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上元佳节
元日里休沐多,平江府官员要到上元节后才上值。明明是年岁值岗,巡检司的人个个眉开眼笑的,无论是巡街时还是守着码头城门的,都瞧着都过得美滋滋。
李二郎倚在城门旁的冷墙上,嘴里嚼着喵喵面包工坊新出的芋泥肉松面包。
“二郎,换我值两日?你休沐回家。”
同巡检司的王大在家里呆得闲得慌,来阊门码头瞎转悠,见兄弟们个个吃着点心,喷香十足,有些馋得慌。
李二郎把点心纸包往怀里一塞,挺了腰板,故意学冷调子却带了笑,“不,我爱上值,要守护平江府,别打扰我吃点心......最近这几日可没有排你的,快回家陪你老娘去吧。”
“二郎,闻着好香,让我尝一口。”
王大虽未穿官衣,见有船进来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声,“停船靠岸,按序拿出路引来!”
“瞧你那孙子样,一边馋点心,一边还吆喝的,让旁人瞧见笑话我们平江府。”
李二郎见他瞅着面包,嗤笑了一声,话落还是掰了一半递过去。
王大接过来塞进嘴里。
他咬开松软的面包,芋泥的甜润裹着肉松的咸鲜,甜咸交织在舌尖蔓延,滋味有些妙不可言。他连掉在衣襟上的碎肉松,都捡起来吃掉。
他含糊道,“果然好吃,有点对味了。”
“好吃就去喵喵面包工坊买啊,这是知州大人给兄弟们的年节补贴。”
李二郎拍掉手上的肉松。
“早问过了,还没开业呢!听说这面包眼下只供咱们巡检司。”
王大叹了口气,“云来香的点心也好吃,我都把她们家所有的品都尝过一遍了。可那喵喵面包工坊每日几个大炉子一起烘,香味能飘一条街。可惜啊,得过了上元才开张......”
说着,王大又凑过来,眼睛盯着李二郎手里剩下的面包,“再来半个,就一口,尝个味就行。”
李二郎推了他一把,“去去去,不给了,方才给你的还不够?等着开张自己买去。”
两人正凑在一起吵吵,抬眼瞥见个挺拔的身影。
两人登时收了声,包括周围几个巡检司的齐齐挺直腰板,恭敬又响亮地喊,“陆大人!”
陆岚点点头,“嗯,辛苦弟兄们。”
“不辛苦!守护平江府,这是小的们分内之事!”
陆岚看了几人一眼,“等年后换值,你们也能轮着休沐一阵,好好歇着。”
“是!”
陆岚走了一圈,阊门码头被手下们管得极好,有条不紊,并没有因为过年而懈怠。
但他近来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哪哪都不对劲。
先前卫锦云送点心,总肯让他陪着,有时他值完巡,还能顺路替她拎着空的点心盒子。
可这两日,她竟总牵着灰灰自个儿溜了满码头送货去,他来找她了,她人呢?
怎的忽然就不要他陪了?
明明前几日还笑着让他尝新做的乳糖圆子。
昨日好不容易陪着祖父祖母走完最后一家亲戚,得空往云来香去,却只看见两个妹妹在铺子门口画灯笼,说她去娄河市集淘东西去了。
她怎的不愿意见他了?
还是给妹妹们的花灯,他没找着合心意的,让她们失望了?
更奇怪的是巡检司的弟兄们,近来瞧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古怪,远远看见他就凑在一起嘀咕,见他过来又立刻散开。
昨日展文星路过阊门码头,明明是刻意绕过来的,却偏说“大人真巧啊,小的路过”,接着还突然冒一句“请问您喜欢什么呢”。
路过和喜欢什么,这两句话能凑在一起说?
陆岚皱着眉回想,实在是不明所以。
他不多想了,他要去见她。
上元佳节至,铺子里的伙计也陆续上工。卫锦云原是让她们过完上元才来的,却都说个个在家闲得慌。
要说顾翔,只走了两家亲戚,那一帮子伯姨叔婶便要追着她问,小顾啊,何时成个亲,可有看对眼的,你也老大不小了。
朝酒那头便催着说不如再要个孩子,晚雾那头知晓她出去挣钱了,便想尽办法打听挣了多少钱,可否借点,都是亲戚,帮衬一把。
这年不过也罢!
还是回云来香去缠着卫掌柜吧。
卫锦云坐在云来香的门口,手里剪着喵喵形状的窗花。元宝蜷在她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扫过她的裙摆。
屋里传来笤帚划过地面的声响,晚雾一边擦着柜台,一边跟朝酒搭话。
朝酒应着,将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老大去看新订的木桌了,说是正午前就能全部送到喵喵面包工坊。”
小张和二牛正合力抬着新做的木门,往面包工坊的门框上安。
小张擦着汗喊,“卫掌柜,这门结实着,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瞧瞧王掌柜这手艺,还真能雕出个狸奴模样的大门。”
门的形状为了方便安,还是一样的大小,并没有改变形状。就是这门上雕了六喵的全家福,真是活灵活现,或趴或闹,叫人盯着能欣赏许久。
王木匠眼下用不着卫锦云哄他,自个儿自称——王鲁班。
卫锦云笑着应,“辛苦二位,一会来吃两碗乳糖圆子,祖母和晚雾做了好几种馅。”
两位婶子早已提前预定了喵喵面包工坊的洒扫,正拎着水桶,带着自己的家伙什过来。
圆脸婶子往屋里瞅了瞅,笑着道,“卫掌柜,你这新铺子装得真气派,我们俩跟小张说好了,等装完门就打扫。您家生意旺,我们也沾沾财气。”
她还记得卫掌柜夏日与她们杀价杀那十文,抠得不得了,铺子也是一堆霉,眼下竟直接开了两间,蒸蒸日上。
大家哪里需要再去拜财神爷,都来沾沾卫掌柜的财气吧。
“来歇会儿吃碗乳糖圆子!”
王秋兰端着个大盆出来,盆里是各式各样的乳糖圆子,不同颜色的馅里是芝麻馅与豆沙馅。
“我才煮好的,趁热吃。”
王秋兰把盆放在长桌上。
卫芙菱和卫芙蕖合力端着又一个大盆跑出来,“姐姐,祖母,咸口的来啦。”
这个盆里是肉馅圆子,汤里炖着切成块的白菘,汤色清亮。
朝酒第一个凑过来,先舀了个粉色乳糖圆子咬开,豆沙馅绵密,配合着软糯的外皮,清甜不腻人。
她张口一句太好吃了,仙家做的乳糖圆子,引得所有人拿了碗赶紧去盛。
卫锦云看着常司言独自埋着头在柜台里理账本,却半天没翻一页,连伙计们抢乳糖圆子的热闹都没凑,便端着碗才盛的芝麻馅乳糖圆子走过去,轻轻扣扣柜台。
“往日里闻着香味跑得比谁都快,今日怎的躲在这儿?”
她把碗递过去,看着常司言抬头时眼里的红血丝,慢慢道,“定是又不开心了。”
常司言不复往日笑容,只是盯着这碗乳糖圆子发愣。
“不愿说也没关系,先吃祖母做的乳糖圆子,芝麻馅的。我们吴地人,吃些甜的,甜一下就好。你的事什么时候想告诉你家卫掌柜了,我都在。”
常司言握着调羹,舀起一个乳糖圆子,咬了一口,甜甜的芝麻馅便从圆子落入碗里,她的眼眶忽觉有些热。
“卫掌柜......你可真甜。”
她含着圆子,声音有点发哑。
“别说胡话。”
卫锦云没催,只坐在柜台边陪着她,伸手
拍了拍她的后背,“慢慢吃,不够再盛,锅里还温着呢。”
常司言含着圆子,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下,闷声道,“我不想回家......”
卫锦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将帕子递过去,“合着又是想赖在我床上?这都好几日了,我那床都快被你占去大半。”
“谁让卫掌柜的床软。”
常司言拿着帕子蹭了蹭脸,小声嘟囔,“家那边......我不敢回去,也不想回去。”
那日那对自称爹娘的人找上门,说要认她,她只觉得慌。
可捡她回家,陪她过了十几年冬夏的阿翁不让她进家门,她难受极了。
那对她根本不认识的父母,竟将她带回去,走了好几日的亲戚。她看着那些生面孔,完全不知晓要叫什么。
她不认识。
她明明只认识阿翁啊。
阿翁却是故意躲着她,要她和父母一起住。
“不想回就不回,我那床还容得下你。先把乳糖圆子吃完。”
卫锦云早瞧着常司言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也没见她阿翁来寻。
往日里常司言晚归半个时辰,她的阿翁都要拄着竹杖来铺子门口问,如今在她这睡了几日,竟还没有捡到她阿翁的身影,反倒更让人放心不下。
常司言低头舀起一个圆子,芝麻的甜香压下了心中几分酸涩,小声道,“那......我再赖几日。”
“行啊。”
卫锦云笑着应,“就是你夜里再抢我被子,我可就把你赶去跟蕖姐儿和菱姐儿挤了。”
常司言终于笑了,尽管眼眶还红着,却比刚才松快了些,一口把圆子咽了下去。
不多时,门口就传来顾翔响亮的嗓门。
“哎哟卫掌柜,您这订的家什也太多了,拉了整整三辆驴车,还好强哥能一个人赶两辆,不然我都不知晓三头驴该怎的办。”
她才跨进门,就瞥见长桌上摆着的乳糖圆子,众人吃了个酣畅淋漓,二牛跟前更是叠了三只大碗。
她立刻凑过来,故意板着脸喊,“大胆!竟敢背着我偷吃好吃的,才搬完桌子就闻着香味了,合着就我没份?”
朝酒正在舀第二碗咸圆子,笑着回应,“慌什么,早给你留着了,甜的豆沙,咸的肉馅炖白菘,都在灶上温着,随你挑。”
顾翔立刻眉开眼笑,几步冲到厨房门口,自顾自给自己盛了一大碗。
她坐在几人身边,扬声道,“自是要吃肉馅的,肉馅圆子配着白菘汤,我能将铁锅就着吃了。”
晚雾笑了一声,“那可不行,卫掌柜揍你。”
几人吃完乳糖圆子便各自忙活,卫锦云擦了擦手,往隔壁喵喵面包工坊走,新到的桌椅刚卸在大堂,得核对数量和检查是否有磕碰。
两位婶子正在里头合力搬木桌,旁边还靠着祖母的雕花衣架子。
痩一些的婶子笑着招呼,“卫掌柜放心,桌子都给您摆得齐整,衣架子也擦干净了。”
卫锦云笑着应了,与送货也顺道蹭了一碗乳糖圆子的王家大郎对账目。
云来香的柜台后,王秋兰铺着纸琢磨着春装,她想了一会,在纸上勾勒出孩童袄子的纹样。
云来香的铺子门口,卫芙菱正和丝瓜毛豆吵闹,卫芙蕖坐在小凳上整理剪纸,孟哥儿蹲在旁边,手里啃着赵香萍新鲜出炉的炸鸡。
“蕖姐儿,菱姐儿。”
他孟哥儿吸了吸鼻子,眼角挂着了几滴眼泪,“再过两日你们就又要去溯玉轩了,不能日日陪我玩了。”
卫芙菱立刻停住脚步,跑过来掏出手帕给他擦眼泪,“没关系,我们下了学就来找你玩,还和从前一样。”
卫芙蕖也点点头,把手里剪好的喵喵剪纸递给他,“这个送给你。”
孟哥儿拿着剪纸,咬了口炸鸡,眼泪还挂在脸上,“嗯!我一定还会帮你们抓恶汉的,又过了一年,孟哥儿有的是力气!”
上元节的生意还算不错,来来往往的不少都是年轻人。卫锦云出了个买点心送饴糖的活动,将铺子里新制的梨膏糖包起来,还放了漂亮的花笺。
虽然夜里的灯会精彩漂亮,但天还是有些寒凉。常司言的一句话广告词便是——
上元赠她梨膏糖,润她嗓音似泉,甜她心间如蜜。
常司言和卫锦云正在柜台前吵扰着今夜谁睡外头,抬眼就僵住了。
常父常母两人站在门边,身后跟着依旧拿着竹杖的老常。
老常穿的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袍,原本的背好像更弯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瞧着比往日老了好几岁。
“华姐儿,你怎的不回家?”
常母走到柜台前,语气亲昵,“你弟弟在家吵着哭着要姐姐,你这当姐姐的,不能连夜里都不回去。”
常司言攥着卫锦云的衣袖,“他都十七八了,又不是三岁孩子,况且我跟他不熟。”
“你如何能这样说你弟弟。”
常父立刻沉了脸,转头看向老常时,责备道,“你瞧瞧你将华姐儿教成这样,她小时候多乖巧,如今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老常的头埋得低低的,“对不住,是我没教好她......”
说完,他慢慢抬眼看向常司言,“小司言,你......你要回家啊。”
这话就像根针,扎得常司言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老常冻得发红的耳朵,颤声道,“我不回,老常,我只跟你走。”
老常的手抬起来,却又慢慢垂了下去,“要回家的......他们是你爹娘......”
“华姐儿,你怎能不认我这个母亲?”
常母立刻红了眼,伸手就要拉她,“为了找你,我这些年眼泪都快流干了,眼都哭瞎了!”
常父也跟着抹起了眼角,声音哽咽,“是啊华姐儿,你小时候最黏爹娘,怎的如今这般生分?你可知我们找你多苦?”
两人哭哭啼啼的,很快引来了不少围观的街坊,客人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常司言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却只觉得心口发寒。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当年的事都记不清了?”
常司言深吸一口气,这几日她在云来香,卫掌柜总和她说一些儿时趣事,她那些被压在脑海的碎片突然慢慢清晰起来。
冬日的寒风,破旧的草席,额头滚烫的疼,还有隐约的救不活了,宝哥儿才出生,放掉......
“我回平江府好几年,你们早不来找,为何偏偏这个时候认亲?”
她盯着常父常母鲜亮的衣袍,又看向老常冻得发僵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是被你们扔掉的吗?就因为我冬日里发高热,你们觉得救不活了,怕拖累家里,就将我带到寒山寺附近,放掉。”
放掉。
不是像人一样,是像一只狸奴,一只小狗,将她放在了寒山寺附近。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常父常母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得煞白。
常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上前几步想拉常司言,“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想认亲也不能编这种瞎话污蔑爹娘!”
常司言抹掉眼泪,目光直直盯着他,近乎嘲讽又清明,“好近啊......真的好近啊。”
那些深埋的记忆顺着话语涌出来,她继续道,“我记得我阿娘做的汤饼,汤里飘着香油花,家门口有条河,夏日能看见蜻蜓停在水草上。”
她看向常父常母,语气轻轻的,“这次你们带我回家。你们家,离我先前说书的拱桥下好近啊。”
“我在那拱桥下说了大半年书,每日辰时去,申时回,只要去集市买东西,就从你们家那条巷口过,那里的孩子都认识我,连浣衣的阿婆都知晓我的名字。”
她笑了笑,眼泪却又掉下来,“我穿得破破烂烂,在拱桥茶摊下说书的时候,你们就从没认出过我吗?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找过我?”
围观的客人们登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
常父常母的脸彻底白了,她那时还很小,竟全记起来了?
常父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厉,“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你亲爹娘,你本名赵送华,这是改不了的!”
“我不叫赵送华!”
常司言坚定道,“我叫常司言,是老常的孙女,不是你们的女儿!”
常父见她这样坚定,眼珠一转,突然转向一旁的老常,问道,“你收养她的时,可有官府的文书?没有文书,这收养就作不得数!我才是她的亲爹,她如今大了,就该跟我回家,好好对弟弟,给我们赡......”
府衙批收养文书时会询问调查的,如何会同意乞丐收养孩子。
“没有文书,可以补。”
风铃清响,陆岚的声音也在铺子门口响起。
他快步穿过围观的人群,停在常父面前,冷着脸开口。
“平江府有例,抚养孤儿满三年,可凭邻里证词补录收养文书。他抚养常司言十余年,回平江府的日子,街坊邻里皆是见证,且自己有小摊生意,租有家宅,足够收养常司言,文书明日便可去府衙补办。”
常父嗫嚅着,“可......可我们是亲爹娘......”
“亲爹娘若有遗弃子女之举,按律可报官追责。”
陆岚的目光冷了几分,“你们的邻里总有尚在的......当年是否为遗弃,巡检司完全能查出来。”
常母急得抓住老常的胳膊,“你说句话啊!我们是她亲爹娘,当年是真没钱给她治病,实在不得已才......不是故意扔她的,眼下我们就想接她回家,她不是找了十多年的爹娘吗!”
老常的目光落在常司言脸上,半瞎的眼睛淌出泪来。
常司言早已泪流满面,她却不管不顾。
“我叫常司言......我阿翁叫常司语,我不是你们说的什么赵家人。”
“我的阿翁,他会唱莲花落,走街串巷时唱,哄我睡觉也唱,他会捡小孩子,捡的也不只是我。”
“我家住在小岗村,土坯房,院里有鸡、有猪,还有只养了很久的老羊。门旁边没有河,只有棵香樟树。”
“阿翁不做汤饼,他只会煎豆腐,锅里倒点油,豆腐煎得金黄金黄的,撒点盐就香得很......”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却越抹越多,“我从小就知晓,我阿翁是常司语,我是常司言。我早就不盼爹娘,我只有一个阿翁,他煎的豆腐,比什么都好吃。”
老常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他走到几步到常司言跟前,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那样,“小司言不要哭。”
卫锦云站在一旁,眼眶有点发红,她这时上前扶住常司言的肩,“别说了,说得你家卫掌柜都想吃煎豆腐了。”
她转头看向常父常母,语气冷了下来,“二位还有事吗?没事就请回吧,我这云来香只卖点心。”
常父常母还愣着,陆岚已转身朝着才挤进来的荆六郎吩咐,“带几个人跟着,查清楚当年遗弃之事。”
荆六郎原本揣着点心钱来的,闻言一愣,随即苦着脸道,“大人,小的其实是来买......”
“俸禄双倍。”
陆岚打断他。
荆六郎立刻挺直腰板,冲着身后几个跟着来的巡检司弟兄喊,“都听见了?上值咯!跟紧二位,仔细盯着!”
他哪会真跟着,直接带着弟兄半扶半架地把常父常母带离了天庆观前。
卫锦云见老常站在常司言身旁,笑着打趣,“这下安心了吧,今晚可以回自己家睡,不用再抢我被子了。”
常司言点头,老常也忙向她道谢。
他还以为小司言回家过年,没想到都是和卫掌柜挤着,他不知晓如何感谢她了。她让小司言不用和他一样在外头风吹日晒,还对她这样好。
“她跟你睡?”
卫锦云挑眉,“对啊,这几日她不安心,陪她挤挤怎么了,陆大人还管这个?”
陆岚往柜台前一坐,“叫陆岚陆岚陆岚,不准叫陆大人。”
卫锦云看着他难得有些别扭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陆岚,谁惹你不痛快了?”
“没有谁惹我。你最近......怎的总不理我?”
陆岚想了一会,抬眼望她。
卫锦云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水,语重心长道,“小陆啊,你瞧瞧这铺子忙的,喵喵面包工坊再过几日就要试营业,我是真的在忙事业。”
陆岚“噢”了一声,又追问,“那晚上,上元节的晚上总不忙?”
“晚上可不忙,我正打算趁着上元节给大伙全体放个假,带着祖母、妹妹,还有小常他们几个伙计,一起去赶灯会。陆岚,要不要一起?”
卫锦云一边打算盘,一边抬头。
陆岚下意识道,“这么多人?”
卫锦云郑重点点头,“嗯,人多热闹。主要是想让小常好好放松放松,这阵子她心里苦,正好借灯会散散心,就当是开业前的最后狂欢,等过了上元,喵喵面包工坊一开张,我可就真没这么清闲了。”
“好,我去。”
夜幕刚垂,平江府的街巷已被灯笼照得亮如白昼。沿街的商铺挂着鱼灯,琉璃灯,连河面上都漂着各式各样的灯,灯影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荡漾。
云来香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在巷子里。
王秋兰裹着宝蓝色斗篷,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卫芙菱和卫芙蕖。常司言拿着顾翔才相扑赢来的糖画,朝酒和晚雾凑在猜灯谜的摊子前,对着写着“画时圆,写时方”的谜面争论不休。
卫锦云走在最后,才要喊顾翔别挤着买花灯的小娘子,就见陆岚从旁递来盏荷花灯。
“拿着。”
“谢谢陆岚。”
山塘街搭着的戏台子上,戏子穿着花旦的戏服正唱《长生殿》,台下围满了人。
“糖粥——热乎糖粥!给心仪的小娘子买碗糖粥咯!”
“冬酿酒——自家的冬酿酒,喝了不上脸,甜到心尖尖咯!”
“糖藕,灌糖藕——”
卫锦云听卫芙菱叽叽喳喳说刚看到的金鱼灯,转身时,却见陆岚拎着油纸包和拿着碗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一壶温热的冬酿酒,碗里盛着绵密的糖粥,油纸包里还裹着切好的糖藕。
“陆岚,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你吃。”
陆岚把糖粥碗递到她手里,又拆开油纸包,挑了块最嫩的糖藕递过去。
卫锦云吃了两块,就听见卫芙菱和卫芙蕖拉着王秋兰的袖子喊,“祖母祖母!戏台子的《长生殿》要开唱了,再不去就没位置啦!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两个小姑娘就王秋兰往戏台子跑,眨眼就没了影。
卫锦云望着他们的背影笑,“她们跑没影了,这么多吃食,我们得慢慢吃了。”
“嗯。”
陆岚应着,自然地牵住她空着的手。
卫锦云一怔,随即反手握紧,跟在他身旁。
拱桥上能看见河面上漂过的莲花灯,远处戏台的唱腔和喝彩声隐约传来。
两人在桥上站了一会,陆岚帮她拢了拢斗篷领口,挡住了迎面来的晚风。
“阿云。”
“怎的了?”
卫锦云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
迎面先飘来一股清甜的酒香,陆岚低头一看,卫锦云手里的冬酿酒壶已经空了大半。
他无奈地拎了拎壶身,“你倒是不客气,这一壶全喝完了?”
卫锦云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晃了晃空壶笑,“味道极好嘛......比云来香的桂花酿还甜。”
陆岚忍不住拧了拧眉心,“那你说说,我是谁?”
“你是,你是我尊贵的牡丹卡会员,陆大人。”
话音刚落,她就往他怀里一缩,脑袋抵着他的衣襟,没了声音,又睡着了。
陆岚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呼吸轻浅的人,想起方才买冬酿酒时,小贩拍着胸脯说“这酒喝不醉,顶多暖身子”。
他的无奈瞬间变成了咬牙的无奈。
他在心里把那小贩骂了无数遍。
什么不上头?这都醉得认不出人了,又睡过去了,上元节这样好的光景,他还什么都没有说!
等灯会结束,非得把人抓去巡检司问问,卖的到底是冬酿酒还是迷魂汤!
陆岚怕她睡在风里着凉,干脆把人轻轻拢到背上。卫锦云的脸颊贴着他的颈窝,呼吸间的甜香混着酒气,全落在他耳边。
“陆岚,你好香啊......”
她声音很轻,像狸奴在他身上嗅嗅,还在他耳边蹭来蹭去。
陆岚耳尖悄悄发烫,只低低应了声,“嗯。”
“是橘子味的......”
她嘀咕着,抬手碰了碰他的侧脸,跟着又蹭了蹭他的耳朵。
“你给我老实点。”
陆岚的声音有点发紧,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手。
可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耳尖被一口咬住,带着点酒气的温热触感忽然传来。
紧接着是她黏糊糊的承诺,“放心吧,陆岚......我会对你负责的,等我多赚些钱。”
陆岚猛地停在原地,后背的人还在轻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耳尖涌。
晚风卷着灯笼的光吹过来,河面上的灯影晃得人眼晕,只有背上的重量和颈边的呼吸,真实得让他心跳都乱了节奏。
他攥紧了手心,哑着嗓子低声骂了句。
“醉鬼,又醉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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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锦云:你放心吧,我忙事业,我负责。[可怜]
陆大人:色中饿鬼[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