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明香打了个哈欠, 脸上仍不失笑意。
“晚棠,说什么傻话呢,我又不是黑市里的小贩, 我卖什么东西啊?”
周晚棠一下课就从学校匆匆赶过来, 为的就是抢个先买到明香做的点心。
不要像上次那样被别人捷足先登。
甚至带了不小的一笔钱和几张非常难得的票过来,就是想让明香干脆点儿赶紧把点心卖给她, 让她好早点回家享用。
不想突然明香这么说,顿时像是当头一棒, 打得她爬不起来。
她瞪大眼睛把明香的话琢磨又琢磨,忽然竖起眉头。
嗯?她这是又在给她脸色看?
周晚棠从来没受过这种气,一天之内两次看人脸色。
在她的内心, 自己可以不喜欢别人,别人可是不能不喜欢她的。
周晚棠想到这里,那气焰一下子就蹿老高:“明香!你……”
明香淡淡地挑了下眉, 嘴角的笑意不变。
周晚棠却一下子感知到了什么,眼睛眨了又眨,脑中飞快地权衡利弊。
明香看着不动声色, 压迫感却这么强,笑着都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人一般性子硬,说一不二, 要是逆着她来, 估计不只是今天了, 明天后天今后的每一天都别想吃到她做的点心。
这个念头让周晚棠的嗓子都梗了梗。
人不吃点心不会死。
自己家有钱又票, 自己丈夫官职大, 单位发放的福利都比军属院大部分家里多且高档,其中不乏各式各样的糖果饼干。
供销社里也有好吃的点心买,再不济去对岸西市, 还是不行哪怕去一趟京市也不过几天的事。
周晚棠忿忿地想了许多,开口:“哎哟明香,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什么黑/市贩子,这不是大家邻里之间互相分享嘛!”
她眼睫弯弯,脸上露出了些许谄媚的神色:“是不是打扰你睡午觉了?”
“真是不好意思,这不是我早上的时候要去上班没空,现在马上又要去上班也没空吗,所以你就担待一点儿。”
她说着,两眼放光地往厨房冰箱所在的位置看。
“那你快点把东西给我,你不就能早点回去继续睡了吗!喏,钱给你。”
明香:“……”
明香还是被困意裹挟,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上下扫了她一眼,忽然饶有兴致地朝她凑近一点。
“是吧?晚棠,那你带了多少钱?”
“少了我可没东西给你,我的东西啊,涨价了。”
周晚棠也不是个傻的,一听,这不是杀猪之前标准言论嘛,顿时手收回,把手心里的钱紧紧地攥住了。
“明香,怎么又涨价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单给我涨价,别人随便打发你一点儿面粉啊玉米粉啊的,你都给人家好的。”
明香直起身子,无辜道:“是啊,这就是看我心情,你都说了,我又不是靠着这钱养家的黑市贩子。”
说着就转身要上楼,丢下来一句:“你回去吧,今天真没东西,记得把门给我带上啊。”
周晚棠一愣,反应过来后赶紧拉住她。
她把手里那些钱和票一股脑儿往她手里硬塞。
“别走别走,给你都给你,你快别磨叽了,我两点半还有课呢,快点把点心给我。”
明香看了看手里的钱和票,大概有个两三百,还有几张炼乳票,真的是非常珍稀的东西了。
她闭上眼睛斟酌了一下,曾易青虽然能弄到一些奶油、黄油、炼乳,但也是极少的情况。
而且量也特别少,稀罕到不行。
这周晚棠这次确实是送到她心里来了,她正缺呢!
加上两人是房子挨着房子的邻居,一向气焰高涨的的人又这么腆着脸笑的,不给她有些不近人情。
然而心里还是不想给的,于是有些惫懒地拖着步子走到厨房。
周晚棠也跟了过来,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撇了撇嘴下定决心似的也进了厨房。
她看着明香的手放在冰箱把手上,两眼放光,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明香感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背后,有些无奈地打开冰箱。
然而这冰箱一打开,她心里那点子顾及人情的无奈一下子就没了。
眼神温柔,嘴角扬起宠溺的笑意。
这个曾易青啊,难不成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也开始喜欢吃点心了?
还吃这么多。
只见原本放了好几盘荔枝奶冻、雪媚娘、荔枝千层的冰箱现在每样只剩一盘了。
就连剩下的几个牛角包和蛋糕也都每样只剩一个。
明香脑中恍然闪过什么,重新把冰箱门关上
。
往地上看,果然在地上看到一张飞落的纸片,上面写了一行字。
“媳妇儿,东西我拿去吃了,拿了蛮多,以后我就欠你东西了,你再跟我客气吃个牛肉火锅都说八百遍谢我要急眼的。”
“给你留了一点儿,晚上吃的时候想着我在你身边一起吃,好不好?”
明香抿唇一笑,转过身来看着周晚棠,一脸无辜:“你看,没有了,都被我丈夫给带去单位吃了。”
周晚棠呆若木鸡地看着冰箱里面。
她早上是看到了明香准备的材料的,那么一堆荔枝肉,怎么可能只做了这么点儿点心?
所以这冰箱里面本来一定是满满当当的都是点心,现在却剩这么点儿!
周晚棠从四肢百骸中都生出一股气愤来。
她顿时鼓了腮帮子。冷眉竖目、口不择言:“他们那边糙汉子不是最讨厌吃我们这些娘儿们吃的点心的吗!怎么偏偏今天非要和我作对!”
“明香,时间还早,这才刚上班,你赶紧去他们单位,让他别急着吃,赶紧把东西拿回来,我要买!”
嚯!明香心说好大的官威!
明香多少有点理解李红云那时候怎么这么忌惮这个人了,这纯纯被宠昏头了的小公主啊,比她还跋扈呢!
明香把冰箱门一关,一双漂亮的杏眼带着笑意死死盯着周晚棠。
“晚棠啊”,她恶魔低语,“你这样就不体面、不懂事也不洋气了。”
“钱我还给你,我家的点心我给你是情分,不给你是本分。”
“还是你以为你会比我家亲丈夫重要?”
周晚棠看着她,脑袋里“嗡”地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体面、不洋气?!
她什么意思?
难道她把她看成了那种每个村都有一个的,没受过文化教育的,专横跋扈、又土又坏又不讲理的老妇女?!
周晚棠一想到明香真的这么看她,简直气到胸口疼。
但她当着明香的面又不敢发作。
尤其是她见冰箱里好歹还是有点儿吃的,便费了好大力气,硬生生把这口气也咽了下去。
明香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脸色又白变红又由红变黑,调色盘一样,觉得精彩极了。
在她又往前走的时候,周晚棠拉住了她。
“明香,你这里不是还有一些吗?把这些全给我!”
明香回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狠起心来连个招呼都不带打的。
“对不住啊晚棠,这些是我的午后甜点和夜宵。”
她微微挑眉:“你不会是想让我一下午和晚上都没过嘴的东西吃吧?”
周晚棠天天暗中观察她,是了解她的习惯的。
明香这个人,一天到晚闲出屁,漫长的下午和晚上不吃点东西都会恹恹地没精神。
就好像岛上诊所赵医生说的,那个……那个……
哦对了,低血糖!
可她心心念念了一上午,上课时一向认真负责从未开小差的她都思想抛锚了一会儿。
现在好不容易那个小曾团长没把东西全搜刮了去,至少留了这么点儿。
要让她就这么带着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钱和票回去,她怎么甘心?
周晚棠不是个会撒娇的,毕竟心高气傲要欺人一头。
可现在,她不得不露出了妩媚的样子,语气也少了许多的端庄优雅,多了份市侩的讨好。
“哎呀,好明香,你今儿就忍一忍,我把我刚做的香煎小羊排拿过来给你吃,今天你就别吃点心了。”
说了会儿,又站到明香身侧,把脑袋伸了过去。
“你就都给我吧,我又不是不给钱。”
明香低头,笑着问她:“给钱?我不需要。”
周晚棠被满鼻子的甜品香味弄得不自觉又咽了口唾沫。
“要要要,傻子才不要钱呢!”
说着把手里的钱又往明香手心里塞:“喏,拿着。”
明香轻佻地看了一眼手心,把手心微微松开。
“我这里只有这点儿,要不了你这么些钱。”
周晚棠心里的火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就不能赶紧拿了钱,把东西给我让我好好回去享用吗?
看着温温柔柔的,真是小性儿!
不就是故意欺负了一下你么!
但她还是维持着那故作亲热的模样,虽然自己的脸都已经抽了起来。
“哎呀,没事儿,我破坏了你的下午茶和夜宵,给多少都是应该的。”
明香:“这么多钱,你愿意?”
周晚棠见她口气松动了许多,心上一喜,赶忙说:“愿意!绝对自愿的!”
“好明香,你快点把它们给我吧!”
明香:“我盘子不能给你。”
周晚棠一听,这是彻底松口了,赶忙稳住她。
“我不拿你盘子,知道你宝贝着呢!”
又说:“你等等我,我现在就去我家拿盘子过来,你等我啊!”
说完提着裙摆,风一样跑了。
还不忘回头再次叮嘱:“都给我啊,你别吃了。”
想了想又说:“顶多吃一勺。”
明香:“……”
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不想人家又回过头来,怒目圆瞪地看着她,还出一根细长的食指朝她指了一下。
“明香,你可不许锁门!”
明香:“……”
明香颇为无奈,有种烈女怕缠狼的荒诞错觉。
两家住的近,周晚棠过不了一两分钟就会过来,明香要是现在锁门上楼继续睡觉,少不了又得被她吵醒。
再加上这么好的一桩买卖,以及那张炼乳票,明香打消了上楼的念头在,这里等着人送便宜上门来。
果然,没过多久,周晚棠就又跑了过来,上手就把一盘煎得喷香的羊排给了她,怀里还端了一叠盘子。
她怀里的那些盘子果然非常普通,想来以前也根本没有什么摆盘的概念。
却不知周晚棠从第一天见了明香的杯盘之后,就让她男人丈夫四处帮他张罗盘子去了。
然后第一次被她丈夫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这个败家娘们儿,我稀罕你,让你管家,家里的钱不管是你挣的还是我挣的都随便用,但你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啊!”
“你拿给我看的那杯子,京市也找不到几个,一个就要两三块钱,加好几张票,能买多少东西了!”
“这些杯子盘子的,吃不得,喝不得的,你买那玩意儿干啥!”
又板着脸一拍桌子。
“易青小子那小媳妇儿做的东西确实闻着都知道好吃,所以你花大价钱去跟其他军属抢,我也不拦着。”
“可老子是万万没想到啊,你吃就吃,你买人家盘子做什么?”
“人家不卖给你了,还要我去买,真他娘的猪油蒙了心了!”
“还好意思说是人民教师呢。你就这样教你的学生?你的学生都跟你这样能抵得住敌特分子的渗透?”
“周晚棠啊周晚棠,我的周老师!就是把
你看的太重了,让你这么不消停!”
“下次再听你说这话,老子让你把家里的盘子全给吃下去!”
白天不懂夜的黑啊,要是周晚棠知道明香是怎么想她的,当场都要哭起来。
好在她也不知道明香的想法。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把冰箱里那些甜品全部搜罗到自己的盘子里。
她走进屋子,对明香笑了一下。
事已至此,明香也不再跟她拉扯,咬了一口鲜嫩多汁、咸香美味又流着油的羊排,让她把那些甜品给装走了。
周晚棠走之前,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甜品,眼睛都不舍得抬一下。
还用手指点了点雪媚娘的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感受着那软糯微弹的触感。
转而用手指沾了点儿奶冻放在嘴里吮吸。
正巧吴大宝过来还盘子给明香,看到她,当时愣了那里。
他用手挡了挡阳光,确认那是周晚棠之后,被震惊得脑子都糊了,脱口而出:“周老师,你在用手拈东西吃吗?!”
周晚棠脊背一僵。
她以前最不喜欢看人家拿手捏东西吃,尤其是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学生这样。
一点儿教养都没有。
每次如果看到她学生这样,她就要上去阴阳怪气说两句,没想到今天自己倒是这样了。
周晚棠到这时才觉得,或许自家老张说得没错,自从明香来了,自己确实好像有些鬼迷心窍的意思。
但她还是摆足了谱,挺直了胸膛朝吴大宝故作嗔怒地瞪了一眼。
“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别管。”
说完抵不住职业病,微微蹲下身来问了大宝一句:“你妈还没回来啊?你爸要不给你做饭吃你就领着弟弟们到老师家,别给我把家里到处闹得乱七八糟就行。”
说着又严肃了神情:“不管怎么样,功课不可以落下,课外书也要继续读,知道了吗?”
吴大宝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周老师。”
明香就这么看着周晚棠满心欢喜的走了。
大宝过来,忽然笑了起来:“明香婶子,我就说没有人能抵挡得住你做的点心吧?”
“你知道吗?刚才要不是我对弟弟们发了火,说这些点心是以后留着没东西吃的时候才能吃,他们都要抢疯了。”
明香朝他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说了声:“好孩子。”
然而,自从这天过后,明香的门都快被踏破了。
起因是吴二宝和吴三宝在外面跟大家玩儿的时候,掏出来一块牛角包跟老四分着吃了。
觉得还不够,又小心翼翼的从书包里掏出来个虎皮蛋糕,当着其他孩子的面又吃了。
这两个大宝贝人小鬼大,又抓住了他们大哥宠他们的心思,竟在大哥留校大扫除的时候,把他们大哥藏得好好的牛角包和蛋糕偷出来了。
也不敢多偷,统共也就偷了这么两个。
谁想一发不可收拾。
都是半大点儿的孩子,哪里经得住这个?
纷纷回家哭爹喊娘的说要吃。
军属院的媳妇儿不缺钱,就相对宠爱孩子。
尤其是这种七八岁的,稚嫩未退却小鬼大的,哪里有不喜欢、不心疼的?
于是都拿了钱票和各式各样的东西来找明香。
“明香啊,怎么光给徐姐家孩子吃新奇东西?我家的平时也喜欢到不行地喊你一声婶子啊!”
“就是!明香,你不会是觉得只有姩姐家才拿得出钱来吧?你这样可不对,我们可要伤心的。”
明香:“……”
明香只能如实告诉她们,说没做多少都已经被吃完了。
她们便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那就再做点儿呗!明香,我要个三斤,每样都要。”
“明香,你有什么别藏着掖着,多给我们分点儿。”
“我前头往你家撇了一眼,好像看到你和李红云做了荔枝罐头是不是?”
“你卖一罐给我。听说周晚棠为了跟我们抢你的东西花了老大价钱了,我们也可以,吃不起怎么的?”
明香:“……”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明香也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
况且这些人平时对她都很不错,客客气气的,吃她的东西从来不白拿,时不时的就送些肉啊菜啊的过来,她也就不好再推辞了。
明香笑了笑,让她们每个人都跟李红云说一说要买多少。
她说完,严肃了脸色,认真的跟叮嘱大家。
“这些东西都不大经得住放,一次性别拿多了。这样吧,每家打顶一斤,加荔头荔枝罐头一罐。”
她边说边飞快的计算了一下,报了个价给她们。
又说:“都是邻里邻居的,就老样子,如果暂时拿不出钱啊票啊的,就随便给我点儿什么,再不行不给也成。”
大家每次买东西,最不喜欢听她说的就是这句话。
甚至有人当场冷笑了起来:“哟!明香,怎么还看不起人呢!”
大家听了,哄笑成一团,明香无语。
就这样,明香加班加点了两天,做出了许多的牛角包和虎皮蛋糕卷,又把荔枝罐头的量也扩了一下,挨家挨户的送了过去。
她本意是为了感谢大家的喜欢,也是想着这些军属们既要工作上班,还要操持家里,走不开,所以就亲自去送,让她们轻松一点。
谁想这一家一户的,进去就出不来了。
这家的给吃的,那家的留吃饭,你拒绝他们就说你太客气,说你不愿意跟她们深交。
明香没法儿,只得从善如流,天天吃得满嘴流油。
周晚棠见了,情绪再次陷入极度的拉扯中。
一方面她也很想要更多的面包和蛋糕。
自从明香把东西给大家送过去之后,她走哪儿都能听到他们在说,这两样东西有多么新奇,多么好吃。
学校里到处是孩子拿着牛角包高高兴兴玩“干杯”,吃得眼睛都眯得看不见,跟明香那德行一样一样的。
满操场都是那香味儿,就连附近的原住村民都找明香买。
你要是没有,真的会被勾到边咽口水边生气吐血。
另一方面,她要悬崖勒马,不能被明香给拿捏。
这个想法先前就有了。
本来自从买了麻薯之后,她就发誓再也不踏进明香的门半步。
可好死不死的是,明香偏住在她家隔壁。
她每天在家里被隔壁那味儿勾得,到底还是把前面的誓言给忘了。
可一个错误不能犯两次啊。
她家老张说得对,她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更该以身作则,把原则问题坚持到底。
周晚棠舔了舔唇,忽然眉头倒竖。
不买!就不买!以后都不买!
她再吃明香的点心,她就是她们学校门口那看门的大土狗!
*
明香万万没想到,台风会来的那么快,比曾易青说的一两个礼拜可早多了。
如果不是有预警播报,她真的不会想到是要来台风。
因为昨天都还是晴朗的天气,只不过感觉那风里面的湿度大了点儿,比原先更凉快了。
然后今天,大自然狂暴的一面就在她这个两辈子都住在内陆的人面前无情展开。
天地骤然变得乌黑,屋里头也停了电,哪怕是点蜡烛,那烛火也很容易就被风熄灭了。
所以不管是外面还是里面都是昏暗的,整个世界就像是由彩色照片,一下子变成了黑白的。
屋外狂风大噪,暴雨倾盆,天地摇曳,海浪咆哮。
明香从屋里窗外望上一望,愣是看到一株平时觉得挺雄伟的椰子树被连根拔起,颓唐地倒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
明香:“……”
说实话,一开始并没有那么怕的。
连日阳光灼热的天气里忽然来了这么一股凉爽的风雨,加上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景象,着实刺激人的神经。
明香是第一次见,本身又不是怯懦的性格,所以一开始是觉得很兴奋的。
就像她以前在京市一样。
小时候,夏天如果连日晴天,突然下一场暴雨,她都会兴奋的出去淋雨踩水,每每被爸爸和爷爷提溜回来。
可是没过多久就变成爸爸和爷爷陪着她一起淋雨踩水了。
有时候甚至连一向爱干净的妈妈也会加入。
总之明香一开始是不怕的。
她也不怕停水停电。
从曾易青说一两周内会来台风起,她就做了便于保存的吃食。
现在她的橱柜里有很多甜品。
除了牛角面包和虎皮蛋糕,还有奶黄包、奶油瑞士卷、甜甜圈、玫瑰酥,凤梨酥、自制酒鬼花生、桂花糖糕、各类水果馅儿的雪媚娘和大福,还做了华夫饼和老式蛋卷。
听说台风会在星洲岛停留一两天,但她的存货三天都吃不完。
至于喝的,除了普通的温开水,她准备了茉莉凉茶。
所以明香一开始对自己能独自安稳度过这次台风非常有信心。
可渐渐的,事儿开始变得不对劲。
一切就从那棵倒掉的椰子树开始。
收音机里播报了这次台风的级别——十四级。
明香以前对台风的级别一点概念都没有,可那棵被连根拔起的椰子树让她突然就明白,十四级的台风意味着什么。
这么一想,这栋她总以为固若金汤的房子就似乎开始摇晃起来。
在后世看过的那么多电视、电影、纪录片一下子全都涌进了脑子里。
再这么下去的话,会不会屋顶被掀飞?
屋顶上的石头会不会砸下来?
会不会整个二楼都被狂风削开,她会不会被大风直接卷走,再撞到一同被卷起的石头和破木板上?
她会不会落入海里,被海浪拍吐血?
会不会成为鱼儿们的腹中餐?
打住!
明香吐出一口气,晃了晃脑袋,强硬把这些负面的想法赶走。
然而,外面暴风雨强悍地发出声响,如鬼哭狼嚎一般。
这着动静渲染的气氛实在是太吓人了,明香根本无法再轻松明媚起来。
她承认她是有点害怕了。
而且她也有些担心出海在外的曾易青。
她在陆地上尚且如此,此时漂泊在海面上的曾团长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境况。
明香不得已,只得拿出来一个奶黄包咬着。
昨儿才蒸好的奶黄包,雪白面皮软乎乎,捏着轻轻回弹,顶端刻意留了褶皱,三条褶皱在顶端交汇往下,像三条玉白的蕾丝。
咬开的瞬间,用蛋黄、玉米淀粉、牛奶、白糖、黄油等做成的金黄奶黄馅缓缓流心,黄油的醇厚与蛋黄的绵密交融,甜香里裹着淡淡奶香。
这样细腻柔软的内馅滑过舌尖,软皮嚼着带股面香,热乎气裹着甜润,一口下去,满是温暖的治愈感。
再就了一口清爽的茉莉花茶,心下的担心担忧和烦躁顿时褪去了三分。
明香在黑暗中深深地舒了口气。
她起身检查门窗和屋子的缝隙,捡了大的拿报纸堵了,再次尝试着把刚刚被吹灭的蜡烛点上。
烛光亮起来了,那种在黑暗中摸瞎的感觉没了,明香心里的烦躁又退去了三分。
然而过了不久,她发现那烛火摇曳得颇为诡异,她盯着那烛火看,越看越觉得瘆得慌。
尤其是那蜡白的烛身,总让她联想起某些电影中尸体在水里泡发的脸。
偏偏这时,有什么东西被风裹挟着,突然拍到了她家的木窗上。
明香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突然无比想念第一天到码头看到的那片玻璃海。
原来这就是大海,这就是自然!
能给你最动人的美好,却也能瞬间让你满心敬畏。
到后来,就连收音机里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也听不下去了。
似乎这屋内的所有东西都变得怪异起来。
明香第一次感到后悔。
后悔当初蛋疼找刺激,看了那么多恐怖片。
是啊,当时是看得爽了,现在呢?
一颗心在黑暗中沉浮,蜡烛也被她主动吹灭了,收音机也被她按停了。
她很是无语地把自己扔到了床上,盖紧了薄被,甚至把脸都埋了进去,想要彻底忽视外面的狂风暴雨和屋内的诡谲的黑暗。
这可真是好笑了,她明香从小到大怕过什么?现在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
真丢人。
在这时,她忽然生出了点儿想法。
她有点想念曾易青那强势又温柔的怀抱了。
她从来不依赖任何人,更别说男人。
可她现在就是希望曾易青在她身边,抱着她就好。
明香无不颓唐地想,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在这种满心的焦灼中,她睡着了。
但没睡几分钟就又醒了,因为她感觉到房子在晃动,而且比先前晃动得更厉害了。
她总觉得,台风又变强了。
明香内心惴惴不安,轻轻叹了口气,又把被子盖住了脸。
算了,缩头乌龟,就缩头乌龟吧。
她打算这几天都狂睡觉,直到睡着度过这场风波。
可又怎么睡得着呢?
明香在被子里默默地蜷起了身子。
就在这时,忽然,她听到有人在喊她。
“明香!明香!开开门!”
好像是李红云的声音。
明香一下子坐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又仔细听了一下,发现除了李红云,还有别人的声音。
她便拿着烛台走下楼去。
刚打开大门,狂风裹挟着雨点就扑面而来。
明香闭起了眼睛,正暗叫糟糕,外面的那些人一下子全都挤了进来。
有人抱住了她,又有人把他的门重新给锁上了。
因为太使劲儿,还发出憋闷的声音。
“呃……啊!”
“快!快!美玲,快去把凳子拿过来挡着!”
门彻底关好了,隔绝了外面龙卷风和暴雨的嘶吼声。
屋内顿时显得安静又安全。
明香手里的烛台早已被不知谁拿了过去。
她仍有些懵,直到陈春芳家的妮妮抱住了她的腿,甜甜地叫了她一声:“明香婶子!”
明香借着烛火看清了来人们的脸。
李红云正抱着她问她怕不怕,陈春芳拿着烛台搂着另外两个孩子看着她,刘美玲刚用一把条凳堵住大门,现在正转过身来冲她笑。
还有军属院的几位军属,都带着孩子站在那儿温和地朝她笑着。
明香一下子见了这么多熟悉的人,忽然就从这陌生的、台风过境的压迫感中抽离出来。
尽管还是没有电,尽管烛光还是在乱七八糟地摇曳,眼前的家,却又像是回到了从前他那个温馨可爱的家。
明香的心缓缓落了下来,落在一片柔软的云彩之上。
她惊喜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看到这些人个个浑身都湿了,连着那些孩子们也是,心里又涌起了一股愧疚。
“你们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哎呀!真是对不住,其实没必要的,我扛一扛也就过去了。”
“你看看,害你们衣服都湿了,路上也很危险吧?还好没出什么问题,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个军属小姐妹对了对眼神,“噗嗤”一笑。
“我们没事儿,明香,我们在这里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对呀,比这大的台风也见过,不碍事儿的。”
就连那些小孩子也都笑了起来,叽叽喳喳道:”明香婶子这有什么好怕的,不都老这样吗?一年要来上好几回。”
“就是!而且这还刚开始,风也没到多大,等再过个半天可能就要到顶峰了,那时候才晓得怕呢。“
“切!就到顶峰了,洋洋也不怕!”
小娃娃高高举起握着拳头的一只手臂:“明香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长时间待在外面就行了,我妈说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
明香到这时候连尴尬的心思都生不起来一点,因为她确实是被这生平第一次直面的台风给吓到了。
甚至她还颇为感动,把甜点拿出来请他们吃。
谁想他们又笑了起来。
李红云:“明香,我们都带了吃的过来的。”
刘美玲:“就是,怎么能吃你的东西?我们应该照顾你这个新来的才对。”
陈春芳轻轻推了推她:“好了,明香,别跟我们客气,你对我们的好,你怎么都从来不说?”
另外一个并不交好的军属媳妇儿志华也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春芳姐说得对,你没经历过台风,现在估计心里还打鼓吧?快上去休息!不要怕,我们在下面守着你。”
明香一愣,问:“志华姐,你们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台风?”
黄志华笑:“知道啊,你家曾团长说过。”
“要不是那次在路上碰巧碰见,他说台风要来,让我照顾一下你,我都不知道你怕台风呢!”
明香:“……”
明香都不消问,其他几人就颇为兴奋地议论开了。
“真看不出来!曾团长第一次上岛的时候,我连多看他一眼
都不敢。人往那一站,眼睛微眯,嘴角下压,那气势,手底下的新兵得被他吓破胆!没想到熟了之后还挺温和的。”
“对呀,上次他来岛上,我跟他打招呼,他都只是看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我还以为他不好相处,这次上岛居然能主动跟我说上两句话了,有时候甚至还会对我露个笑。”
明香:“……”
想起曾易青出门前说的让她别怕,说会有人来帮她,这一切就都不难猜了。
是曾易青觉得这些姐姐、嫂子们在岛上待的时间长,经验丰富,能够帮助她、照顾她,所以才去求人家的。
这家伙求人之前还稍微铺垫了一下,特意的去跟她们打好关系,好像生怕她们因为他的不近人情而不尽心尽力照顾她似的。
让她想起那次在陈春芳家他突如其来的变脸。
一个人的性格和行为方式是最难改变的,往难听你了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明香也是见过曾易青在不熟的人面前的状态的。
更何况自上次说开了之后,她清楚的知道曾易青骨子里真不是个热络的人。
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热络顺从,也只是因为她是他的老婆,他现在在星洲岛上唯一的家人。
他的热情与温和是故意装出来的,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和教育让他不可能是个热络活泛的人。
可现在……
明香不禁想,曾易青打破自己的个性,和这些人热情相处的时候……
他和她们说笑,他笑着喊她们嫂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那么独立骄傲的人却要去开口求人,而且这些人不是他相熟的战友,也不是像李航一样的他的发小。
她们都是别人的媳妇儿,连吴大哥都知道,人家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尽量不要和人家媳妇儿交流。
以曾易青的个性,只会比曾大哥更加有道德感也更加冷漠。
他该是多么担心她才会去做这个事。
而为了这个事,他又该做了多少次心理建设,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明香本来就已经非常感动,这会儿心里有些酸胀,眼泪都要下来了。
她稍稍叹了口气,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沉静了下来。
明香过去陈春芳身边,用手拢着稳住了烛火,对她们微微一笑。
“咱们一起上楼来吧,楼上还有几个房间,住楼上比较安全,你们看这海水都灌进来了。”
又说:“我刚刚已经睡过了,现在睡不着,不如我们一起上去开个茶话会?大家围着边吃东西边说说话。”
海水确实倒灌进来了,贴了花瓷砖的地面看着湿漉漉的,踩过去还挺滑。
大家对明香的卧室早就好奇得紧。
非要说的话,大家对明香整个人都好奇的紧。
于是便不再推脱,一起上了楼。
她们围坐在烛火下吃着点心,喝着茉莉茶,聊着家长里短。
孩子们在床上坐了会儿就坐不住,拿了各自己家的牛角包或蛋糕下去,边吃,边玩儿弹弹珠、翻花绳和跳皮筋。
昏暗的空间里时不时的就爆发一阵阵笑声,把外面的狂风暴雨声都变成了微弱的背景音了。
到了饭点儿,他们就拿出包子和馒头,就着咸菜和酱肉吃。
晚上他们就各自找了地方睡,
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去睡明香的床,坐都不坐一下。
明天晚上约她们一起睡她床上,她们也不答应。
床给孩子们睡了,她们就睡地板,都乐呵呵的,没有一个抱怨的。
明香觉得自己周身满满的安全感。
心里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管是午睡和晚睡都睡得非常安稳。
只是谁都没想到的是,这场台风居然迁延不散。
这些人中,在岛上待了最久的黄志华双手抱臂,看着窗外的风雨撇了撇嘴。
“以前都是一两天就走了,这都四天了还没走,带过来的包子馒头饭菜什么的都馊了。”
李红云点了点头:“倒是明香做的面包和蛋糕都还好好的。”
她侧头转头去,看向明香:“这个能放这么久真好,以后都不用怕台风来得久了。”
明香心说还有很多点心能放更久呢!到时候给你们看。
她强制地把自己存的点心拿出来,要给大家吃。
明香卖给她们的点心本来也就斤把子,现在都吃完了,这会儿包子馒头也馊了,确实没东西吃了,加上孩子要紧,便也不再推辞。
一群人继续围坐在一起吃喝玩乐,仿佛不管外面多么地动山摇,这里永远会是安全舒适的一隅。
而此时,隔壁周晚棠的家里,周晚棠苦着个脸,嘴巴都撅出二里地!
她男人老张也出海去了,实际现在整个岛上基本所有的军官都出海去了,为了那个任务。
周晚棠虽然不是特别怕台风,这会儿却也是非常苦恼,因为她家里东西全部都吃完了!
连那点儿饼干都吃得干干净净!
而现在,台风迟迟不走,她又没有电和水可以去做饭。
这不是要命嘛!
好在,她从家里搜罗出来了明香那天卖给她的一个牛角包。
那时候她把从明香那儿买来的点心都吃完了,心满意足后,再看那个牛角包就不顺眼了。
她觉得那个牛角包没有虎皮蛋糕香不说,外皮看起来还有点儿硬,肯定不好吃,便留了下来。
这会儿拿出来看了一眼,觉得那光亮柔和的棕色带着蜜一般,特别养眼。
闻了一下,居然还是那股甜丝丝的奶糖香,淡却甜美,勾得她本来就空荡的肚子更饥/渴了。
而且这么久了,那牛角包居然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
于是她欣喜万分,咬了一口,霎时间愣住了。
自己那时候脑子被驴踢了吧?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牛角包外酥里嫩,甜而不腻,最是好吃。
周晚棠怀着复杂的心绪吃完这个牛角包。
肚子稍微被垫了垫,她觉得舒服多了。
这时候更浓重的悔意把她牢牢地束缚起来。
她一个人默默嘀咕。
“唉,要是当时也跟她们一样找明香多买点儿该多好!现在就不用害怕没东西吃了。”
“这可恶的台风要还是不走,这下面自己可怎么办呢?总不能啃桌子皮儿吧!”
“唉!”
又不禁嫉妒地想:“买了明香牛角包的那些人现在估计吃着呢吧?她们就不用怕后面会挨饿。”
“明香到底是在哪里学的!做的也不是那种古法糕点,怎么也能放这么久都不坏呢!真是气死个人!”
*
四天过后,台风终于彻底过境,却留下一岛的狼藉。
男人们都不在家,女人们也不指望他们,积极热情地重整家园。
把横亘在路上的、倒掉的大树合力挪开。
把地上乱七八糟的树枝和被海水带过来的垃圾死鱼什么的打扫干净,堆到一边燃烧。
家里院子里也要重新打扫,屋子里要重新清洗擦拭,退休的电力和水力方面人员还要回单位去帮忙重新把电接起来,输送到各家各户去。
明香少不得也要干活,不然房子根本没法住。
不过李红云担心她做不完,怕她累着了,一早就来帮她干活了。
两个人先是检查了一下鸡鸭鹅的数量,发现还好,一个都没少,然后又把倒地折断的花草给扶正来。
最后修了修楼下被吹坏的窗棂,再把院子重新打扫一遍。
正扫着地,忽然陈春芳从那边过来,满脸笑意和急切地朝她们招了招手。
“红云!快带明香过来!”
“台风这不过去了嘛,带起来一大片的海肠、生蚝和八爪鱼。”
“听说蛏子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蛤蜊什么的更是堆成山,还有很多被吹上来的鱼,我们快去捡吧!”
明香一听这个,赶忙就站了起来。
什么?
大海折腾完了人,发了善心,又要给她们发免费福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