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齐做喜糕
陆大人,他很急。
二月的平江府浸在软风里,陆府墙根下的荠菜已冒出嫩绿的芽尖,被朝阳照得发亮。院里的早梅还剩几朵淡粉的瓣儿,玉兰花却含苞待放。仆从们忙活好各自的事,拿了个装着西瓜子的扁箩,在廊下低低闲聊。
偶尔挑担子的货郎从墙外经过,吹螺唤卖,“甜酒酿——自家甜酒酿——味甜似蜜糖!”
陆府的堂屋里,孙氏正拿着绣绷绣玉兰,她抬眼望向休沐的陆岚,温声开口,“长策,你近来瞧着心事重得很,莫不是巡检司的事不顺心?”
原本那张寻常没有什么波澜的面孔上,最近似是忧思颇多,总是皱眉,院中的箭靶子都被射穿了好多个。
“母亲,不是公务。”
陆岚给母亲倒好茶,又给她剥好蜜橘,坐在她身旁。他想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她好像不喜欢我了。”
“啊?”
孙氏着实愣了下,不再绣玉兰,“你这话从何说起?前几日不还说,她要对你负责,你恨不得让全陆府的人都知晓......你可知眼下家里的仆从们茶余饭后,就爱谈你这事。”
陆府平日里没有多少事,仆从也少,他们做完事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有时她也要凑过去侧耳倾听两句。
“可,有人给她下聘,她笑得那样高兴。”
陆岚的眉拧得更紧,冷硬的侧脸竟透出几分慌色,“我最近也去打听过,没瞧出是谁。”
他垂眸,心底的念头翻涌上来。
前儿撞见李季,他还故意沉了脸问,李季却笑得整个人都在颤,与他说“陆大人可别冤枉我,卫掌柜看不上我这拖家带口的”。
那便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
后来他又留意云来香的客人,李家四郎总围着她说些玩笑话,司法参军每次去都要多买几盒点心,连府学那些毛头学子,见了她都笑得格外热切,还有赵家的小公子,柳家二公子......他瞧哪个,哪个都不顺眼。
孙氏听着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啊,平日里在外面雷厉风行,怎么到这事儿上就犯糊涂,她有没有收聘礼,你自己去问她不就好了?”
“问她......问她收了谁家的聘礼吗?”
陆岚眼里竟有几分无措,“要是她真收了,我这么问,她生气了怎么办?我怕她生气。”
若是她不与他说话,他便慌神。
上次装受伤的那些日子,可熬死他了。
孙氏捂着嘴笑,“长策,你这模样,分明是失了魂。”
待她笑够了,又收敛了神色,眼里满是欣慰,“不过母亲瞧着倒高兴,总算看出你是真心喜欢锦云。我们锦云可不是世上最好的小娘子么,又能干又心善。”
她话锋一转,想起上月的事,又道,“过年时你特意交代,以陆家名义给云来香送了那么多年货,后来锦云不是回礼了?里头有好几身给你的新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你怎的一次都没穿?”
“她回礼了?还有给我的衣裳?那衣裳在哪儿?”
陆岚茫然抬头问了几句,眼里满是疑惑。
他竟半点不知情,这些日子满脑子都是聘礼,他真想把那聘礼之人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还能在哪儿。”
孙氏嗔了他一眼,“被香香拿去了,里头本就有她几套,她见你的那几套样式好看,便先收着,说等你问了再给你。”
“她竟不和我说,这个香香,过年时也总跟着展文星出去跑,眼里哪还有我这个二哥。”
孙氏听着自家儿子的话,怎的愈听愈听出几分委屈来。
她看他这副样子,又忍不住叹气,“让你早前磨磨叽叽,不肯主动些,让你发嗲也不愿。眼下好了,人家都有聘礼了,你打算怎么办?娘可不管,我就喜欢她。”
“母亲,那聘礼还没到她手里,只要她没点头,便算不得数。”
孙氏听得眼睛一亮,“哦哟,这是要动真格争抢了?那你可得拿出本事来,锦云喜欢什么,你就顺着她的心意来。”
陆岚想起卫锦云算账时眼里亮亮的模样,无奈又好笑道,“她喜欢钱,喜欢自己挣的钱,恨不得把平江府所有人的铜板都捞进她的云来香和喵喵面包工坊的柜子里。”
“那你就把你的钱都给她。”
孙氏笑得直不起腰。
“她不会要的。”
她从不平白受人情,更何况是他的钱,最多是往他的牡丹卡里存上几贯。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孙氏追问。
陆岚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念叨,“她是兔子流心包......”
“啊?”
孙氏没听清,满脸疑惑,“什么包?是我们府上的流心包?娘听不懂。”
“没什么,我去穿她给我的衣裳。”
陆岚起身岔开话。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陆岚便重新走了出来。
墨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条同色系红纹抹额束着,额前几缕发丝垂落,衬得眉眼愈发英挺。
身上是卫锦云送的红白相间的劲装,银丝镶边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挂着她送给他的喵喵香包。
陆岚站在二月的暖阳下,活脱脱一副意气风发少年郎模样。
孙氏看得点头,随即又忍不住笑,“长策,你把腰身束那么紧做什么?”
“因为她是兔子流心包。”
陆岚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语气也十分笃定,“母亲,我不要她喜欢别人,更不要她嫁给别人。”
孙氏心头一软,却又故意逗他,“那若是......若是她真的喜欢上别人了呢?”
陆岚没回头,声音却字字清晰,“那我就给她做小三儿!”
廊下正磕着瓜子的仆从们手一抖,装西瓜子的扁箩险些掉到地上。
一个小丫鬟捂住嘴,小声惊呼,“我的娘嘞,这也太劲爆了吧!”
云来香门前的河岸上爬着新抽的绿藤。河水粼粼,几尾鲤鱼摆着尾巴游过,偶尔啄一下浮在水面的柳叶,惹得桥边看鱼的小娘子笑出声。
卫锦云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时不时用夹子翻一翻面前的糕点,目光却跟着鱼儿转。
河面上传来清亮的吆喝,“白蚬哟——才捞的白蚬!鲜得能跳起来哟!”
戴斗笠的小贩撑着乌篷船过来,船尾的竹筐里装着几网白蚬。
船刚靠岸,小贩就拎起一网晃了晃,笑着朝卫锦云喊,“卫掌柜,您瞧瞧这蚬子,今早天没亮就去淀里捞的,个个肥实,您来两斤?”
卫锦云起身走过去,能看见蚬子在网里头微微动,个大饱满,“瞧着是新鲜,那称三斤吧。”
身后的晚雾也凑过来,凑着光看了两眼,也跟着接话,“可不是新鲜嘛,做个白蚬豆腐汤或是春韭同炒,那滋味妙得很。
”
卫锦云递过银钱,小贩接过时还笑着多叮嘱,“卫掌柜您放心,这蚬子放水里养着,到傍晚都还鲜活,祝您生意兴隆啊!”
说罢又吆喝起来,声音之大,引得别家铺子的掌柜也来购买。
卫锦云转身坐回竹椅,她面前是一只泥炉,小桌上摆着揉好的糯米面团,还有一小碟沙糖。
她重新去净了净收,取过一块糕团,掌心揉成圆润的小团,再轻轻拉长按扁成椭圆饼,一次做了多个。
她把做好的糕胚放进泥炉上的锅子,锅里的猪油已经微微泛热,糕胚刚放下去,就传来“滋滋”的声响。
清甜的糯米香混着猪油的香气慢慢飘散开,没一会儿,糕的边缘就煎得微微发黄,翻个面,另一面也染上金黄。接着将沙糖加热融化后把糕点放进去煮一会,甜香诱人。
“姐姐,姐姐!来不及了!”
卫芙菱和卫芙蕖手拉着手从云来香冲出来,脸上满是着急。
她们除了姨祖母一家,可没什么亲戚了。过年时总是睡到日上三竿,如今过去了大半月还没调过来。一睁眼暖阳都刺眼了,便“噌噌”两声从床上一跃而起。
“把撑腰糕吃了再走。”
卫锦云把冒着热气的撑腰糕盛进两只青花小碗,卫芙菱就一把抓过自己那碗,卫芙蕖也赶紧端起碗,姐妹俩顾不上烫,迈着小腿就往溯玉轩跑。
两人也只偶尔腾出舌尖,飞快舔一下碗边露出的沙糖汁。
到了溯玉轩门口,两人喘着气,却见周夫子背着手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半张油乎乎的鸡蛋饼,嘴里正大口嚼着。
见着姐妹俩,她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饼往身后藏了藏,含糊着打了个招呼,“芙菱,芙蕖,今日倒不算迟。”
两人盯着她油润润的嘴愣了一会,便规规矩矩行了礼。
周夫子咳了两声,悄悄用袖口擦了擦嘴,“快进去吧。”
两人“嗯”了一声,端着小碗跨进书院。
周夫子继续站在门口嚼剩余的半个鸡蛋饼。
小时候总嫌上学苦,盼着赶紧长大不用背书,哪成想长大了在学堂当了夫子,日日盯着一群孩子读书,比自己上学还累。
这年刚过完没多久,学怎么就开得这么快!
她连睡个懒觉都要掐着时辰,还好钱娘子鸡蛋饼做得快,还会给她提前备着,不然她岂不是就要迟了!
卫芙菱和卫芙蕖一踏进书院,便快步走到自己的桌案旁,从挎包里掏出姐姐备好的木筷。此时离上课还有片刻,姐妹俩捧着碗,迫不及待夹起一块撑腰糕。方才一路跑,热气散了大半,糕体温温的正好吃。
咬下一口,糯米软糯,外层还留着一点焦脆,顺着沙糖汁的甜香满溢开来。再细细嚼着,还能像吃年糕似的拉出丝,甜而不腻。
“卫芙蕖,能给我吃一块吗?”
一个圆乎乎的身影凑了过来,正是智多星,他盯着碗里的撑腰糕,咽了咽口水。
卫芙蕖抬眼,看了看他比年前更显圆润的脸蛋,笑着说,“智多星,年前你还说要去我家祖母的童装铺当模特,怎的过了几日,瞧着又更圆了?再胖些,我家的新衣裳可就穿不下啦。”
智多星摸了摸肚子,“我阿爹说过年要多吃点......那我就吃一小块,就一小块!”
卫芙菱和卫芙蕖碗里的撑腰糕本就多,听智多星开口,便爽快地各夹了一块给他,又分了些给周围的同窗。
甜儿捧着分到的糕,小口小口吃得慢,还与她们念叨,“我娘今早做了面炸小排给我当零嘴,油亮亮的可香了,一会咱们一块吃!”
智多星的眼睛又亮了,嘴里还嚼着撑腰糕,含糊不清地问,“甜儿,我......我也能吃吗?”
甜儿瞅了瞅他圆滚滚的肚子,捂着嘴笑,“智多星,你瞧瞧你衣裳都被肉撑出圈圈啦,还吃呀?”
“就吃一块!就一块嘛!”
智多星生怕甜儿反悔,又道,“一会儿我教你背书。”
正闹着,周夫子捧着书本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孩子们嘴角,手心都沾着沙糖汁。
她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道,“速速去后院洗手洗脸,不然一会读书,沙糖汁沾到书本上,可就擦不掉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盯着周夫子没动。
周夫子被他们看得好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轻咳一声,无奈道,“好啦好啦,为师也去洗,咱们一起。”
此话一出,孩子们立刻欢呼雀跃,一窝蜂地往后院跑去。他们一边洗一边跟着卫芙蕖念童谣,二月二,撑腰糕,夹糖糯米加胡桃,小孩吃了长智慧,大人吃了挺腰板......”
云来香门口的锅冒着热气,卫锦云把最后几块撑腰糕翻煎至金黄,身边的伙计们就围成一排,个个盯着锅里。
卫锦云把糕盛出来分给她们,“还没吃够啊?我今早和的一大团糕团,都被你们分光了。”
顾翔回道,“卫掌柜,这撑腰糕味好,糯糯的,我一人就能再吃一大团。”
“没啦没啦,真吃光了。”
卫锦云拿了空了的面盆,“别惦记了,一会午食让晚雾做白蚬炒春韭,鲜得很,保准你们吃得过瘾。”
顾翔率先转身,“那我先去把前堂的桌椅擦了,等着吃午食。”
常司言和朝酒也跟着散开,一个去柜台前想段子,一个去整理货架,连晚雾都笑着回厨房准备食材,转眼就把门口空了出来,只剩卫锦云看着她们的背影。
最近喵喵面包工坊的生意不错,祖母教着她的徒弟们多绣了几副寻故棋,两间铺子里都能传来玩寻故棋的闹腾声。
云来香里熟客居多,像是吕夫子、陆老常来,还有一些来平江府游玩的文人。喵喵面包工坊则多年轻人,她的几块蛋糕一推出,便有不少才子佳人在里头谈天说地。
蛋糕上的奶油是酥油,从前她都是研钵打奶,费好些功夫才能出来。但她又买了驴三匹,让王木匠设计了个靠拉扯的畜力打奶箱,无须人工练出肱二头肌。
灰灰不参与,灰灰是她的心爱聪明小驴,时常陪她送送货,吃吃草料与果干便行了。
驴,有时也是不同命的。
卫锦云正收拾着锅具,便听周围几个人喊“陆大人”。她抬头一看,陆岚正朝这边走来。
他墨发高束成利落的马尾,红纹抹额下眉眼俊俏,身上穿的是她前些日子送的红白劲装。
阳光落在他身上,宽肩窄腰,腰间玉带束得紧实,走路时衣摆和她的喵喵香包轻晃。
卫锦云盯着他看了片刻,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人站在阳光下,怎的就这么......晃眼?
她想了半天也没找着贴切的词,只有一个字——炫。
当初她让沈掌柜做这衣裳时,特意多加了几层衬布,就是想让版型更好,走路起来更飘扬,像话本里大侠穿的那样。
如今陆岚穿上,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合适,仿佛这样的衣裳本就该是为他做的。
卫锦云看着站在阳光下的陆岚,先开了口,“陆岚,你今日休沐?”
陆岚点点头,“嗯,今日不当值。”
“要坐哪里?”
卫锦云擦了擦手,“早上的撑腰糕都被伙计们分光了,要不尝尝新烤的蛋糕?刚用鲜牛乳打的,今早送来的莓果很甜,你肯定喜欢。”
“我都行。”
陆岚很快走到她身旁,“我还是去坐柜台那边,你忙完来陪我,好不好?”
卫锦云心里微微一动,笑着应下,“好,那你等我一下,我把锅具收进厨房,马上来陪你。”
“好。”
他看着卫锦云转身往后厨走的背影,走到河边看了看河中倒影,确保身上没有任何疏漏后,才跨进云来香。
他今日势必要在赶在那个人面前,说出他的心意!
陆岚在柜台旁坐了片刻,面前碟子里的两块鲜奶蛋糕已见了底,抬眼望去,卫锦云却还在后厨与大堂忙碌。
她一会帮晚雾搬了筐春韭,一会
又和朝酒清点才到的糯米粉,脚步不停,压根没空闲过来陪他。他倒也不恼,只单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忽听门口传来伴着爽朗的笑声,一位穿着宝蓝色绸缎袄子的年男子推着辆车走来,车上放着好几层竹筐,筐里满满当当都是裹着稻草的鸡蛋。
“卫掌柜!忙着呢?”
杨腾进了铺子就招呼道。
卫锦云闻声迎出来,见是他推着车,笑着打趣,“杨掌柜,您这大掌柜怎的亲自送货?往常不都是伙计去隔壁么?”
“伙计也在送,人手不够我也亲自上了,这不是送鸡子顺带说个好消息。”
杨腾小的眯着眼,“十泉东街的李员外家,您知晓吧?他儿媳妇昨夜发动了,生了个大胖孙女。一早就让我送两万枚鸡子过去,我这路过您这儿,正好跟您说,李员外家要从你这订一万块诞生喜糕!”
“多,多少?”
卫锦云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都瞪大了,“一万块?”
“可不是嘛。”
杨腾笑得合不拢嘴,“李员外儿子是举人老爷,家里阔绰得很。这次添丁,要给全村老小,所有亲戚,连整条十泉东街的街坊都送喜糕,图个热闹喜庆。我这两万枚鸡子一车一车的,都不知晓够不够他家做红鸡子的,您这一万块喜糕,可得抓紧赶制咯!”
杨腾刚推着鸡蛋车走了没几步,云来香门口就来了位穿着一身褐色长袍,头戴小帽的男人。他面容清瘦,留着三缕花白胡须,一进门就笑着朝卫锦云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个鼓囊囊的大红封。
“卫掌柜,久仰久仰!”
李家的管家先是拱手作揖,随即把红封往卫锦云手里塞,“这是我家员外的一点心意,您先收下。今日来,是特来订一万块诞生喜糕,不知卫掌柜能否赶制?晚食前就得要,我家员外已经在府里大摆流水席了!”
他捏着胡须,恳切道,“街坊们都说卫掌柜是有本事的人,连给水兵的点心都能按时送,您这般能干,肯定能做吧?”
卫锦云拿着红封,眉头微微蹙,“管家您有所不知,我这儿还要赶制给水兵的面包订单,小顾他们揉糕团的人手本就紧张,一万块喜糕......我怕赶不及。”
“我空,我帮你。”
一直坐在柜台旁的陆岚忽然开口。
卫锦云转头,满眼惊讶,“啊?”
陆岚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如果我和顾翔一起揉面团,再加上其他伙计,可来得及?”
卫锦云想了想,伙计们本就学了一些点心,铺子还有现成的糕饼模具,若是陆岚也搭把手,好像能赶。陆岚的力气很大,背她像是拎一样。
她立刻点头,“来得及,只要人手够,肯定能赶出来。”
“那便应了吧。”
陆岚看着她,唇角漾起笑意,“我陪你挣钱。”
卫锦云彻底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声道,“好,好,那就订下了。”
一旁的管家忍不住吹胡子瞪眼,“陆大人,您说您要亲自揉糕团?”
陆岚淡淡点头,“嗯。”
“好好好。”
管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拱手,“那小人回去一定给主家好好说说,咱们小小姐的诞生喜糕,竟是陆大人亲手揉的,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陆岚的目光轻轻落在卫锦云身上,轻声道,“喜糕是她带着伙计们亲手做的,我不过是搭把手揉糕团。”
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点头,“是是是,陆大人说得对。卫掌柜手艺好,伙计们也能干,再加上您搭把手,这喜糕啊,是卫掌柜亲手做,陆大人亲手揉的,全是福气!全是给咱们小小姐的好福气!”
他越说越高兴,又朝卫锦云拱了拱手,“卫掌柜,那咱们就说定了,晚食前我派人来取,辛苦您和陆大人。”
卫锦云看着站在身侧的陆岚,她笑着应下,“放心吧,一定准时给您备好。”
平江府的诞生喜糕里,大蜜糕和如意糕本就是顶顶讨喜的样式,卫锦云一进后厨就喊开了,“晚雾、朝酒,李府的喜糕多做大蜜糕和如意糕。”
大蜜糕要选上好的糯米粉,掺粳米浆,加足量的糖和桂花,揉出来的糕团才甜而不齁,蒸好后也能雪白蓬松,寓意甜甜蜜蜜。如意糕得用豆沙和芝麻做馅,糕胚要捏成如意的形状,蒸之前刷层薄油,嵌果干蜜枣,既好看又讨彩,盼着小娃娃往后事事如意。
陆岚跟着走进后厨,看着一旁堆得满满的糯米袋子,听着卫锦云交代。等她分好料,他便上前接过装着糯米粉的竹筛,按她说的糯米粉七,粳米浆三将粉细细筛进盆中,又添上糖,加水揉起来。
他手掌宽大,力道也足,原本松散的粉团很快就被揉得初具雏形。他卷起袖子,将糕团搁在案上,一下下捶打,动作利落又稳当,没一会儿,原本略带粗糙的糕团就变得光滑细腻,圆润不已。
卫锦云取来块红色料子,上前给陆岚系在脖颈间当攀脖,“陆岚你这衣裳是广绣的,飘带多,不要弄脏。”
实在是她加了私心,广绣飘飘扬扬的,好想看陆岚穿。
陆岚僵了一下,任由她动作,柔软的指尖一点点划过他的脖颈。
周围的伙计们见了,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颤动。
卫锦云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都不准笑啊,好好干活!”
“嗯嗯嗯,不笑不笑!”
伙计们连忙点头如捣蒜,可嘴角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阿木觉得,她好喜欢在这里干活,每天都能瞧见新惊喜,怪不得司言姐总是能编出好多段子,这便是她日日念叨的——艺术来源于生活吧。
后厨里,卫锦云和伙计们分工明确,忙得热火朝天。
卫锦云亲自做如意糕,取过揉好的糕团,掌心揉成小团压平,裹进细腻的豆沙馅,一双巧手便将糕胚捏成两头翘,中间圆的如意模样,再嵌上果干蜜饯,阿木和其他一位叫做巧巧的伙计也跟着做。
晚雾和朝酒则围着大蜜糕的案子转,将陆岚捶好的光滑糕团擀成薄饼,均匀撒上桂花进模具,再摆进蒸屉,动作麻利得很。
陆岚始终在案旁,专注地揉着新的糕团。他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宽大的手掌将粉团反复揉搓,捶打,每一下都力道十足。
厨房的门敞着,香飘出去。
有人好奇地掀着门帘往里瞅,一眼就看见捶面团的陆岚,惊得低呼,“活见鬼了!那不是陆大人吗?他竟在给卫掌柜捶糕团!”
旁边一人立刻捅了他胳膊肘一下,“什么活见鬼,这是心疼人,懂不懂啊你?”
又有个客人闻着香味咽口水,“那可是砍过水寇的手,揉出来的糕得是什么味儿?我也想吃一块!”
“想吃还不简单?”
有人出主意,“李员外家不是要送整条街吗?你去他家门口蹲着,装成街坊或是远房亲戚,保准能讨一块。”
“哎,这主意好!”
几人正嘀咕着,陆岚似有察觉,抬眼朝门口扫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那平日里冷惯了的眼神淡淡一扫,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客人们瞬间噤
声,连忙放下门帘,乖乖退回云来香大堂吃点心。
蒸屉最后一缕热气散去,已经做了不知多少诞生喜糕。雪白的大蜜糕透着桂花甜香,如意糕包着豆沙馅,满满当当装了几十筐。一万块喜糕全部赶制完成,比约定的晚食前还早了一个时辰。
李家管家接到消息后兴冲冲的,叫了七八辆驴车赶来。
“哎哟,卫掌柜,陆大人,你们也太快了。小人还想着能不能赶上晚食,这才多大功夫就全做好了,果然是能人。”
管家眼都眯成了一条缝,谄媚不已,“小人主家听说陆大人亲自上手揉了糕团,卫掌柜带着伙计们紧赶慢赶,心里别提多高兴,特意交代小人,邀卫掌柜一家和陆大人今晚去府里吃筵席,二位可愿意赏脸?”
“自然愿意,我妹妹想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再让祖母收拾下......”
卫锦云想了一会,便应下了。
妹妹们早就想吃筵席,一直盼着姨祖母家的亲事,眼下有个诞生喜宴,她们一定会高兴的。
才从溯玉轩回来的卫芙菱和卫芙蕖就从铺子门口探进头,听见“吃筵席”三个字,却连连摇头。
卫芙菱小跑到卫锦云身边拉着她,“不去不去,姐姐你和陆大人去呀,还有一个月我们就能吃姨祖母家的了,不急这一时半刻。我们要留在铺子里帮大家姐姐收拾,今日的课业周夫子布置得也多。再说......”
她眨了眨眼,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们不想在姐姐和陆大人周围,那么亮!”
管家还等着回话,陆岚先一步开口,“你去,我就去。”
卫锦云心头微微一跳,抬眼撞进他碧水似的眼眸里,只觉得那目光里满是认真。
她脸颊微热,连忙点头应道,“好。”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
陆岚今日怎的这般粘人。从早晨来铺子里坐着等她,到主动帮着揉面捶糕,再到这会儿连赴宴都要跟着她的意思来,恨不得长在她身上似的。
管家连连拱手,“二位肯赏脸,主家定然高兴,小人这就回去复命。”
说罢,他付了几块银饼,叫身后的跟着的仆从将所有诞生喜糕搬回车上,浩浩荡荡回十泉东街。
卫锦云拿着这几块银饼,人都发飘了。
阔绰啊!
举人老爷好阔绰啊!
她一时高兴,转身就朝着陆岚扑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陆岚,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这么点心哪能这么快赶完活,还赚这么多。”
陆岚浑身一僵,怀里温软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垂眸看着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人,只觉得她此刻鲜活又可爱,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好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不让她松开。
可没等他回应,卫锦云就松开手,像只轻快的小雀似的转身,洗漱换衣裳去了。
她特意挑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明媚又娇俏。等她收拾妥当出来,陆岚正站在云来香门口的铺子门口等她。
见她走来,陆岚自然地伸出手,卫锦云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轻轻将手放进他掌心。
二月的黄昏格外温柔。
夕阳沉在天际,粼粼波光里,有鸟儿正挨在一起慢悠悠游着。
风从河面吹过来,拂起卫锦云颊边的碎发,也吹动陆岚束发的红纹抹额。她抬眼望去,杏眼被夕阳映得格外明亮,透着几分不自觉的娇憨,格外迷人。
她是喜欢他的吧,没有讨厌他的触碰。
陆岚走在她身旁,慢慢开口相问。
“阿云,我今日穿成这样,你心中欢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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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锦云:他今天穿得真好看啊,他怎的这样好还陪我挣钱[星星眼]
陆大人:我这样穿,你喜欢吗[可怜]
(真要告白了
想要一点营养液,今天好像是最近写得最多的[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