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真相大白
冰冷的河水漫过胸口时,张仁白反而觉得松快了些,燥热不再。
岸边的惊呼和徐氏的哭喊被水声隔得远远的,他闭着眼,直至水蔓延到他的脸上,才猛地呛了口水,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别过来......不准过来!”
巡检司几个弟兄在陆岚的命令下要跳下去救人,却被张仁白大声呵住。
“儿啊,算我求求你,你先上来,娘不逼你了,娘再也不逼你了!”
徐氏扒在河沿上,痛哭流涕,似是忏悔,若不是展文星拦着,她也要跟着一头栽下去。
张父浑身都在颤抖,他实在无法想象懂事的儿子,会忽然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他一向最听话了,七八岁时就信誓旦旦地对他说“爹,我将来一定会光宗耀祖的”,他明明很听话的......无论他和妻子要求什么,他都
会乖乖照做的。
怎的会变成这样!
“咳......咳咳......”
河水又漫上来,张仁白双手无力地浮着。岸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却把脸浸到了河里。
他不想被捞上去,不想再看爹娘的脸色过日子。他只要一闭眼,他们那些恼人的话就全往脑子里钻。
冬至后的河里结了薄冰,冻得他骨头疼。他摸出怀里的多的纸包,里头的东西早被水泡得发黏。
“他们要借我的死头,把真货运出城......”
脑海里恍惚着,什么声音钻入张仁白的耳朵。
“别过来......”
他重复着喃喃自语,声音被河水泡得发颤,水蔓入他的口鼻,“我什么都不不知晓......真的,不知晓......”
他忽然想起夏日的河,河里有很多鳑鲏鱼、白条鱼,他们一起钓鱼捞鱼,赤脚踏在河沿里,用扁箩捞起活蹦乱跳的青虾。云在水里飘,风里都是芦苇和莲花的味道。可眼下的河水,冷得像要把人骨头都冻裂。
不如真的死掉算了。
岸边的乱声里,突然挤进来个小小的身影。
孟哥儿扎着两个歪歪的小辫,他扒开围看的大人腿缝,仰着圆脸往河沿瞅。
“仁白哥哥!”
他的声音盖过了水声,“你下河摸鱼呀,娘说这几日水凉,摸鱼要冻肚子的。仁白哥哥你过来些,孟哥儿拉你,不要摸鱼了。”
张仁白猛地浮出水面,对着他喊,“孟哥儿,别过来!”
“我不摸鱼,我拉你上来。”
孟哥儿往前猫起了身子,小手往水里探,够了半天够不着,手被河水浸得红了,急得眉头也皱成一团。
他扭头回了铺子门口,那儿有晒衣裳的竹竿。他跑过去,抱住竹竿根使劲往河边拖。竹竿比他人还高,压得他身子歪歪扭扭,却硬是扛到了岸沿。
“仁白哥哥,你抓这个!”
他把竹竿往水里送,竹竿浮到张仁白的手边,“我阿娘说的,竹竿能挑水,也能拉人。你抓紧了,我力气大着呢!”
卫芙蕖和卫芙菱也挤到岸边。卫芙菱站在岸沿,挥着手喊,“仁白哥哥快抓呀,水里冷!”
竹竿晃悠悠,竿梢沾着的水珠滴进水里,溅起小小的圈。
孟哥儿的脸憋得通红,还在使劲往前送竹竿。
“别往前送了。”
“仁白哥哥。”
卫芙蕖拉住竹竿,“你不是坏人,对吧......那你将坏人说出来好吗。”
张仁白看着这三个小身影,深吸一口气,伸手扣住了竹竿。
孟哥儿见他抓住了,脸上立刻绽开笑,露出他夏日至今长了一半的门牙。
“仁白哥哥你抓牢啦!”
他攥着竹竿,身子往后仰,小辫子在风里甩得老高。卫芙蕖和卫芙菱也蹲下来,一人抱着孟哥儿的腰,一人帮着扶竹竿,三个孩子的力气虽小,却攒着劲往一处使。
岸边围观的大人也反应过来,接过了竹竿,一起将张仁白拉上来。
水流还在往张仁白身上涌,孟哥儿仍是笑着。
“仁白哥哥,你上来我给你看我写的字,我把赵文孟三个字写在红纸上了,阿娘说贴在铺子门上能辟邪,春桃姐姐和小满姐姐也总是这样说......仁白哥哥,你再教教我吧,这些日子你都不理我了。”
张仁白被拖上岸时,浑身的水顺着衣袍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徐氏扑过来抱住他的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儿啊,你吓死娘了!咱这就去看大夫!”
他没应声,只是直挺挺躺在地上,眼望着天。睫毛上的水珠顺着眼角往下滚,混着眼泪,面颊上洇开一片湿痕。
陆岚的官靴停在他眼前。
他转过脑袋,视线掠过陆岚,落在他身旁的卫锦云身上。风掀起她鬓边的碎发,眼里终于映着了他。
晨起的他,忽见隔壁铺子的门悄悄开了。她背着箩筐,猫着腰溜出来,抬眼看他时,嘴角弯出个浅浅的笑。
是个艳阳天。
张仁白的喉咙动了动,缓缓闭上了眼。
“本官已经叫了孙大夫。”
陆岚开口,“你愿意看吗?”
他依旧闭着眼,唇瓣抿着,没吐一个字。
“抬下去。”
陆岚转身对身后的手下道,“叫孙大夫仔细查。”
张父要上前拦,“大人,小儿只是一时糊涂......”
话没说完,他就对上了陆岚的碧色眼眸。那双眼瞳颜色异于常人,此刻正冷冷睨着他。张父的话卡在喉咙里,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巡检司的人看着,围观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大声议论,纷纷回了自己的铺子。
陆岚站在云来香的柜台边,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甄梅友身上。
甄梅友端着茶碗,她仍低着头。明明云来香很暖,她却捧着茶碗瑟瑟发抖,方才闹哄哄的光景对她来说仿佛不存在般。
“真不愿意说?”
陆岚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甄梅友,你总是给赵记熟食行送货,应认识张仁白......还指着这些东西,继续害人?”
甄梅友的肩膀抖了一下,茶碗沿碰到嘴唇,却没喝。
她自然是认识张仁白的,他少时在铺子里读书,书声琅琅。她给赵记熟食行送货时,他是位身板正正的少年郎。
卫锦云端着刚出炉的太阳挞从后院出来。
她走到陆岚身边,把盘子往柜台一放,“吃东西吗?闹了许久,该饿了。”
她总觉得陆岚心里什么都明了,但却并没有逼着人说。
陆岚抬眼,应了声,“嗯。”
他走到柜台边,慢条斯理地拿起一个太阳挞。
卫锦云靠着柜台,看他吃完一个,才轻声问,“你让我给你系那个香包,是不是故意的?”
“是,卫掌柜聪明。”
陆岚没等她说完,擦了擦手,抬眸看她,“张仁白本就有瘾,只是一直强压着。这类人失控时,或是愤怒,或是绝望,都会让他下意识想靠那东西麻痹自己。”
“这么说,巡检大人是在利用我。”
卫锦云白了他一眼。
巡检使大人忘记了如何系香包,亏他说得出来。
“不算是利用。”
陆岚道。
“如何叫不算?”
陆岚看着她,忽然微倾身,“你想知晓吗?”
卫锦云点点头。
“附耳过来。”
卫锦云往前凑了凑,耳畔落下他低沉的声音。
“我是真喜欢,这个系着的结。”
卫锦云当场跑了,飞快地跑进了后院里。
什么结......
他在说什么!
“陆大人,您跟卫掌柜说啥了?”
顾翔正从后院出来,见卫锦云这模样,挠着后脑勺直乐。
陆岚还拿着太阳挞,浅淡着笑,瞥了她一眼,“你猜。”
旁边的展文星刚端起茶碗,手就是一歪。
他出现幻象了,陆大人应该是不爱笑的一个人,最近笑了多少次了。
“唉,这活生生的段子......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常司言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手里拿着笔,对着后院喊,“卫掌柜,快来听太阳挞的段子!”
卫锦云又奔回来了。
“速速讲来!”
“一个让孩子们收集太阳的故事。”
常司言咬着笔杆,满脸笑意,“太阳挞混了牛乳和糖,很受孩子们欢迎,这次我们的主要客户为平江府的孩子。”
“噢,让我猜猜,不会是根据老常想到的段子吧。”
卫锦云坐到常司言的身旁,“是不是要赞扬你的阿翁啊,我可是瞧着你今日望着你阿翁的背影,都要哭了。”
“卫掌柜好聪明。”
常司言捧过卫锦云的脸,“我真稀罕你,但是我才不会哭。”
陆岚斜过来看了她一眼,常司言只是笑。
常司言记得她当时饿极了,在臭烘烘的垃圾堆里扒东西吃。那日风特别大,她冻得缩成一团,找不到一点吃的,眼瞧着就要晕过去,突然有个硬梆梆的
东西“笃笃笃”敲了敲她的脚。
她抬头,看见个拄竹杖的男人。他左眼是一条缝,右眼也是白的,挎着个布兜。
“是有个娃子在这儿吗?”
男人的声音哑哑的,却不吓人。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饿不?”
她没敢说话,只敢往后缩。男人笑了,从布兜里摸出个饼,递到她嘴边,“吃吧,我姓常,你叫我老常好了。”
那饼并不好吃,干的硬的,她咬了一口,眼泪掉到了饼上。
后来她就跟着老常走。他姓常,她就跟着也姓常,叫作常司言。
他总拄着竹杖,布兜挂在胳膊上,走累了就坐在路边唱莲花落。
“竹杖敲,布兜晃,娃娃的爹娘在何方......”
他唱的时候,布兜会轻轻晃。
有回在汴京,他们听见草垛后有哭声。老常的竹杖“笃笃笃”敲过去,果然摸出个被捆着的小娃。他悄悄绕到树后,等拐子来牵娃时,突然用竹杖绊倒了人,又喊来巡街的差役。
那小娃被爹娘抱走时,塞给老常好多饴糖,老常又全塞进小司言手里。
“老常,咱帮了这么多娃娃,咋还总吃饼?”
老常摸了摸布兜,“因为这兜是装的其他东西。”
他的布兜确实总装着很多东西,有时是迷路娃的磨喝乐,还有回是个小丫头塞的野花。她说“老常的布兜暖,花不会谢”。
老常还是穷,竹杖头都换了好几个了,也帮了很多娃娃,却只有小司言跟着他走南闯北。
小司言跟着老常走了十几年,从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长成了能帮他拎行李的姑娘。
老常的布兜装了很多的东西,可从来没有一封是写给“常司言爹娘”的信。
她记得在江宁府,他们一起救了一对兄妹。老常把两个哭成泪人的小娃塞进他们娘怀里时,那妇人跪下来要磕头,老常忙拄着竹杖往后退。
回破庙的路上,小司言踢着石子儿问,“老常,你说......我爹娘会不会也在哪个地方,扒着门框等?”
老常的竹杖在地上“笃笃笃”敲了几下,停下来摸她的头。
他的手好像比他捡到她的那日更粗糙了。
“会的。”
他说,“咱慢慢找,总能找着。”
可小司言知晓,老常这话是哄她的。
他半瞎的眼,看太阳都只是团模糊的光,却能在人群里一眼辨出哪一个小娃娃是她,他兜里的铜板能买两个热馒头,却要全部都给她吃。
“小娃子,笑盈盈,赛过天上小日头......”
老常喜欢唱莲花落,都是自己编的,想到什么唱什么。毕竟,他们全靠着老常的莲花落才能要到铜板,才能有饭吃。
老常总说那些娃娃是太阳,他是捡太阳的人,把太阳捡起来,再送回去。
可她觉得,他才是。
他的竹杖引着光,他的布兜装着很多东西,他半瞎的眼睛里藏着比日头更厉害的光。不是照得人睁不开眼的那种,是慢慢焐热了心的,能让人跟着走很远的光。
她就跟着后面,伸手去抓那些光。
“小常,你真要哭出来了。”
卫锦云在常司言眼前晃了晃,将给她冲的川贝枇杷膏端到跟前,“快些喝,晚些将你阿翁送来的川贝磨成粉,我再给你做。”
常司言回过神,呡了一口,轻轻咳嗽,“每日总是要喝那么多,我都成水牛了。”
“水牛好啊,干活力气大,都给卫掌柜干活。”
卫锦云捧着常司言写给她的段子仔细欣赏,“然后卫掌柜就成为了天庆观前大财主。”
好段子配好点心。
太阳挞的宣发,有着落了。
“卫掌柜想得也太小了。”
朝酒在一旁笑着道,“什么天庆观前,我们卫掌柜是整个平江府的大财主!”
三人嬉闹了一会儿,赵香萍也进云来香喝茶。因为这案子,天庆观前的铺子没生意,连闲汉小哥都不愿意往这儿跑。她瞧见了甄梅友,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还是上前去了。
“梅友姐,你回家去吧,你说的事,陆大人是不会同意的。”
她依旧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安慰。
她们毕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
甄梅友低声回,“我想把阿弟的尸首领回去入土为安。”
“可是这案子没查清。”
“与我阿弟何干?他被杀了,泡在河里那么惨,就应该入土为安!”
甄梅友抬头,神色激动。
“难道你不想抓到凶手吗,子明何其无辜?”
甄梅友瞪圆看了眼,眼泪往下淌,“无辜?展子明年纪轻轻,下手未必就不狠!他帮你教训我阿弟,转头我阿弟人就没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赵香萍的脸一下子白了,“梅友姐,你在说什么啊?”
“我阿弟的尸首还在巡检司的殓房中放着,无法入土。我阿弟性子烈,保不齐跟他结了仇,他怀恨在心下了狠手。你护着他,不就是看上他年轻。也不瞧瞧自己多大年纪,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真心对你?”
“梅友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赵香萍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滚出来,却又强忍着憋了回去。
甄梅友见她这样,眼神稍缓,“你不要再掺和这事,管好你的铺子就行了。难道你真的对那展子明动了心,你才和离,还相信那些花言巧语的男人?阿萍,我让你不要管这事了。”
赵香萍沉默了。
她转身去了别的小几,要了一壶茶。
“哟,杜哥!”
顾翔拎着茶壶,笑着迎上去,“好些日子没见你,今儿想吃甜的还是咸的?新蒸的栗子糕热乎着呢!”
阿杜裹着身寒气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胖乎乎的脚夫。
他却没接话,眼神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瞧见柜台边的陆岚,脚步立刻急了。他拽着身后的胖脚夫,“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陆大人!”
阿杜带着哭腔,“求您找找小人的朋友,他......他不见了!”
胖脚夫也跟着磕了个头,“大人,俺们俩跟他一块在码头扛活,这冬至前后加起来,都十多日没见着人影了!”
他们寻去了巡检司,才被告知陆大人在天庆观前办案,便急急忙忙地过来了。
“细说。”
陆岚抬手让他们起身。
阿杜抹了把脸,“他叫王三,跟我们一样是脚夫。最后见他是上月二十八,在阊门码头卸一批药材,他说那活儿结了钱,就去给娃和媳妇儿买件新棉袄。可打那以后,人就没影了......家里的娃天天哭着要爹,我们找遍了阊门码头和他常去的小饭馆,都没找着......”
另一个胖脚夫也接道,“他做工最卖力,码头的活计从不挑,搬石头扛麻袋,别人嫌累的他都接,就为多挣两个铜板。前些日子他娃咳嗽,他夜里还去拉货,说要攒钱给娃抓药。这样的人,咋可能丢下媳妇儿和娃娃,连续十多日,就连冬至都不回家?”
陆岚问,“他卸的是什么药材?跟谁一起,有没有说要去别的地方?”
“卸的是当归和黄芪,说是从陇西来的货,要送到山塘街的医馆。一起干活的
有五个人,除了小人,王三和他,还有老周,刘强,都是码头的老伙计。”
一旁的胖脚夫连忙点头,“对,那天活儿完得早,酉时不到就散了。王三收了工钱,还跟俺们笑,说要称两斤排骨带给媳妇儿和娃娃吃,之后就往南走了。他家在城南的,往常都是这个方向。”
“没说要去别处?”陆岚追问。
阿杜摇头,“绝对没有,他娃咳得厉害,还跟我们念叨,说最近要守着娃,就不搬货了。可他媳妇今日就来阊门码头找,说王三好久不回去了,她还以为是在码头多挣些钱就住在一阵,去年冬至他就是这样的。我们几个沿着他常走的路找了好几遍,阊门码头到棚户区的几条街,都说没有见过他。”
顾翔在旁听得揪心,就问,“会不会是路上遇着啥事了?上月下了好几日雨,路滑得很。”
“不可能的。”
阿杜立刻反驳,“王三熟路得很,闭着眼都能走,顾翔你知晓他力气大,真遇着抢钱的,未必会吃亏。”
“医馆是山塘街的妙手堂?”
阿杜好奇问,“陆大人,您怎的知晓?”
山塘街有四五家医馆,他们并没有说要送去哪家。
陆岚眼神沉了沉,“妙手堂的货,可有什么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啊。”
胖脚夫老实回,“那批药材看着怪得很。寻常当归都是整根的,那天卸的却多是碎段,麻袋底还沾着点黑土,闻着有股子腥气,不像是陇西来的。王三当时还嘀咕了句这当归咋恁腥,被孙大夫听见,瞪了他一眼,他就没敢再说话。”
“王三的长相。”
“我知晓的。”
听见陆岚问起,顾翔在一旁接上话,“王三啊是个瘦个子,瞧着不壮实,可胳膊腿都是硬腱子肉,码头的活计,他扛起来不比旁人慢......从前我们一起扛过几回货。”
她继续回,“云来香也是常来的。每回都是跟杜哥,还有那个赵哥一道,三个凑在那张桌上,点两碟点心,能聊上一下午。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杜哥在说,他就捧着杯热茶听,偶尔插两句。”
陆岚转身对身旁的展文星吩咐道,“你去趟城南棚户区,把王三的妻子请来。最亲近的人,怎么装都是瞒不住的。”
展文星应声而去,陆岚的目光又扫向一旁的甄梅友。
她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棉袄下摆,抖得不行。
正这时,另一个手下进来,拱手道,“大人,张仁白醒了。孙大夫诊过,说他确实是服食了五石散。”
陆岚眉峰微挑,“他醒后没说话吗。”
“他只反复说我都说,其余的还没来得及问。”
“嗯。”
陆岚又道,“把孙大夫也一并请过来。”
朝酒新煮了一壶茶,水雾模糊了柜台后的光影。
卫锦云偏过头,扫过站在她身旁的陆岚,“陆大人你又藏着什么秘密不说。”
陆岚正在翻卷宗,闻言抬眼,白雾在他眼里漾开点暖色。
他托着下巴,“想知晓?”
“嗯。”
卫锦云点点头。
“我在查案。”
陆岚的声音放得缓了些,“得让天庆观前的掌柜都有生意做,卫掌柜的太阳挞那么好吃,总不能卖不出去吧。”
他继续道,“还得帮某人解决害怕走夜路的事。否则若是我真不得空,她不得揣着把剪刀,一路走一路回头?”
“你!”
卫锦云又气又窘,“查案就查案,怎的总是提我?”
“想知晓?”
卫锦云继续点点头。
“不告诉你。”
“......”
她又不想和陆岚说话了。
卫芙蕖扶着张仁白的左胳膊,卫芙菱托着他的右肘,孟哥儿在旁替他挡着风,三人几乎是半架着他进来的。
张仁白脸色惨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走一步咳三声,腰弯得像张弓。
“陆大人......”
张仁白慢慢抬头。
陆岚抬手示意无妨,落在张仁白颤抖的手上,“坐吧。”
张仁白顺着劲儿瘫在凳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缓了半天才抬眼,“甄勇,甄勇他是帮孙大夫......买卖药材的接头人。阊门码头那批货,就是他接的手。”
话音刚落,刚被巡检司的人带到小几的孙大夫“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指着张仁白的鼻子骂道,“你放屁!老子行医三十年,什么时候用得着他甄勇接头?”
“陆大人!”
孙大夫急得转向陆岚,“这小子定是服食五石散坏了脑子,胡言乱语!”
陆岚冷冷扫了孙大夫一眼,“坐下。让他说。”
孙大夫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屁股却像沾了针,扭来扭去不得安生。
今日巡检司的人来找他时,他就浑身不得劲。眼下又要让他给张仁白治病,又将他带到陆大人面前,他知晓完蛋了......跑又跑不掉。
张仁白咳了两声,浮出一丝苦笑,“我放屁?那五石散,不是你给我的?我爹送我去你医馆治病,你悄悄和我说这药能提神开智,诱着我尝了第一口。后来呢?你说想要药,就得帮你做事。”
孙大夫脸涨得通红,拍着桌子站起来,“胡说八道!我是悬壶济世的大夫,怎会做这等事!你定是被五石散迷了心窍,血口喷人!”
冷风灌进来。
荆六郎架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身形不高,穿着件成色相当不错的锦袍,但上头却沾着泥点和鸡毛。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几道血痕,此刻垂着头,肩膀被荆六郎钳着,动也动不了。
“大人,人带来了。”
荆六郎沉声说道。
甄梅友先是愣了愣,随即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抖得坐不住。
云来香里的人也都惊得全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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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锦云:[白眼]
陆大人:[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