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想些聘礼
徐平是阊门码头的一位土兵。
他不属禁军与厢军,去震泽长江出巡时不需要他,除水寇时更不用他跟去,他只需要负责好阊门码头的行人、船只盘查。
像他这样的土兵还有很多。
或是家中父母疼爱,不需要自家孩子冲在最前头拼命,或是新婚燕尔与老小众多的,都会选择比较安定的地儿值守。
当然徐平也想跟着大人一块出去,但是他胆儿小,资质又平平。
他好像不能为大人做些什么,更别说让他拿着刀冲到水寇面前去厮杀了。
若真去了,他一定会抖得两腿发软。
徐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平平无奇的一位土兵。
虽是小兵,但他也挺喜欢在阊门码头盘查行人,大喝几声,叫他们拿出文牒路引来瞧瞧,好像也像是那么一回事。
他可不会放坏人出入平江府。
他也喜欢逢年过节,自己只需要担心一人吃饱问题,巡检司还会发好些东西。
老邓裹得老厚,鼠皮帽子都要将他的大半个脑袋给遮住。他挑着两只菜担走到码头石阶下,担子两头用稻草绳仔细捆着水灵的青菜和才挖出来的冬笋。
他把担子往石墩上一放,往手心哈了好几口热气,坐到他自带的板凳上后徐平喊,“小徐,今年又是你轮值啊,正月初一的,咋不休沐两日,寻个热乎地方吃上两盅。”
徐平穿着官服挎着刀,听了这话转过身来,冲着他笑,“休沐啥呀,我家里头就我一个人,回去还不是倒头睡。不如来上值,既能盯着码头,上头还多发些过节的钱,昨日还发了两只咸鸡呢,炖了我能吃到正月初六。”
他说完又赶紧板起脸,朝刚靠岸的货船扬声喊,“船上的,慢些靠岸,都把文牒路引拿出来,挨个查!”
小李站在他身旁,眉毛一挑笑乐了,“徐哥,你这是打算从初一站到上元节,把巡检司的年货都薅空啊?”
徐平伸手推了他一把,“薅空总比回家冷锅冷灶强。我在这盯着,顶了你的排值,你昨日没跟你媳妇儿好好过的腊月三十?今儿嗓门亮成这样,瞧把你给美的。”
“那是那是,你真是我的好徐哥,咱们俩当一辈子好兄弟。”
日头爬到头顶时,小李几人找了处背风的墙角,各自掏出家里带来的食盒。
老张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两只油润的酱肉包子,咬开一口有点香,小王的碗里是豆腐烧咸肉,冻得结了层油花但还是夹一筷子咸肉就着温米饭吃。
小李的食盒最丰盛,除了猪蹄肉、酱鸡卵,还有一碟炒腌菜,配的是糯米八宝饭。红的枣和赤豆混着糯米,他用勺子挖着吃,一口接一口。
徐平站在旁边看着,咽了口唾沫,“给我香死了,都拿远些吃。”
小李舀了一勺八宝饭递过去,嘿嘿笑,“徐哥你也吃啊,我媳妇儿蒸了一大碗,够咱俩分。”
徐平往后缩了缩,摆手道,“别,那是你媳妇儿特意给你做的。我一会找家汤饼铺子,对付一口就行。”
小李闻言乐了,把勺子收回来,“大过年的,哪家汤饼铺子还开门?你瞅瞅今儿进阊门的船都少了一半,铺户们早回家陪老小了。”
老张咬着酱肉包子,含糊着开口,“咱们哪比得上平江府里巡街的哥几个,他们还能拐去云来香坐坐,我这嘴里啊,还惦记着上回分的那太阳挞......上回可是陆大人亲自牵着驴车,从云来香给咱们拉来的。”
他们在码头上值时,时不时能分到些东西。
徐平往码头口望了望,四处看船只,“别总惦记大人了,大过年的,让他歇着吧。太阳挞咱往后自个儿去买,大人那钱又不是公家出的,一到过年次次都请我们吃,哪禁得住这般花。”
小李舀着八宝饭,挤眉弄眼地笑,“对对对,让大人好好攒着,这钱有大用。”
徐平问,“什么大用?”
小李拍了他胳膊一下,语气里藏着话,“徐哥啊徐哥,这你都不明白?”
话没说完,徐平忽然“哎”了一声,指着城内,“坏了,说曹操曹操到,大人这钱怕是又没有攒住。”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卫锦云穿着件藕荷色袄子,披了件鹅黄斗篷,正牵着辆小驴车过来。
她身旁跟着两个娃娃,穿得一模一样的大红小袄和小羊斗篷,左边的卫芙菱蹦蹦跳跳地拿着个糖球儿,右边的卫芙蕖走得稳当,还时不时帮姐姐扶一下车。
卫锦云牵着驴车走到近前,先对着几人微微行了个礼,“几位兵爷辛苦了。”
“陆岚说。”
卫锦云对这个称呼实在是已经叫惯了,连声改口,“......陆大人说,巡检司的厨头赵师傅都回了乡下过年,大伙午食都得自己凑付,便托我给诸位送些吃食。都是些顶饱的,揣在怀里,忙起来也能随时掏出来吃。”
说着她掀开盖在驴车上的布,露出两筐摆得整整齐齐的点心。
叠在一起的点心褐色的外皮烤得微焦,切开的细缝里头裹着金红的丝儿与切碎的青葱花。风一吹,油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点心一人两个每日都送,吃到上元节大伙上值。”
卫锦云拿起一个递向徐平。
徐平并没有去接,“卫掌柜使不得,您让陆大人别总给我们破费了,他的钱该好好存着,有大用的!”
卫锦云手里还举着点心,追问,“什么大用?”
徐平张张嘴,只憋出一句,“就是......就是给您......”
话没说完,老张赶紧把咬了一半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喊,“哎哟这点心可真香,小徐你别挡着啊,快接着!”
小王也挤过来,盯着筐里的点心,“可不是嘛,瞧着就好吃,香死了。”
小李更是直接伸手拿了两个,塞给徐平一个,“徐哥你别磨叽了,快拿着,别辜负了卫掌柜和陆大人的心意!”
徐平捧着温热的面包,试探着咬下一大口。
炭火烘烤的点心,面香先蔓延,暄软又耐嚼,夹在里头的金红的丝儿带着油脂的润感,混着细碎的青葱末,咸鲜味十足。
他没忍住,几口就把整个点心都嚼了咽了下去,明明味道极好,却吃得囫囵,有一点没有吃够。
他凑到小李身边,悄声问,“方才你们明明说陆大人的钱有用,怎么我一开口,倒不让我说了......”
小李嘴里塞着点心,含混地瞪他一眼,“你傻啊,怎的要替陆大人先捅破,不准说。你瞧瞧卫掌柜的一脸吃惊模样,陆大人自己都没先说,你急什么?”
老张嚼着点头,也在一旁附和,“我的亲娘,我也很急,磨磨蹭蹭的,把我们都急死了。秋日里大人在这儿就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这都过年了,大人倒是说啊!”
小王跟着点头,“全平江府都瞧着盼着,大人不说,其他人可真先说了,我小妹说,书院里好多学子都给卫掌柜作诗,还有画画的呢。”
几人凑在一起,咬着面包小声嘀咕,脑袋凑成一团。
卫锦云看着这些人凑在一起,“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这点心当午食还成吗?”
徐平赶紧直起身,连连点头,“自然是成的,味道极好,这揣着也方便,上值时饿了,像包子似的能直接拿出来尝。卫掌柜,这次的点
心叫什么名字。”
卫锦云眉眼弯弯,指了指筐里的点心,“这叫香葱肉松面包,往后铺子里也会常做,你们要是爱吃,往年后轮值完了,能去天庆观前的喵喵面包工坊买。”
她见几人还拿着面包犯嘀咕,忍不住笑了,“你们也别替陆大人操心,这次的点心不是他出的钱,是知州大人拨下来的。他知晓年下值守辛苦,特意让各坊铺匀些吃食过来,我想晚食是李家食肆的,白日的可吃完再下值,值夜的也能来上值时吃......你们放心吃,陆大人的钱好好留着呢。”
一早何知州便出现在她的云来香。
何文彦并不是平江府人氏,但调到这儿后一家老小也全搬来了,且似是想扎根在此。他想着纵使日后调走,致仕后也会回平江府。
城内好太平,哪位知州不愿在此当职呢。
他兢兢业业,有时也会忙里偷闲。年前先将所有的案牍都批阅了,正抱着孙子孙女满平江府溜达。
路过天庆观前,见好些巡检司的人会进云来香吃茶吃点心,路过阊门码头看看风土人情顺道给他们买羊肉串吃时,又见轮值的土兵也在吃点心。
他知晓这些人辛苦,今年准备多发点年货,但这费他还没拨呢,怎的都吃上了。
一问才知,原是——陆大人记账。
好你个陆岚,家中万户?
他们平江府五谷丰登,商户临立,百姓安居乐业,府衙还没这么穷。
几位大人商量一番,拨钱吧,总归要给愿意的值守的兵们吃上饱饭热饭的。
徐平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摸着怀里剩下的另一个香葱肉松面包直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声音都清亮了些,使劲呼出一口气,“咱们陆大人也不是什么大官,才七品,俸禄本就没多少,哪能总把钱贴在我们身上。”
“可不是嘛,这下能安心吃了。”
小王也连连点头,咬着香葱肉松面包笑。
“知州大人体恤,卫掌柜手艺也好。”
小李更是直接,又拿起一个面包掰了半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早说不是陆大人掏的钱,徐哥你方才瞎紧张啥,赶紧吃,正热乎!”
卫芙菱站在一旁开口,“哥哥伯伯们慢慢吃,我们还得去给阊门其他守着的叔叔们送,送完了要回云来香。”
徐平赶紧点头,又往卫锦云身后望了望,叮嘱道,“卫掌柜路上慢些,码头边风大,带着她们俩仔细脚下。雪一化,风一吹,好多地儿都冻上了,容易滑。”
“好。”
卫锦云牵着驴车,要绕着码头一圈走,给其他护着码头的土兵送面包。
小李看着姐妹三人的背影,小声嘀咕,“大人也是,咋不来帮忙拉一把,让卫掌柜带着俩孩子跑东跑西......”
徐平伸手肘怼了他一下,“闭嘴吧你,卫掌柜这般厉害,哪里要大人亲自接亲自送,人有两家铺子豪横着呢。快吃你的,吃完了该值岗了。”
卫锦云牵着驴车,带着两位妹妹,嘴里哼着小调,脚步跟着节奏轻轻晃。
正月初一的太阳真好,洒在阊门码头的石板上,连风都少了几分寒意。码头里静悄悄,除了方才遇见的几个卖菜小贩,其余人早回家团圆了,空荡荡的路面正好让驴车走得顺当。
她欣赏阊门码头的风景,心里却盘算着何知州说的话。
她送的哪止是过年值守的点心,知州大人真正惦记的,是那些在长江、震泽上奔波的兵。
他们大多待在船上,江面宽,航程又远,一走就是好几日,船上的泥炉烧不出那么多人的大锅饭,带去的不是干硬的馒头,就是冷掉的干粮,吃着也没什么滋味。
他们是护着平江府河道的人,不像府上值守的,能轮个班下个值,还能回家吃口热乎饭。这江上与路上的兵,各有各的不同与难处。
知州大人问她,喵喵面包工坊能不能做出能存两三日的点心,不用多精致,只要味道好,内陷要丰盈,总是能让士兵们换几个口味,吃着开心些,别总啃干粮就行。
这次过年送点心,不只是对士兵们简单的慰问,还是知州大人给她的试用考察期。若是这些面包或者糕团能让值守的土兵满意,存上两三日也不变味,往后申请给船上的兵当干粮,便多了几分把握。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的江面,心里更加干劲十足。要是真成功,她的喵喵面包工坊就有了一笔大单子,又能大挣一笔。
钱是慢慢挣的,她自己也要时常亲自送货混混脸熟。云来香堂食做精致点心面向文人雅客,喵喵面包工坊做创意堂食与接成批大单,一点一点拓展出自己的业务。
单子一多,她就要多收几个徒弟来保证出餐了。
卫锦云牵着驴车走在前面寻思着日后的生意,两个妹妹则是跟着一块分发面包。
卫芙菱一边发面包,一边学着大人的模样屈膝行了个礼,冲着他们喊,“祝叔叔新岁平安。”
喊完就从兜里掏出块油纸包的饴糖,与香葱肉松面包一块递过去。
卫芙蕖双手交叠在胸前,轻声道,“叔叔新春顺遂。”
说着也递上饴糖。
天庆观前的铺子全关着门,没有地儿给两位妹妹去拜年。姨祖母家亲戚众多,也是要等初八才邀她们一家前去。姐妹二人在铺子里呆着无趣,穿着祖母做的新衣没有地方炫耀,便主动申请跟着姐姐送货。
她们有多久没有陪着姐姐一起出门卖吃食了呢,从前她们三人就是一起去摆摊的。姐姐的小推车摇摇晃晃的,晃起整个家。
所以她们云来香才能开得顺顺利利,她们俩能入很好的私学,祖母的手艺也得到了发掘......如今她们又要开起新铺子来了。
土兵们守在空荡荡的码头边,冷不丁见着两个小丫头来拜年,板着的脸都松了,接糖时也跟着回应“新年好”,有的还伸手摸了摸姐妹二人的头,笑着说“两位娃娃真乖”。
一路走一路发面包,驴车上的筐渐渐空了,姐妹俩的挎包却慢慢鼓起来。
这个土兵塞给她们一把炒兰花豆,那个硬往兜里揣两块芝麻糖,连卖菜的老邓给两人削了两个萝卜啃,说是不辣,尝起来脆甜的。
待几人回到云来香门口时,两人的挎包里揣得满满当当,兰花豆、芝麻糖,没吃完的萝卜......还有一戴土兵给的咸肉干。
卫锦云看着姐妹俩向孟哥儿炫耀挎包里的吃食,笑着道,“好了,你们的年货都快赶上云来香里的存货了,快进去暖和暖和。”
才踏进云来香的门,热气就迎面而来。无论铺子里热不热闹,里头一向是暖融融的。
大堂里已经坐了三五个巡检司的人,正围着桌子吃点心,桌上点了小泥炉套餐,蜜饯、酥糖,几碗红莲驻颜羹,说是被北风吹得脸都裂了,养养颜。
卫锦云瞥见长桌上堆着的年货,有装着干果的纸匣子,还有几匹鲜亮的布。
她解了斗篷,问坐在柜台前刺绣的王秋兰,“祖母,这些是您新买的年货?正月初一的市价金贵着呢,怎的这会儿去买。”
王秋兰放下绣绷,笑着回,“哪是我买的,这几匣子吃食是沈记布庄的沈掌柜送来的,说去年跟我们合作绣品顺顺利利,来年希望童装生意也能好,特意来拜个年。”
卫锦云顺着她的手看向那几匹布,料子摸着细腻,颜色也是时下时兴的,是上好的绸缎,可不便宜。
“那这布和另一边的礼盒呢,看着不像沈掌柜的手笔。”
“是陆家送来的。”
王秋兰挑了挑眉,笑得更高兴,“陆家派人来拜年。你去瞧瞧那几个红漆盒,里头装的头面、脂粉,都是给你的。”
卫锦云走到礼盒边掀开一角,果然见着款式别致的发簪和装着香膏的瓷瓶。
她赶紧合上盖子,转身道,“送这么多......那我们也得备些回礼才是,总不能平白收人家这么重的礼,香香那日都
给过我好几样了,我还寻思着初六去拜访香香。”
卫锦云看着桌上那几盒陆家送来的礼,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陆家的人这礼送得也太实在了,还特意指明大多是给她的,哪有寻常人家拜年送这么多头面脂粉的?按规矩,该是她得赶紧备回礼才是。
可这么一来一回的,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难不成要往“嫁给他”那方向走?
这可不行。
她的喵喵面包工坊才刚有眉目,张记的铺子刚改成工坊,往后还要做船上士兵的干粮生意,事业才刚起步呢。她还等着把生意做稳,住进自己买的小宅里,过舒舒服服的小日子。
再说了,就算要谈婚论嫁,也未必得是男方下聘。她记得大宋也有女子为自己求娶的例子,大不了往后她多挣点钱,攒够了底气,主动给陆岚下聘就是。
要是陆岚不愿意,那也没关系,先谈谈恋爱也行,反正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面包工坊的名气做响,把钱挣到手软,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扎实了。
真要是到了那时候,陆岚还不同意,那她也只能咬咬牙,认了这“痛失所爱”的事儿。
毕竟,日子是自己的,生意和底气,可比揣着点喜欢就慌慌张张地总是想到他来的强。
昨夜守岁时,她想明白自己的心了。
她是喜欢陆岚,她还喜欢钱呢。
卫锦云扫了眼门口水缸里养着的两条活鱼,转头问王秋兰,“祖母,那缸里的鳜鱼,是陆岚送来的?”
王秋兰刚端起茶碗喝茶,闻言点头,“可不是嘛,陆大人亲自拎来的,说新鲜着,让咱们炖鱼汤。他家亲戚多,他待了没两句就得回去陪人,来的是匆忙些。”
卫锦云摸着下巴琢磨片刻,忽然开口,“祖母,你说我给陆岚备什么聘礼好?”
“噗——”
王秋兰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不远处几位正低头喝红莲驻颜羹的几个巡检司的人也没忍住,粥米粒呛进喉咙,咳得脸都红了。
王秋兰擦了擦嘴,笑着回,“你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卫锦云径直走到那几卫还在咳嗽的巡检司土兵跟前,恭敬问,“几位兵爷,你们常跟着陆大人,知晓他喜欢什么?”
一位土兵刚顺过气,回答道,“陆,陆大人......喜欢长江水?听码头兄弟说,陆大人每次出去,最喜欢盯着长江之水了。”
卫锦云挑眉,“我打桶长江之水送他当聘礼?”
另一位土兵赶紧接话,“送刀?陆大人最宝贝他那把佩刀,还爱摆弄长枪,前阵子还特意给妹妹又寻了把弓箭。”
“送刀/枪?”
卫锦云皱了皱眉,“这也太冷硬了,哪有聘礼送这些的,倒像是我要找他干架似的。”
剩下的土兵挠了挠头,琢磨着说,“那......卫掌柜不如问问展副官或是荆节级,他俩是陆大人平时最亲信的人,准知道大人真正喜欢什么。”
卫锦云琢磨了半日,也没从那几个土兵嘴里问出陆岚真正稀罕的东西。真不能送上一桶长江水吧,送刀枪又不合适,想来想去,还是按寻常男子的喜好备着稳妥。
陆岚本就生得周正,往那一站跟模特似的,衣裳也不少,但备上些合衬的衣料总没错,是个心意。
到时下聘要用的喜糕,她心里有了主意。这得她亲手做,选最好的糯米,最细的糖,做出平江府独一份的喜糕。再添几套文房四宝,她见过陆岚写的字,笔锋利落,好看得很,想来用得上。
旁的一时想不出也不急,反正聘礼得慢慢添,陆家毕竟是官宦人家,可不能太小气。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铺子生意做大,等喵喵面包工坊的名头响了,她挣够了底气,就寻个靠谱的媒人上门。
说到底,她既占了他的便宜,心里也喜欢他,自然该好好对他负责。不过这负责的前提,得是她先把小宅买了,把钱攒够才行。
卫锦云不再多想,瞧那鳜鱼鲜活,就想着给妹妹们做鱼吃。平江府人的腊月三十的饭桌上毕竟要见鱼,也要延续到正月初一,这样才叫一年下来年年有余。
卫锦云从水缸里捞起那条鳜鱼,转身去了厨房。
她刮鳞去鳃,开膛去肠,动作麻利得很。
先将鱼身两侧的肉片下来,鱼骨留着备用,再把鱼肉斜着片成菱形花刀,深至鱼皮却不切断,用酒、少许盐与姜块抓匀,腌上半刻。
待鱼肉腌好,她用糯米粉将鱼片逐一裹匀,连鱼皮缝隙都仔细抹到。灶膛里添了柴,油锅烧得冒起烟,她先把鱼骨下锅炸至金黄捞出,再将裹好粉的鱼片顺着花刀纹路轻轻拉开,小心放进油里。
油滋滋声里,鱼片慢慢鼓起似朵绽放的花,炸到外皮金黄酥脆,便捞出控油。
接下来调糖醋汁是关键,她吃松鼠鳜鱼,会用番茄酱调汁,不仅能更酸甜,还能让颜色鲜亮好看。
眼下还没有番茄,她便只能用糖和醋熬,再挤个黎朦子汁,最后勾了点糯米粉。
她把炸好的鱼和鱼骨摆回盘中,拼成完整的鱼形,滚烫的糖醋汁“哗啦”一声浇上去,撒上一把松子,酸甜的滋味也蔓延。
松鼠鳜鱼可称桂鱼,寓意蟾宫折桂。炸完酷似松鼠,浇上滚烫的糖醋汁时沸腾作响,类似松鼠欢叫而得名。
卫锦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时,巡检司的人先看过来。
一位盯着盘中金黄油亮,缀着松子的鱼,忍不住问,“卫掌柜,这鱼做得跟朵花似的,叫啥名啊?”
卫锦云笑着摆上桌,“叫松鼠桂鱼,最近总吃炖的腻得慌,换个酸甜口的,妹妹们喜欢吃。”
除了松鼠桂鱼,还有清炒塌棵菜,茨菇烧百叶,酱萝卜。当然还有好几样腊月三十的菜,纵使有丝瓜和毛豆分担,一桌岁筵上的蹄膀肉与其他荤也太多,会留着吃上个两三日。
卫芙菱早拿着筷子坐好,急着夹了块带皮的鱼肉,吹了一口,塞进嘴里。
酥皮带着点酸甜的汁儿,外头酥,里头嫩,一口下去像是在嚼个新零嘴。
卫芙蕖先沾了点盘底的汁,细嚼慢咽,吃完一块又夹了口塌棵菜,再去吃鱼。
“只给元宝吃一点,喵喵是不能吃太甜的。”
卫芙菱夹了一点鱼肉,蘸了糖醋汁,小心翼翼喂到元宝嘴里。
元宝眨眼就下肚,舔舔舌头还想吃,被严词拒绝。
姐妹俩一个吃得急乎乎,一个吃得慢悠悠,却还是就着鱼肉和酸甜汁,将这么大一条鳜鱼啃得只剩下脆鱼骨。
日子带着年味嗖嗖往前跑,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五。卫锦云早从集市上搬回好几捆爆仗,堆在云来香门口。
等到子时的梆子声敲过,她就划亮火折子,凑近爆仗引线。
“刺啦”一声火星冒起,她赶紧往后退,爆仗瞬间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整条天庆观前都在颤,红纸屑飞得漫天都是,落了姐妹俩一头一脸。
卫芙菱捂着耳朵,跟着爆仗声蹦蹦跳跳,“文财神,送财宝,武财神,护家道,文武财神都来我家呀!”
卫芙蕖也跟着轻声和,“财神爷爷哈哈笑,赐我金银和财宝。摇钱树,挂满金,聚宝盆,装满银。”
待说完,她补了句,“愿姐姐和祖母的生意旺,愿一家人身子常安康,文武财神都来我家住下!”
不止是云来香,到了这个时候,其他的铺子也都开门了,大家都在放爆竹,放爆仗。正月初五拜财神,要去路中抢路放,抢接财神迎接到自己家。
爆仗声炸了一路,天庆观前又热闹起来。
爆仗声还没歇,就见常司言慢慢从街那头走来。她穿得单薄,风一吹,身子就轻轻晃。
卫锦云赶紧迎上去,拉了拉她的胳膊,触手冰凉。
她忙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在她身上,“小常,怎的穿这么少,我们初九才上工,这会子还没开门呢,你是来贺财神的?”
常司言好半天才抬起头,“不......不是贺财神。卫掌柜,我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她垂下眼,又小声补了句,“我不想回去,我来上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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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松鼠桂鱼真好吃啊,老婆要来松鹤楼吃呀
锦云:我要对他负责,挣钱养家。[彩虹屁]
陆大人:正在拜年中......(花生什么事了[可怜]
(土兵就是本地乡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