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儿童套餐
十二月,北风从临顿河与碧凤坊河的面上卷过,在其上留下厚厚的冰层。
几个汉子正哈着白气忙活,棉袍的下摆掖在腰带里,头上也裹了层厚布。一些胆子大些的,竟直接在河面上行走,也有凿冰运回家贮藏与在其上凿冻冰钓的。
两个穿袄子的男人正蹲在冰上闲聊。
年纪轻些的手里拿着根木杆榔头,榔头那儿磨得发亮,一下下往冰面凿去。虽然外头风大,但对他来说却不妨事,反而凿得兴起,就连额角也渗起了汗。
“你稳着点!”
旁边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往后缩了缩脚,“这洞再凿大些,万一不小心掉下去,我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冰窟窿泡。”
“怕啥?”
年轻的直起腰,又拿起木杆榔头,“你瞧这冰,敲上去邦邦响。”
他说着抡起胳膊,木杆榔头落下,凿出个碗口大的洞。他麻利地解下鱼线,线上系着枚铁钩,钩上穿了条小鳅。
他咧嘴一笑,“我今儿非得钓两条斤把重的鲫鱼,回去让婆娘清蒸了,就着吃酒。”
“得得得,钓你的鱼。”
络腮胡男人往冰上放了的板凳坐了,“可别钓出些别的来,譬如......前些日子大伙儿当猪的那东西。”
年轻的手一滞,他扭头瞪络腮胡男人一眼,“你这人,好好的提这个,我这酒瘾都被你说没了!”
络腮胡男人反倒笑了,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拿出里头的油煎小黄鱼,嚼得满嘴喷香,“怕啥?有陆大人在,你想啊,前些日子街面冷清得能跑耗子,陆大人几日就把案子破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你看那几家,都开始凿冰运回家,天庆观前铺子的生意也开始好起来了,一会我们钓完鱼,去刘掌柜那称些蜜煎给家中娃娃吃。”
河岸边,几个扎着总角鞭的小童正扒着柳树干探头探脑。
“阿娘,我也想去冰上玩。”
一个小童扯着身旁妇人的衣角,撒娇央求。
妇人穿着件夹棉的褙子,把孩子往怀里拽了拽,“去那里做什么,冰上滑,你看那叔伯们都得小心走,你去了要摔的......明哥儿我们不瞧了,娘带你去云来香吃点心去,好久不吃了。”
娘俩才走到云来香门口,小童就指了指门旁那幅半人高的画,“阿娘,这里有好多太阳。”
画上有一群小童,或是举着糖葫芦,或是追着蝴蝶,个个圆脸蛋红扑扑。上头挤挤挨挨画了十多个金红太阳,太阳旁坐着个拄着竹杖的老翁,嘴角笑着,眼眯成了月牙。
老翁身后却缩着个怪东西,尖耳朵翘得老高,黑洞洞的眼睛,嘴角撇着。它浑身用墨笔勾了粗硬的毛,又画了个圆滚滚的肚子,虽瞧着凶巴巴,仔细品品,却又有点憨。
而云来香的门廊下,一串串黄色布料剪的小黄花叫人眼前一亮。花瓣剪得层层叠叠,中心缀着许多赤豆,用细麻绳串了,一挂挂垂着。
旁边那棵半枯的桂花树上也挂了小黄花剪纸,两扇木门上更热闹,贴着大大的小黄花,中间勾勒出了笑脸,就像在迎接客人般。
顾翔站在云来香门口,见有人来,忙侧身招呼,“客人外头冷,快进去吧。”
她今日穿得鲜亮,头上的包髻别出心裁,用的是嫩黄色的布巾,将头发束得紧实,鬓角的碎发也被仔细掖好。
那被妇人牵着的小童又指了指门廊下晃荡的小黄花,“姐姐这是什么花,我怎的从未见过的。”
顾翔低头看他,轻声笑笑,“我们卫掌柜说这是向阳花,开一开就一直对着太阳,无论太阳在东边还是西边......”
她今日腰间系着的围裙上,也绣满了向阳花图案。
说着,她又往门内让了让,“客人还是快请进吧。”
娘俩跨进门槛,暖意便扑面而来。
大堂里也挂满了那样的小黄花,黄灿灿的一串挨着一串,垂在梁下,柱旁。外头北风正呼呼地刮,这儿却因了这满室的黄,像是藏着数不清的小太阳,连空气里都暖融融的。
虽然才过午时,云来香里已坐了大半客人,不少与那小童年纪相仿的孩子穿梭其间。
小童才站稳,鼻尖就被满室香气勾得动了动,连声念叨,“好香啊,好香啊。”
顾翔在前面引着路,“小几都坐满了,客人要是不介意,和旁人拼桌可好?”
妇人笑着点点头。
顾翔便将她带到靠窗的一张圆桌前,桌边已坐着位带孩子的妇人。
她头发挽成个利落的圆髻,眉眼温和。她身边的小女孩扎着双丫,穿件绿色的小袄。
见有人过来,妇人先站起身,两人相视一笑,目光在彼此牵着的孩子身上落了落,便各自坐下了。
小童沾到凳子,身子在凳上扭了扭,鼻子使劲嗅了嗅,忍不住又念叨,“好香啊......像是我从前没有在云来香问道过的点心味。”
“当然香啦,这是太阳挞的味道。”
对面的小女孩抬眼瞧他,将面前的盘子推给他看,“你瞧就这个。我和阿娘点了亲子套餐,里头有五个太阳挞还有两个春招粉圆,三碗杏仁酪。不过我吃不下了,等会回家带给我爹吃。”
小童眼睛一亮,连忙拽着妇人的衣角,“阿娘阿娘,我也要吃太阳挞!就要那个!”
妇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这个套餐,咱们俩哪吃得完。你阿爹还要过七八日才回来,总不能将剩下的带给
来旺吃吧。”
晚雾走到桌边,“客人莫急,咱们这儿除了亲子套餐,还有儿童套餐。里头是两个太阳挞,配一碗杏仁酪,三十六文,正适合小郎君吃。”
卫掌柜总夸她的笑好看,她便一直笑。自从她在这儿领了月钱回家后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了,完全不相信她竟能挣到钱。
当然,她并不多补贴家里头,给自己置办了些胭脂头面,给孩子买了两件冬衣,给男人买了一双足袜。
大堂里的孩子几乎都点了太阳挞吃,充斥的甜香气让小童四处张望。
她拽着妇人的衣袖,身子晃来晃去,“阿娘,我也要吃太阳挞嘛......”
“好好好,就来个儿童套餐。”
妇人被他缠得没辙,无奈地笑了笑,她又抬眼对晚雾说,“我自己来碗红莲驻颜羹便好。”
小童立刻眉开眼笑,往妇人身边凑了凑,“阿娘对我最好了!”
“好嘞!”
晚雾应了,连忙转身往后院去了。
不多时,晚雾端着托盘过来,将儿童套餐摆在小童面前。
两只太阳挞金黄圆鼓鼓,酥皮层层叠叠,旁边是一小碗奶白色杏仁酪,表面撒了几粒碎杏仁,还卧着一颗红蜜枣。
小童早按捺不住,抓起一只太阳挞,“咔嚓”一口咬下去。
挞心甜润泛着乳香气,外皮酥酥脆脆,沾满油香,几口下来就把两只挞都咽了下去。
他这才端起杏仁酪,用小勺慢慢舀着吃,酪香混着蜜甜,抿一口就眯起眼。
朝酒又捧着一个托盘过来,“客人收好,这是儿童套餐的赠品。”
托盘里头是个向阳花发夹,嫩黄的布料做花瓣,中心缝了颗小小的蚌珠。
小童探头一看,连忙摆手,“我不要发夹,我是男娃娃!”
朝酒很快又拿出个更精巧的,花瓣剪得更细碎,边缘绕了一圈绿布,“这是亲子套餐的赠品,叫作向阳花发箍。”
小女孩一手接过发箍,拉妇人的手,“阿娘,给我戴。”
妇人笑着拢了拢她的髻,将发箍轻轻扣在她头顶。
嫩黄的花瓣衬着她红扑扑的脸蛋,没有镜子照,她便继续问,“阿娘,金姐儿戴这个好看吗?”
妇人摸摸她的头,眼里盛满笑意,“好看,我们金姐儿戴什么都好看。”
小童瞅着对面女孩头上的发箍,心里头也跟着痒,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晚雾放在桌边的发夹。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拽了拽妇人的袖子,“阿娘,你替我夹了试试。”
妇人“噗嗤”笑出声。
她反问道,“方才是谁说我是男娃娃,不要发夹的?”
小童一本正经,“夫子说了,‘有教无类,男女并育’,所以......我也可以戴。”
对面的小女孩听了这话,歪着脑袋,“夫子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差不多。”
小童笃定地点头,又往妇人身边凑了凑,“阿娘快给我夹上嘛。”
妇人笑着拿起发夹,轻轻别在他鬓边的总角上。
嫩黄的花瓣贴着他的耳朵,像是在他脑袋上真开了一朵小小的向阳花。小童伸手摸了摸,笑得合不拢嘴,却还强装镇定地端起杏仁酪,用小勺舀了一大口。
云来香里的小客人来的愈发多了,大半都是一家三口前来围坐一桌,或是拼桌。
亲子套餐里的太阳挞刚端上桌,孩子们就用手去抓,铺子里到处都是“咔嚓咔嚓”的声音。
正热闹着,孟哥儿噔噔噔从门外奔进来,头上戴着个歪歪扭扭的向阳花发箍,小花随着他一晃一晃。
“卫姐姐,卫姐姐!”
他奔到柜台前,兴冲冲道,“孟哥儿捡了六个太阳了,那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吃掉那个大雾妖了?”
“是啊,孟哥儿这么厉害,马上就给孟哥儿上大雾妖。”
卫锦云正在柜台替客人打包太阳挞,她擦了擦手,往大堂里扫了眼,“只是眼下铺子里坐满了,孟哥儿就在柜台吃吧。”
“不行不行!”
孟哥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连忙摆,“那是陆大人的位置,孟哥儿不能占的。”
卫锦云:?
柜台到底什么时候被陆岚包圆了?
小童听了孟哥儿的话,连杏仁酪都忘了吃,“什么大雾妖?”
旁边桌两个正吃太阳挞的小童立刻扭过头。
其中一个立马将嘴里的太阳挞咽下去,大声道,“你连大雾妖都不知道啊,常姐姐都讲了好多遍了,就是铺子外头摆的那幅画。”
“来,让我与你讲讲。”
戴向阳花发箍的小女孩也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当起了夫子,“从前啊,有个叫青冈村的村子,被大雾妖用浓雾罩住了。那雾好浓好浓,太阳的光都透不进来,地里的花儿都蔫了,叶子也黄了。”
她正了正脑袋上的发箍,继续道,“村里有个阿翁,他有双亮眼睛,能在雾里找到路。他就进黑山里找大雾妖,大雾妖说,你把眼睛里的光给我,我就收雾。阿翁点点头,答应了。”
“后来呢?”小童往前凑了凑,充满了好奇。
“后来啊。”
小女孩模仿常司言的样子,轻轻端起碗拍了拍,“大雾妖吸走了阿翁眼里的光,天上的浓雾果然散了,太阳照得村子暖暖的,花儿又开了。可阿翁的世界,从此就只剩一片黑了。”
“再后来,阿翁常摸着窗台叹,要是能再看看太阳就好了。眼下我们捡太阳,就是想给阿翁治眼睛。太阳多了,亮了,阿翁说不定就能看见了。而且啊,大雾妖最怕这么多太阳,就会被太阳烤干啦!”
小童听得心头发热,恨不得立马帮阿翁消灭这只大雾妖,他马上问道,“那怎么才能捡那么多太阳?”
孟哥儿正扒着柜台盼芝麻糊,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方方的小花笺,展开来亮给众人看。那小花笺也是嫩黄色的,边角剪了向阳花的形状,上头盖着六个圆圆的红印子,每个印子里都是个小小的太阳。
“每次在云来香买太阳挞,卫姐姐就会在这花笺上盖个太阳印子。”
他用手指点着印子,“你瞧,我这都攒够六个了,就能帮青冈山的村子消灭大雾妖,把它吃掉!”
“大雾妖怎么吃啊?”
正说着,顾翔端着碗芝麻糊过来,碗里的芝麻糊稠稠的,表面用奶霜画了个小小的雾妖。尖耳朵,圆肚子,嘴角撇着,瞧着和门外画上的模样一模一样。
孟哥儿一把接过碗,连勺子到未用,“就是这样吃啊。”
他说着凑到碗边,呼噜吸了一大口,芝麻糊沾得嘴角都是,像长了圈黑胡子。他却不管,指着碗里被舔掉一半的奶霜雾妖,含糊道,“你瞧,我把大雾妖吃掉啦!”
芝麻糊是免费的,只要集齐六个太阳印章,就能得到一碗。
芝麻糊入口,先是一股子醇厚的芝麻香,带着点微微的甜,细品还有些乳香气混在里头。虽是免费的甜品,做得也毫不含糊。
小童看得直咽口水,正义的念头也在心中激荡开来,“阿娘,我也要吃大雾妖!”
坏的大雾妖,快将眼睛还给阿翁!
妇人笑着帮他擦掉嘴角的杏仁酪渣,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这孩子,馋虫又跑出来了。咱们多来几次云来香,慢慢攒太阳印子。今日可不能再吃了,方才两个太阳挞,一碗杏仁酪,再吃就要撑着肚子疼了。”
小童
点了点头,向阳花在他脑袋上晃来晃去,小声应道,“好......我以后要常来,多捡些太阳给阿翁。”
这几日无论是天庆观前的街面,还是山塘街,阊门外,总飘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声。
穿棉袄的小童们在路上撞见了,离着老远就扬着胳膊喊,“嘿!你捡了几个太阳了?”
待跑近了,就把怀里的小花笺掏出来比,红太阳印子少的那个,就会瘪瘪嘴,“我还差两个呢,咱们下午一起去云来香,好不好?”
“好啊,好啊!”
另一个立刻点头,头上的向阳花发箍乱晃,“多攒几个太阳,就能帮阿翁把大雾妖赶跑了。”
街面上走的孩子,几乎个个头上都别着东西或是向阳花发夹,或是顶着向阳花发箍,甚至是自家阿娘用碎布缝的小黄花,别衣襟上。
北风呼呼吹,可满街的小黄花跟着晃,哪里有冬日一点冷清。
晨光落在溯玉轩的桌岸上,卫芙蕖和卫芙菱并坐念书。
姐妹俩穿的鹅黄夹袄是王秋兰亲手做的,袄面上用嫩黄丝线绣满了向阳花,头上的向阳花发箍也随着摇头念书的动作轻轻晃。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邻座的甜儿凑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卫芙菱的发箍,眼里满是羡慕。
“菱姐儿,你的发箍真好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向阳花发夹,“我只有这个发夹。”
“你怎的不戴发箍?”
卫芙菱转过身子。
“我阿娘说,她连吃了五日云来香的点心,上称时,竟胖了两斤。”
她杵着自己的下巴叹了口气,“阿娘怕再胖,又控制不住自己,就不肯点亲子套餐了,发箍是亲子套餐的赠品呀。所以阿娘她现在只点儿童套餐,我一个太阳挞,她一个,这样既能吃着解馋,又不会吃太多......我已经有二十多个向阳花发夹了。”
旁边桌的智多星凑了过来。
他穿着件略显紧绷的锦缎夹袄,听了甜儿的话,他拍了拍胸脯,“那我拿发箍跟你换吧,我家有好多,连家里的仆从都戴着。”
“真的吗?谢谢智多星。”
她又好奇问,“你怎么有这么多发箍?”
“唉,还不是我阿爹。他每次去云来香,都点亲子套餐,从午时一直吃到铺子关门,临走还得让卫姐姐多打包几个太阳挞。卫姐姐送的发箍,自然就攒下一堆。”
他从袖袋里摸出个向阳花发箍,“这个给你,我那儿还有好几个。”
司户参军家里的仆从也是好奇,李大人这是做什么,向阳花头箍他们人手一个,李大人非要他们戴。
出门做点事,或是有菜贩子送货上门时,遇到个熟人,便会捂着嘴笑问“好兄弟,你很有童心啊”或是“好姐姐,春日还没到,你心中的春日就到了?红光满面啊,快与我说道说道瞧上哪位小郎君了......”。
真是不懂李大人最近的癖好啊!
这下溯玉轩里可热闹。孩子们头上几乎都顶着个向阳花发箍,念书时脑袋一晃,花瓣就跟着轻轻颤,满室都是小太阳。
周夫子今日讲书时,袖口竟也别了个小小的向阳花发夹。
她捧着书念“学而时习之”,孩子们跟着摇头晃脑。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呼刮,屋里满室向阳花透过阳光洒下的花影,书声琅琅。
阊门码头的北风比城里的寒多了。
展文星倚在舱门边,目光追着码头上往来的人。
不少孩童头上都顶着嫩黄的向阳花发箍,连几个妇人的鬓角也别着同款小花,风一吹,满码头的黄灿灿晃得人眼亮。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舱内正在看兵册的陆岚,笑道,“陆大人您瞧,这满码头的小黄花是卫掌柜的手笔吧。看来天庆观前的生意,又红火起来了。我们啥时候再去坐坐?那太阳挞的味道,小的至今还惦记着。”
自从解决完五石散的案子,他们巡检司就没有闲下来过。
大人连路过都没空路过了。
“元日前,得把兵训利落。”
陆岚抬眼望向窗外码头上的热闹,“要过年了,百姓们得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码头的菜摊前,摆着一溜儿竹筐,筐里的活虾正蹦跶得欢,须足乱颤,偶尔有几只跃出筐沿,被小贩快手抓回去。
“哎呀晨娘,又来买菜啊!”
小贩瞅着晨娘头上的向阳花发箍,忍不住笑,“这可不是小娃娃戴的?您还顶着呢。”
“给小公子剥些新鲜的虾仁,他今早还念叨着要吃......”
晨娘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我们李大人每日都去云来香,眼下府里上上下下,谁头上没个这花儿。”
小贩麻利地称好虾,又小心妥帖地剥起了虾仁。
他嘴里直夸,“李大人可是个好官,最是亲民待李小公子又疼惜。就是......”
他又凑过去小声道,“这么多年了,也不续个弦。他还未满三十,身边总得有个人照料才是。”
“谁说的?说不定啊,我们府里快要添位夫人了。”
晨娘眼尾弯起笑意,“你瞧瞧李大人往云来香去的次数,还猜不出?”
“真的假的?”
小贩大吃一惊,“我媳妇儿也老去云来香。”
“去!”
晨娘嗔了他一眼,往竹筐里挑了把嫩青菘,“那能一样吗?我们大人除了上值,休沐时除了陪小公子,向来不爱出门。如今日日往云来香跑,你当是为了那几口点心?”
“那倒也是。我媳妇儿常说卫掌柜人美心善,手又巧,若真是她,那可真是良配。就是......”
小贩嘿嘿笑了,但很快将声音放低些,“卫掌柜会不会觉得,李大人还带着个孩子,拖累了?”
“哎呀不说了,谁知晓呢。”
晨娘话虽如此,眼尾却带着盼头,“不过我们大人是真的好,心细,又顾家,待小公子那般疼惜,对旁人也温和,只盼着卫掌柜能多了解了解他才好。”
她拎起菜篮,“不跟你絮叨了,我得给小公子炒虾仁去。”
展文星偷瞄了陆岚一眼,案后的人眉头蹙着,脸绷得紧紧的,似是结霜。
“弟兄们其实也练了好多日了,招式都熟了,大人放心吧。大.......大人......”
话还没说完,陆岚“霍”的站起身,那本摊开的兵书也被带落在地。他没回头,大步就往舱外走。
荆六郎从舱外探进头,“看大人的表情,感觉大人......要哭了,瞧着怪可怜的。”
展文星赶紧拽了他一把,往舱外瞥了眼,“去!大人怎么会哭?”
荆六郎弯腰捡起兵书,感叹道,“大人委屈,但大人不说。”
云来香里暖烘烘的,甜香气在大堂里蔓延。
常司言捧着个茶碗,斜倚在柜台,“怎么样卫掌柜,我们云来香这几日,是不是又发大财了?”
卫锦云正低着头打算盘,笑着睨他一眼,“是啊,多亏了我们聪明的小常。”
她指了指她手中的茶碗,“快别喝茶了,你的药呢?赶紧趁热喝了,天一冷你的咳嗽怎得不见好。”
“来咯!小常的药来咯!”
顾翔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她端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快步走进来。她把碗往常司言面前一放,催促道,“快趁热喝,凉了更苦。”
常司言皱着眉凑过去闻了闻,脸立刻皱成一团,“苦死人......这药比前日的还苦。”
卫锦云笑了笑,“快喝,喝完奖励你吃两个太阳挞。”
常司言捏着鼻子端起药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了下去。
卫锦云笑着递过一个太阳挞,“喏,奖励你的,慢点吃。一会下工的时候,我也再给你装几个,给你阿翁吃,每日让他老人家也甜一甜。”
“卫掌柜大好人!”
“那么下次新品的段子想好了吗。”
“......虐待,这是对员工的压迫与虐待!”
卫芙蕖和卫芙菱挎着小包下学,身后跟着李季,他一手牵着智多星,一手拎着个油纸包。
“卫掌柜,来份亲子套餐。”
李季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卫锦云身上时,又添了点笑意。
“阿爹,你帮我正正发箍,好像歪了。”
卫芙蕖趁这功夫凑到卫锦云身边,小声道,“姐姐,我打听到了,若是对平江府有大贡献的人,在平江府落户不一定非要等满一年。”
她眨巴着眼睛,“或许我们能想想办法。”
李季给儿子正完发箍,手在袖中轻轻攥了攥,似是想说些什么。
门口风铃轻晃,一袭红色劲装直直走向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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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大人:[爆哭]
锦云:又挣钱了[星星眼]
明天疯狂星期四,老婆们吃蛋挞好吗。
好的。
宋时,向日葵还没有引进,所以大家一般嗑的是西瓜子。
(腱鞘炎有点疼,打得特别慢,我今晚把明天的先打了。不然太晚了[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