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咳嗽
“其实刚才我就觉得不对了,大家都是因为突然降温,保暖不当受凉生病,为什么还要开不同的药。”
“大家的病都差不多,一个一个看诊像是在拖延时间,为什么不能和卫生院一样直接开点大白片?”
“还能为什么?不挣钱呗……”
有人不过脑子地回答,可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合上嘴巴。
因为陈茵的看诊费用仅仅五毛钱,加上买药的,也不过两三块,说昂贵有点底气不足。
金冶将这些话听在耳里,越发好奇陈茵的应对方式。
就在他想要上前一步,看得更清楚的时候,陈茵抬眼看向眼前胡搅蛮缠的人。
“开始诊治前,我就已经说过需要辩证开方。经过我的诊断,你孙儿的病情和前一个孩子完全不同,自然开方也不同。”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眼神冷静,一点都没收到患者家属逼迫的影响。
可早已经为孙儿病情慌乱的奶奶,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在她看来,陈茵脸上一丁点为病患担忧情绪都没有,不近人情,说不准就是在乱开方子。
这样的小年轻能会一两个方子已经算是了不起的,她不能拿自己的孙子做试验品。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病急乱投医,怎么会想到来医馆给孙子看病呢?
想到这,杨奶奶再次将手中的方子拍在桌上,“不行!我们家就要和前面用一个方子。”
金冶看不惯老家人无理取闹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无害的笑容,提议道:
“陈大夫,既然她不想要治好自己孙子的病,你不如就帮帮她。”
闻言,陈茵立即扭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来人顶着一头杂乱的金色碎发,脸上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露出里面尖尖的虎牙,仿佛真的是一个热心肠的小伙子。
只是他刚刚说出的话,与他的面容形成剧烈反差,让人看了不禁打寒颤。
陈茵瞥了一眼后,迅速将目光转移到眼前的老人身上。
“辩证开方,你们说的话我都不会允许。”
话音刚落,杨奶奶瞬间破防,激动的口水都快飞溅到陈茵身上。
“为什么!都是咳嗽流鼻涕,我们两家的方子不一样?”
“是呀,我们也想知道。”
身后围着的人群纷纷附和杨奶奶的话。
见状,陈茵也顾不得浪费时间,直接将自己辩证的过程说出。
“在你们看来,二者都是风寒入体引起的咳嗽、流鼻涕。但前一个孩子:鼻塞,咳嗽声重,痰色稀白,舌苔白薄,脉浮紧。辩证为风寒咳嗽。”
“而杨兴瑞,在他咳嗽后,我观察了一下他的痰,为白色痰沫。”
话音未落,金冶立即飞速应答,“怪不得,刚刚陈大夫扔纸巾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你打开看了一眼。”
闻言,陈茵对着金冶的方向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
“除此之外,他还有食欲减退,舌苔白滑的症状。我诊脉后,发现杨兴瑞的脉搏弦滑。当是寒饮咳嗽,二者病症不同之处很多。”
随即,她转移话题,开始朝着眼前的杨奶奶提问。
“杨兴瑞刚落座时,您就曾提过,杨兴瑞有时还有呼吸困难的情况,是也不是?”
面对陈茵的叩问,杨奶奶下意识把身体往后缩,忐忑地回了一句,“是。”
“并且杨兴瑞之前也经常咳嗽,并不是此次风寒单独引起的?”
“是。春天和冬天的时候,孩子经常‘感冒’咳嗽,晚上睡都睡不好。我们就带他打针吃药,年年反复,看得我心疼呀。”
说到这,杨奶奶悲从心来,同时也对陈茵的诊断信了八分。
“肺有寒饮伏匿,故冬春两季咳发频繁①。所以,需要用药利湿补中敛气,当以苓甘五味姜辛汤对症。”
陈茵一番有理有据的话道出,顿时将围观人群浮躁的心镇定下来。
杨奶奶更是激动地一把握住陈茵的手,羞红了一张老脸,后悔的痛哭流涕。
“小陈大夫!小陈大夫!你一定要原谅我这个老婆子,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我就是…就是太担心孩子的身体。”
说罢,她一把揽过身旁的孙子,作势就要给陈茵跪下,感谢陈茵的救治。
毕竟前些年她们去医院,无论大小,都将孩子当做普通感冒治疗。
现如今陈茵这番话,她们才知道自己一直都治错了。
如果没有陈茵,孩子往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想到这,杨奶奶感动的想要一起跪下去。
陈茵没想到情势变化如此之快,她迅速起身,来到两人身前,一把将孩子扶起来。
“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责任,你们不必多礼。”
说话间,她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力道,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使出转移话题大法。
“两位快去开药,我还要给其他人看病呢。”
此话一出,排在后面的人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纷纷出声附和。
“下一个就是我,我也要看病,你们看完病的别耽误其他人的时间。”
“对对对!小陈大夫医术如此高明,我也要顺带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病。”
“诶!前面的别继续跪在这耽误时间。”
……
金冶发觉陈茵眼神中的无措,忍不住露出一副看痴了的表情。
实在是陈茵此时的茫然的模样,与刚刚在辩驳医术时侃侃而谈的差异太大,让他看了心里痒痒的,很想要做些什么。
杨奶奶意识到自己犯了众怒,连忙松开陈茵的手,带着孩子往后走。
同时,她开始在心里琢磨,自己要送些什么东西表达自己对陈茵的歉意。
忽然间,她想起之前曾在哪里听过一耳朵,说是镇卫生院主任的母亲,给医馆送来了沪市时兴的零食。
虽说她们家没有沪市的关系,但是拿出点好吃的东西当做谢礼,也不是很困难。
想办就办,买完药后,两人迅速回家。
医馆内,陈茵还在为病人诊治。
有了杨兴瑞祖孙俩作为例子,再也没有人敢对她的诊断发出疑问,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的治疗。
因为大多数人都是风寒,陈茵治疗的速度还是很快的。
当时间来到中午的时候,轮到金冶开始诊断。
由于之前发生矛盾时,金冶一直替自己说话,陈茵对他的印象很深。
她接过号数时,看见对方的手里握着放凉的汤饮,忍不住询问。
“你手里的汤饮应该凉了吧?要不要换一杯。”
此话一出,金冶才留意到一直被自己忽略的杯子,不禁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没事,我不渴。”
“汤饮不是用于解渴,而是给靠近医馆的人驱寒暖胃的,还是喝热乎一点的比较好。”
陈茵微微一笑,抬手往对面的母亲看去,“妈,麻烦你再倒一杯汤饮来。”
“不用,不用麻烦!”金冶不好意思地手舞足蹈。
若是他这副模样被好友们看到,肯定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一向厚脸皮不知羞涩为何物,天天顶着一张极具迷惑性稚嫩脸蛋的金少爷,怎么会不好意思呢?
面对吴冬梅期盼的目光,金冶不得不将杯子对准嘴唇。
舌尖触碰到汤饮的瞬间,他下意识皱紧眉头,而后迅速一饮而尽,结束有些痛苦的过程。
一杯汤饮下肚,一股暖意源源不断地从胃部升腾,逐渐蔓延至四肢。
金冶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因淋雨而浑身发冷的身体,似乎开始暖和起来。
但他想起之前陈茵说的话,不由好奇地问:
“刚刚陈大夫不是说一人一方,辩证开方吗?为什么大家进门可以喝相同的汤饮?
”
“话虽如此,但汤饮用药以平和为主,适用大部分因寒邪入体的人缓解初期不适。镇上的病症大多数都由突然降温引起的寒邪入体造成的,所以开的汤药也以平和的、治疗风寒的药材为主。”
陈茵努力板着一张脸,不与金冶闪闪发光的眸子对视,继续开口道:
“并且,我让母亲观察,送上汤药的人都穿着厚实,是为恶寒之症,饮用汤药无碍。”
一番话下来,金冶望着陈茵的目光越来越崇拜。
陈茵压低眸子,开始流程式的问询。
声音将金冶的思绪从远方拉回来,亮晶晶的狗狗眼一直盯着对面不放。
经过诊断,金冶只是简单的风寒,两剂药下去就能恢复如初。
开完药方,陈茵正准备喊下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金冶突然开口。
“陈大夫医术如此高明,难道不觉得自己待在这样的一个小地方,有点太浪费了吗?”
“如果陈大夫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给您介绍到大医院,在那里,你展示的舞台将会更大,认识的人也会不一般。”
陈茵还没说不愿意,排在金冶后面的人就不乐意了。
有人甚至直接一掌把金冶拍开,怒斥道:
“你个外地佬说什么呢!居然想要挖走我们的小陈大夫,给你看病,你还看出毛病了是吧!”
“我们小陈大夫要想去大医院还用你介绍?我们小陈大夫可是旭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想去大医院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就是,我们小陈大夫可是特意回乡帮助家乡父老治病的,你一个外乡人能沾点福气看病,就偷着乐吧。”
……
你一言我一句,陈茵都没来得及说话,金冶的人影已经消失在她眼前。
犯了众怒的金冶,看了一眼将陈茵团团围住的人群,尴尬地闭上嘴巴。
他哪里知道陈茵是旭华大学毕业的?
要不然他也不敢大咧咧地说出这种话?
而且凭借陈茵的医术,什么好医院不是想进就进,他还真的是有眼无珠、多口多舌。
自知自讨没趣的金冶,无奈转身朝药柜走去。
“劳烦婶子帮我开药。”
“成!小伙子,往后这种话可不能在我们医馆说,小心大家把你打出去。”
吴冬梅话语听起来是劝诫,可配上她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把金冶看傻了。
接过药,他迅速回到租住的宾馆,等待通车后回家。
一天时间下来,陈茵一共看了五十多个人的病,已经是她的最大限度。
如果不是拖延关门时间的话,人数还会更少,和镇卫生院的人流量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当杨光耀发现这个事实后,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早就说医馆根本无法与大哥相比较,看!一遇上流感这种情况,就应对不了吧?”
杨云湘没好气地瞪了小叔一眼,真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前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就因为自己去医馆看病的事,一天天喋喋不休,惹人厌烦。
杨奶奶因为生病,只是没好气地瞥了小儿子一眼,不发一言。
杨光祖则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骄傲地抬起下巴。
“我不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要将目光放在医馆上面,我们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你天天纠缠,让人听了肯定会误会。”
这一次的流感,不仅降低了杨光祖年终汇报的压力,还让他觉得自己挫伤了医馆的锐气。
一间主看妇人病症的小医馆而已,和他们综合性的卫生院根本不能比。
“是是是!还是大哥你目光敏锐。”杨光耀朝大哥竖起大拇指,发出得意的笑声。
杨家气氛欢快,陈家后院也一样。
吴冬梅一边得意于今日医馆热闹的盛况,一边心疼地不停给女儿夹菜。
“今天看病的人是真的多,熬了三锅驱寒的汤饮才够。照目前的情况看,医馆的经营必定没有问题。只是这样一来,茵茵你一个人也太累了。”
“就说今天中午,连饭都来不及吃,看病的时候随便对付两口。晚上如果不是我提前将人赶走,你现在都还没吃上饭。要不如,我们明天少看一点病人吧?”
陈茵笑着摇摇头,大口大口咀嚼嘴里的饭菜,吃完后,迅速回话。
“妈,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今天医馆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年轻人还好,挺一挺还能拖延几天再看病。但是不会说话的小孩子和体弱的老人,要是抗不过去一次就糟了。我就辛苦几天而已,过了这阵子就没那么忙了。”
听到女儿这么说,吴冬梅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今日婴幼儿哭泣的画面,一个个涨红了脸,又不会说话,看着就让人揪心。
但是自家的孩子肯定是自家更心疼,第二天她就给女儿呈上了补身体的各种汤,老妈蹄花自然身处其中。
昨日刚说婴幼儿心急,今日陈茵上门的第一个病患就是无法说清自己病情的孩童,仅有父母心急地在一旁跺脚,七嘴八舌地诉说孩子的痛苦。
“小陈大夫!陈大夫!你快帮我儿子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感冒咳嗽,还咳出血来了。”
父亲杨树林一脸焦急地看着陈茵,几乎快要将怀里的孩子怼到陈茵脸上。
这个儿子是他和妻子年近四十才生下的,平日里有什么病疼都第一时间送医,这一次的感冒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夫妻俩俩第一时间带着孩子到卫生院,开了之前一直吃的安乃近。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安乃近一点作用都没有,孩子越咳越严重,竟然还咳出血了。
夫妻俩第一反应就是尽快把孩子送去县里,去更大的医院,找更好的医生给孩子看病。
恰巧他们的邻居却是昨日来看病的杨兴瑞祖孙俩。
杨兴瑞奶奶一回小区,立即将医馆发生的一切传扬开来,对陈茵的医术很是推崇,俨然是在世神医。
杨树林一听顿时心动了。
由于暴雨来袭,通往县城的路泥泞难行,杨树林担心孩子还没送到县医院就会出事,一大早就带着妻儿在医馆门前等候。
陈茵看着孩子有气无力、胸前疼痛难忍、眼睛泛黄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一个不好的猜测。
她连忙站起身,对着身后习惯性聚集的人群喊道:
“大家往后退,去一旁的休息区域坐着等,顺便喝点驱寒的汤饮,我叫号了人再过来。”
突然变化的形式,让昨天没看到病的人很是疑惑。
“为什么啊?昨天不是还可以吗?”
“大家都是感冒,有什么不能一起看的?”
“我估计陈大夫是担心交叉感染吧?好像昨日卫生院就开始隔离人群了,一个个间隔的距离都很远,都快排队到公路上了。”
闻言,众人也不再继续纠缠,慢慢往后退。
虽然想要看热闹,但是可以坐着等候,顺便喝茶聊天,好像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
陈茵看到众人往后退后,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表情严肃地看着来人,开始问诊。
“你们把孩子抱在怀里就行。”
“孩子姓名、年龄,还有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咳血症状?”
孩子母亲立即回道:“孩子叫杨大宝,七岁,昨天开始咳血的!陈大夫,孩子还有没有救?”
“不着急,先问清楚情况,才好依证辨证救治。”
陈茵的语气不紧不慢,隐隐给了夫妻俩一点底气,两人脸上的惊慌消散不少。
“大宝,告诉大夫,你是哪里不舒服呀?”
杨大宝有气无力地指了指胸口,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有说出一个字。
夫妻俩立即补充,“孩子前些天突然胸口疼,一直咳嗽,昨天咳出来的痰带血丝。除此之外,大宝还觉得午后潮热,口干舌燥,很爱喝水。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浑身出汗,一晚上下来,衣服湿答
答的。”
闻言,陈茵屏住呼吸,对自己的猜测有了更近一步的判定。
随即,她再次对孩子说话,“大宝,张开嘴巴,让我看看你的舌头。”
杨树林心急地直接捏住孩子的嘴巴,把内里舌苔淡红的舌头露出来。
见状,陈茵点点头,示意孩子将手放在脉枕上。
经过漫长而又心急的等待,陈茵对于杨大宝的病症已经有了判断,并将结果告知对方父母。
“患者阴虚阳亢,虚火内盛,阴不能守,津液暗耗。咳震肺络,火旺迫血,肺脏受损,不能主气。是以阴虚者,谓其痨瘵①。”
杨树林夫妻俩听得云里雾里,双眼茫然,不知所谓。
但是听到最后一个痨字时,心猛地坠落,隐隐有种不好的猜测。
为了驱除内心的怀疑,两人连忙追问,“陈大夫,这个痨瘵到底是什么?”
“如果用通俗一点的现代医学词汇的话,它应该叫做肺结核。”
说话间,陈茵将自己写好的方子递到杨树林手里。
“什么!”杨树林夫妻俩惊恐地喊出声,手中的药方疯狂抖动,发出簌簌声。
有那么一瞬间,杨树林甚至想要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抛出去,但出于对血脉的渴望,他还是紧紧地抱紧怀里的孩子,生怕对方出一点问题。
由于他俩的喊声太大,立即吸引了等候区其他病人的主意。
“不就是感冒咳嗽吗?有必要这么惊慌?就算是宝贝疙瘩,也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
“我们家三代单传,都没有杨树林看孩子看的紧。”
此时,一个一直注意陈茵诊病的人,隐隐约约听到了陈茵刚刚给出的诊断,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快速往后退,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一边退,一边惊恐地看着陈茵四人所在的方向。
然后冲着一无所知的等候区病患喊道:
“哪里是什么感冒!杨大宝是肺痨!肺痨!”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被吓得飞快跑出医馆,其他人只来得及看他消失的背影。
刹那间,其他人的脑子也反应过来,纷纷像是看洪水猛兽似的盯着就诊区的方向,不断往后躲,生怕自己被传染。
“肺痨!我们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赶快跑呀!”
这句话瞬间打开众人的思路,一群人疯了般似的想要往门口的方向奔逃。
可反应过来的杨树林哪里会给大家给自己孩子泼污水的机会。
他一手抱住孩子,一脸凶神恶煞地指着陈茵。
“你这个庸医!为了钱就胡说乱道是吧?”
“我的孩子只是因为天气突然转凉,感冒发烧咳嗽而已,你居然为了钱说他是…你…你是什么心思我还不明白吗?”
“你给我等着!等我孩子感冒好了,我就来砸了你的医馆!”
说完,杨树林怒气冲冲地指着想要逃离医馆的其他人。
“还有你们,要是被我听见你们乱说话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夫妻俩瞪了医馆一眼,快速往外跑。
看到杨大宝靠近,靠近门口的人群迅速往后缩,像是躲瘟疫一般。
直到看不清杨树林一家的背影,屋内早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病人们,才敢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松一口气,人群中立即有人说话。
“大家不跑,还在站这里等着什么呢?要知道得了肺痨的人,只要他看你一眼,在同一个地方待着,呼吸同样的空气,都有可能传染,医馆不安全了。”
说完,他率先冲破人群,第二个逃在外面。
其他人一听,顿时心慌,拖着被吓软的腿往外跑,同时还忧心忡忡地发出疑问。
“刚刚杨大宝没有看我吧?我可不想得肺痨。”
“小陈大夫应该是早就发现了吧?怎么不早提醒一声,和杨大宝一起待在医馆这么久,染上了肺痨怎么办?”
“不会吧,还没看诊,谁能知道杨大宝得了什么病。”
“那她今天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看?”
此言一出,喧闹的人群霎时间内陷入凝滞,因为这真的不好解释。
当人群全部跑出医馆,才有人喃喃自语,“但昨天之前大家不都是和今天一样坐在等候区吗?”
所有病患像是逃命一般逃出医馆的画面,被因雨困在屋子里的街坊邻居们看见。
众人疑惑地看着医馆的异样,不明所以。
昨日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陈茵医术了得,问诊细致,怎么今天就出问题了?
好事者看见逃跑的人群中有认识的人的,立即拽住朋友,询问缘由。
朋友不好拒绝,只得快速地解释道:
“杨大宝在医馆看病,陈大夫说是肺痨。谁还敢在医馆待着?我要回家洗澡换衣服,去去晦气。”
话音未落,好事者飞速松开拽住朋友的手,不停地在空气中甩动,忐忑地问:
“我该不会被你染上吧?”
朋友哪里还来得及说这么多,只觉得浑身发痒,拔腿就跑。
好事者看着好友远去的背影,不禁喃喃自语,“不行,我也要去洗一洗,还要用酒精洗手。”
医馆外慌乱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
医馆内,吴冬梅也已经从柜台跑到女儿面前,手里拎着随意拿来的鸡毛掸子,不停地在陈茵身上拍打,希望能将沾染在女儿身上的脏东西全部拍掉。
“哎呦!感冒的里面怎么还混着一个得肺痨的?茵茵,你没事吧?”
“不行,肺痨实在是太恐怖了,我去给你煮一锅柚子叶水洗澡,除去晦气。”
吴冬梅当即就要扔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往后院跑。
陈茵连忙将人拽住,“妈,你不用担心,我敢看诊,自然是防备着的。”
“真的?”吴冬梅扭过身体,疑惑地看着女儿。
“当然。杨大宝已经病的精神萎靡,无力说话,都是他父母代劳。而且肺痨在如今已经不是什么无法根治的病,病了也能治愈。至于杨大宝即使不在我这里治疗,也要去其他医院治疗,怎么可能‘讳疾忌医?’”
在陈茵的记忆中,当今治疗肺痨已经有了特效药,不必谈肺痨色变。
话虽如此,吴冬梅依旧无法心安。
“不行,我还是要去跟你煮点柚子水,去去晦气。说不准还能防止被感染,你在这等着,看看还有没有人来看病。”
说罢,她扭头往后院走,心中却不对医馆的恢复情况抱有希望。
昨天才感叹医馆变得热闹,今天就为了第一个病人门可罗雀,吴冬梅心里拔凉拔凉的,但一点办法都没有。
和吴冬梅想象的一样,惠民堂查出一例肺结核的事情,瞬间在不大的铜溪镇传扬开来。
就连住在宾馆的金冶都听到了消息。
相较于其他人对惠民堂有肺痨感染者的恐惧,他更好奇的是,陈茵对此有没有具体的治病方剂。
他这个问题一出来,顿时把宾馆老板问傻眼了。
她努力回忆从其他人口中东拼西凑得来的信息,缓缓答道:
“应该有吧。看小陈大夫的架势,治疗肺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杨树林夫妻俩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儿子得的是肺痨,威胁了小陈大夫一番后,直接逃走了。”
“现在谁都不敢靠近他们一家,生怕自己也染上肺结核。”
说完,她将嘴巴朝着金冶再次靠近,“我听说他们夫妻俩准备带着孩子去市里看病,打破小陈大夫给出的‘谣言。’”
“小伙子我没记错的话,你也准备最近离开我们镇上吧?你最好马上走,或者是晚几天,别和他们撞上,要是感染了肺痨,那可是倒了大霉。”
金冶微微一笑,没将老板的话放在心上。
此时的情况,他觉得说自己倒大霉,不如说陈茵倒了大霉。
就算是肺痨,镇上的人也不必避开惠民堂。
在他的印象中,肺结核是能够根治的。医馆消毒后,也可以继续看病。
现在镇上居民的表现,显然是将诊断出肺痨的惠民堂看作洪水猛兽。
如此好的大夫被人误会、恐惧,无人愿意上门看病,金冶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之前浮现过的念头不由得在心中肆意生长。
就在陈茵母女俩和金冶都在为医馆的未来担忧时,已经有患者准备前往医馆。
东俞市政府大院傅家。
傅蕤看着还在厨房忙活的嫂子,连忙将人喊住:
“嫂子,你别忙活了,桌上这么多菜,足够我们五个人吃。”
“那哪成,你好不容易从县里回来,当然得给你准备些吃习惯的家常菜。一看你的模样,就知道在县里没有人照顾,你看看,才一个月,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大哥家,当然要好好吃一顿。”
娄敏慧手里不停,继续翻炒锅里的饭菜,源源不断地香气从厨房传过来。
傅嫣然小姑娘一脸谄媚地抱着小姑的手,左摇右晃,嗓音甜甜地问:
“小姑小姑,这次你给嫣然带了什么礼物?”
“礼物?”傅蕤装作疑惑的模样,把小姑娘急得不行。
看到小侄女快哭了,她才将放在公文包里的芭比娃娃取出来,“小姑特意托人从沪上给你带来的,喜欢吗?”
“喜欢!mua。”傅嫣然小朋友给上一个香吻后,迅速开始玩芭比娃娃。
一旁正襟危坐的宗闻韬看着这一幕,绷紧的嘴唇忍不住向上扯了扯。
傅嫣然一不留神看见小姑父吓人的模样,当即扭脸避开。
傅蕤看见两人的模样,无奈地笑着摇头。
谁让她们家老宗当兵后一直板着一张脸,说是有威严,现在被小孩子嫌弃了吧?还是他最喜欢的小侄女嫌弃的。
等到傅威和娄敏慧两夫妻做好饭,坐在餐桌上,娄敏慧才将自己打听好的大夫信息说出来。
“小蕤,这次大嫂从其他人口中打听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大夫。我看你脸色这么白,就知道你最近肯定是又头疼了是吧?还是得抓紧看大夫,治好才行。”
傅蕤并未发觉大嫂话语中的异样,无奈捂住额头,“不用了,大嫂。最近突然暴雨,县里有很多事要忙。我没时间看病,还得抓紧时间下去看看民众们的受灾情况。”
如果不是丈夫军中突然有假可以聚一次,她今天都不会上市区。
宗闻韬不赞同地皱紧眉头,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疼惜地看向妻子。
“民众重要,你的身体也重要。要是你的身体垮了,你还怎么守卫辖区的民众?”
语气严厉,傅蕤却听出丈夫的关心,她努力扯了扯嘴角,“不是我不愿意,看过这么多的西医、中医,大家都没办法,只能吃止痛药缓解,我实在是不想再多费力气。”
闻言,娄敏慧迅速将自己打听的消息说出来。
不止告知傅蕤夫妻俩徐乐鑫的变化,连陈茵的身份以及祖上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宗闻韬听出陈茵年纪小,但是家传底蕴深厚,加上位置就在妻子所管理的辖区,去看看也不浪费什么时间。
在三人共同的劝道下,傅蕤只得同意。
同时,她也对陈茵生出一股好奇的探究欲望。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居然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了得的医术,若是再给对方一点时间,成长起来肯定会震惊世人。
有这样的大夫在自己管理的辖区,即使不为看病,傅蕤也想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物。
想到这,她默默在心中将铜溪镇视察的顺序排在前列。
翌日,傅蕤回到云川县,在会上就暴雨引起的洪水一事,定下视察受灾情况的大致流程。
更是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将铜溪镇的顺序提前。
顿时把从铜溪镇升上来的官员吓得不轻,一散会,立即通过电话联系铜溪镇的后辈。
对此,待在空无一人的医馆中的陈茵一无所知。
没有病人看病,她只能折腾医馆里的药材,防止因水汽增多受到影响。
自从肺痨曾在医馆看病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陈茵就对现在的局面有所预料。
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镇上居民即使愿意排上两天的队伍,也不愿意上门,空荡荡的医馆,把她这些天因治愈病人而生出的自得打击不轻。
但是杨光耀对这种情况,却是尤为得意,每天都乐呵呵地在镇上走来走去,观看惠民堂的笑话。
夜晚,陈茵怀揣着对医馆未来发展的忧愁入睡。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沉沉睡去,学习医术。
就在她入迷之时,忽然感受到外界传来呼喊声和敲门声,朦朦胧胧,却格外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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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近现代名中医未刊著作精品集:张岫云医案百例》
②:《李斯炽医案206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