪花膏,还给徐大姩买了一块多钱那么贵的手帕。
他亲眼看着她昨儿带着刚发的工资一个人乘下午的轮渡去对岸,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大包东西。
真是过得逍遥啊!
林卫国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自己的媳妇儿,他却有一种这个人在渐渐远离他的感觉。
就像他养在家里的一只鸟,原先都是乖乖顺顺的,他指东她不敢往西,可忽然有一天,这只鸟翅膀硬了,说不定哪天就一飞冲天,再也不要他了。
想到这个,林卫国就头皮发麻。
他对女人没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和前头那个也是组织上介绍,觉得长挺水灵的就领证了。
婚后他天天忙着工作,没怎么在意家里,直到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吐血。
随后她先去了,他难过了几天,为了继续把日子过下去,娶了李红云。
说实话,没了一个老婆,他对这第二个老婆已经很好了。
钱都给她管,她做事做不好,他也没逼着她怎么样。
他只要她把家
管好,把两个孩子管好就行了。
没想到这李红云实在是不知好歹,居然跟他闹了起来。
闹的原因其实他是知道的,无非是嫌两个孩子不待见她,对她不礼貌。
还有就是他也不待见她,老说她不好。
他知道,但他觉得她就是在无理取闹。
你一个只有长相和年龄还算过得去的废物,连份工作都守不住,你还不让人说了?
本来他是懒得理她。
反正她没有积蓄,没有吃饭的本领,在岛上又没亲没故连个朋友都没有,早晚还是得回来依附他。
可没想到,见了鬼了,这李红云居然被罐头厂录取了!
李红云被录取那天,林卫国把家里饭桌的脚都给踢断了。
这罐头厂的人事处都是什么眼神,能把李红云这种摘个辣椒都会被划破手的人给招进去?
他很生气,甚至想过动用自己在岛上的人脉,让罐头厂改变决定。
不过后来,她听李红云说的那句话,他觉得很对。
确实,说不定哪天,李红云就像先前那么多次一样,干不了几天就被退货了。
他当即同意了李红云搬进厂里去住。
他要看着她跌一个大跟头,让她彻底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让她永远也不敢再说离他娘的什么婚!
谁知道他等啊等啊,等啊等啊,这都满一个月了,还是没等到李红云被厂里辞退的消息。
他现在在岛上就像个笑话一样。
碰着个人人家就要调侃他几句。
“老林啊,你可真是大度啊,这么放心地把媳妇儿留在厂宿舍。她们那个厂,可有好几个年轻俊秀的工程师还是单身呐!”
“哟,林大哥,你们家红云现在可厉害了,在厂里干得风生水起的,你到底怎么把她这么好性儿的兔子都惹急了?赶紧好好道个歉,把人给劝回来吧!”
林卫国:“……”
面子倒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长夜漫漫,那个寂寞啊!
他又不能找别人,作为一个军人,他严格遵守纪律,非常不屑于干那种事。
可他才三十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生龙活虎的,他难受啊!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越想越气。
脾气一上来,连那两个孩子都要挨几顿骂。
本以为李红云不在,家里会和谐许多。
没想到人家不在,家里却更加鸡飞狗跳。
尤其是那两个孩子,那么大了,什么活不肯干。
一让他们干活,就拿他们那早逝的母亲说事,说他为了后妈虐待他们。
真是闹得他恨不得把房子给点了,大家同归于尽。
他自己是个大老爷们,自然是不可以去干那些活的。
于是脏衣服堆积成山,家里到处也是乱糟糟、脏兮兮的。
吃饭每天都在食堂,那大锅菜吃多了,越吃越难受,嘴里淡出个鸟来。
前几天家里养的鸡鸭还发了瘟,一下子死了一大半。
他又懒得做菜,就这么心里滴着血把那些死鸡死鸭扔去给狗吃了。
那时候,林卫国才知道李红云每天做了多少事。
他心里不禁涌出些后悔。
刚好今儿看到李红云,他就想过来装模作样哄一哄。
反正女人嘛,好哄。
林卫国想到这里,掐灭了烟,别到了耳朵上。
他故作轻松地“哦”了一声,假模假样地说了句:“我媳妇儿现在是真能耐,帮人做工都能挣五百块。”
但是心里不满,接下来的话就是脱口而出的了。
“我不管你们三个女人在拿我们的钱在玩什么姐妹情深、互帮互助,我带你过去把钱还给明香同志,还了钱,你跟我回家。”
李红云愣了一下,过了会儿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说……这钱是徐姐和明香给了逗我玩的?”
林卫国:“那不是吗?谁帮个工给这么多钱啊?不就是因为三个人里面你差一点,她们俩故意照顾你吗?”
李红云看着他,看着他,眼泪渐渐盈上眼眶。
但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把这眼泪给逼了回去。
她朝林卫国轻轻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就去追明香他们。
林卫国被她那轻蔑地笑刺得心猛地抽了一抽,后槽牙都咬了起来。
他一个大跨步过去,猛地拉住李红云的手,把人给死死地抱在怀里就要亲。
“媳妇儿,别闹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你说你,都嫁给我了,怎么不让我碰呢!你男人我可过不惯这清汤寡水的日子!”
他意乱情迷,却不想一个巴掌从天而降,狠辣辣地打在他的脸上。
那点儿火热的旖旎一下子就被打散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以前这个人,别说扇人家巴掌了,就是人家扇她一个巴掌,她连还手都不敢!
林卫国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觉得自己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怒火让他咬了咬后槽牙,他的心从没像现在这样绞痛。
他用舌头顶了顶被打到的那边腮,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行,李红云,你翅膀硬了,要飞走是不是?”
“你飞,我看你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回答他的,是李红云坚定转身的样子。
林卫国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的怒气在这一刻一下子被一种恐慌所代替。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她,那时候她还是只随便都可以捏死的小兔子。
然而这才几个月啊,她变好看了,变精神了,变得像个正常人了。
她现在能有小学的学历了,而且每天下班还在自学文化知识。
她月工资四十多,厂里罐头吃不完,还不定时发福利给他们。
她在厂里还挺受她们主任欢迎,她们主任甚至要培养她走技术岗……
但最让他害怕的,是她的决心。
以前,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能看到她在路口张望。
那时候他还在战友和同事面前挣足了面子。
“哟!我说林哥,嫂子对你可是真依赖啊!这就是那他娘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是啊,不像我家那娘们儿,我死外面人都不带慌一下的,林子你真的是好福气!”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那怎么的,她什么都不会,出去得饿死,不得天天巴巴地守着我回来啊?
可现在,他在她脸上再也看不到那种担忧又期待的眼神。
仿佛他就是她的全世界。
他现在看到的,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她。
她的眼里没有迷茫没有恐慌,有的只是对未来的期待和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的决心。
那眼神亮晶晶的,看得人更加心潮澎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卫国几乎是一下子就转变了理念,虽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妥协。
林卫国放了狠话之后,马上就敛去脸上凶狠自负的表情,变成了有些暧昧又有些讨好的笑意。
“呸呸!我他娘的喝高了,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他又过去,想要耍无赖,把人重新揽在怀里。
“媳妇儿,你别放心上,咱们回家,老子在床上跟你好好道个歉。”
然而,他的靠近却把李红云吓得兔子一样往后面蹦跶了一下。
她有些可怜地抱着自己,一双眼睛警惕又嫌恶地看着他。
“你别碰我!”
“走开!”
林卫国:“……”
他们俩纠缠太久,这会儿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在打着手电筒往这边来了。
“卫国,怎么了?你媳妇儿这么讨厌你啊?”
林卫国:“……”
林卫国觉得自己的脸面被人放在地上踩着摩擦。
他忍着痛心,深深调整呼吸,又扬起了痞气的笑。
“媳妇儿,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别碰你。”
说着大手一把抓住李红云的肩头,把人给拉了回来。
“我们是夫妻,打了结婚证的,你有义务伺候老子。”
李红云含着眼泪,却很是坚定地望着他:“你要是急,就赶紧向上头打报告申请离婚吧,我也不想耽误你找新的媳妇儿
,让你守着空房。”
林卫国:“……”
林卫国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像是被用军刀挑了,扭在刀沿儿上拧麻花。
这但凡要是换个别人这样气他,他能直接把人给崩了!
可看着面前这个越发柔润又坚定的女人,他就满心都是稀罕,怎么也舍不得下手。
真是奇了怪了,以前他看这个娘们,觉得真窝囊真晦气。
当初虽然也是见她长得不错才娶她的,可从来没有过不舍得把她怎么样的这种念头。
现在她不听话了,跟她对着干了,让她在战友面前丢了男人的威风了,他却越来越对她恨不起来。
反而他见她眼泪都要被气出来,心下一软,赶忙哄着说:“好了好了,我就是说个理儿给你听,不是真觉得你就得伺候我。”
“他娘的,老子伺候你成吗?啊?”
“回去老子给你打洗脚水,干那事儿都随你,你说轻点就轻点,你说重点就重点,行不行?”
他心说,自己堂堂一个手底下带那么多兵的人,都这么低三下四地来哄这小娘皮了,这家伙应该顺坡下驴了吧?
谁想回答他的,是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卫国,你清醒点!”
林卫国愣住了,不自觉地摸了摸被打的地方。
李红云从他怀里挣脱,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的眼睛。
“等你明白我为什么要离开你的时候,再来跟我说话吧。”
“林卫国同志,请你别再妨碍我走向自由幸福的路。”
林卫国:“……”
自由?
自由什么?!
*
明香正和曾易青腻腻歪歪走在海岛星空的小路上。
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她。
她转身一看,见李红云笑容满面地朝她跑了过来。
“明香,借一步说话。”
李红云说了这句话,才想起曾易青也在。
她僵硬地转着脖颈,过来朝曾易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曾易青看了看明香。
明香点了点头,于是曾易青就朝李红云点了点头。
李红云觉得脖颈处一阵发凉,又看了一眼曾易青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拉着明香就往旁边的小树林子里跑。
到了树林,李红云把钱还给明香。
明香一开始不肯要,说是她应得的。
直到李红云告诉她,徐大姩已经给了工钱,她才无奈地把钱收了回去。
两个人站得近了,明香才看到李红云的眼白似乎是发红的。
于是问她怎么了。
李红云也不瞒着,把林卫国嘟囔着骂了一通。
骂虽然是骂的,脸上却很是云淡风轻。
她亲热地挽着明香的手臂往林子外面走。
“明香,不说他了,我现在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行不?”
明香:“你说。”
李红云:“我们主任有个想法,她想给咱们厂扩大业务。”
明香:“不只做罐头?”
李红云笑:“那不是。摊子铺太大,投入就多,风险就大,我们主任想的是,不止做菠萝罐头。”
明香:“都是罐头,只是种类多,并不新鲜,还不如做点别人做不出来的。”
李红云点了点头:“主任她也有这样的想法,但又不知道做什么。”
“我上次跟她提到你,说到你做的那些喝的,她问我能不能引荐一下,她想见见你,跟你面谈谈。”
明香听着,笑了:“她想让我进你们厂啊?”
李红云:“没有,我说过你不喜欢上固定班。”
明香想了想,点了点头:“老听你说她是个女中豪杰,她又是你的伯乐,那就见见吧,交个朋友。”
李红云倏然红了脸:“明香,你这话说得不对。”
明香笑着看她:“嗯?”
李红云:“我的伯乐只有你。”
明香:“……”
明香觉得大热天的身上开始掉鸡皮疙瘩。
不过李红云别看平时羞涩得很,对她倒是总把这样的话挂在嘴上。
所以鸡皮疙瘩没掉几个,她又习惯了,说:“行,那你跟她约个时间,不行带她到我家来玩也行。”
话说完了,李红云把明香还给曾易青。
曾易青还是那个姿势站在那个地方,就好像根本都没动过似的。
李红云见了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在看到明香那一刻变得深情款款,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世界上竟还会有这样的男人。
再想想自己那糟糕的婚姻,以及刚刚被林卫国骚扰的样子,顿时垂眉敛目,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她马上又打起了精神。
因为她想到她得赶紧回宿舍,今日份的语文和算术她还没开始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