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叶殳忽然跳下床,很快跑到书房门口,也未敲门,直接将门推开,三步并做两步,来到罗汉榻前,一把将坐在榻上看书的陆芥抱住。
“嘶……”被碰到左肩伤处的陆芥,倒吸了口凉气。
叶殳闻声又赶紧将人松开,忧心忡忡问:“我弄疼你了?”
陆芥摇摇头笑说:“没事。”又撩起眼帘问,“怎么了?”
叶殳在他右侧坐下,靠在他右肩。
陆芥自然而然将人揽在臂弯中。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叶殳道。
陆芥问:“什么噩梦?说出来就不怕了。”
叶殳道:“我梦到你差点死了。”
陆芥笑:“差点死,那就是没死,也不算噩梦。”
叶殳抬头看向他,过了许久才道:“陆芥,咱们成亲后,就离开王城好吗?”
陆芥先是一愣,继而又笑着点头:“嗯,之前你说不想离开,怎么现在又想离开了?”
“待得有点烦了。”
“行,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真的吗?”
“当然。”
“你愿意放弃陆氏医馆?”
她说的当然不是陆氏医馆。
陆芥点头:“在哪里都可以行医救人,最重要的与你在一起。”
叶殳笑了笑:“好。”顿了下,又说道,“以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将来。”
“嗯,没错。”
*
两人要办喜酒的事,很快在小院传开。
陆狸和梅娘自然是高兴不已。
唯有谢怀瑾怀疑叶殳动机不纯。
“叶苏苏,你和陆大夫真要办喜酒?你们不都老夫老妻了么?不会是想借机收礼钱敛财吧?你知道的,我钱花完了,别指望我会给你们送多大的礼。”
“别以你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叶殳笑道,“陆芥已经让阿狸去通知街坊邻里,到时候什么都不用带,只要带嘴巴和肚子就可以了。”
谢怀瑾这才放心下来,嘿嘿一笑:“那还差不多。”
叶殳瞥他一眼,想了想,试探小声道:“谢小公子,你当真要一直拿着王女那把剑?”
谢怀瑾当即警惕地看向她:“你想干什么?!”
叶殳轻咳一声,郑重其事道:“宝玉,咱们也相识半年,还是同一屋檐下,虽然我经常挤兑你,但其实我早就将你当成阿狸一样的弟弟。”
谢怀瑾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嚅嗫道:“我可没把你当姐姐。”说完,又赶紧补充一句,“我当你是阿嫂。”
“明白!”叶殳拍拍他的肩,重重舒了口气,“我知道你对王女的一片赤诚之心,但人要朝前看,你不问自取私藏着王女的剑,别说这种行为不可取,也是对王女的不尊重。”
谢怀瑾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我是替王女好好保管!如果不是我提前拿走,只怕早被那韩浪毁了。”
叶殳道:“但你有没有想过王女愿意么?毕竟你们只见过一面。”
“我……”谢怀瑾支支吾吾。
叶殳道:“我看了黄历,今天是个黄道吉日,这样吧,我陪你把剑还回去,也正好去祭拜一下王女。”
谢怀瑾其实将王女的剑从陵墓偷回来后,一直就有些心虚。
眼下叶殳这么一说,倒是给了他放回去的理由。
他犹豫片刻,点点头:“行吧。”
叶殳闻言重重舒了口气。
傍晚吃过饭,叶殳扶着陆芥回房。
陆狸抱着一堆喜帖跑进来。
“阿兄,我陪你来写喜帖。”
叶殳咦了声:“不是说这些都我来准备么?你最重要是好好修养身子。”
陆芥笑道:“我这点伤已经没什么大事,写写帖子不影响。何况街坊邻居我和阿狸比你熟。”
叶殳点点头:“这倒也是。”
陆狸将贴子放在书案上,又撩起袖子帮忙研墨。
叶殳跟着陆芥走到案后,好奇地看他拿起小豪。
在请柬上写下一个一个街坊的名字。
他用的是蝇头小楷,十分漂亮。
叶殳好笑道:“这么多街坊,你都知道名字?”
陆芥道:“大部分都来医馆瞧过病拿过药,都知道的。搞不清楚的,阿狸也清楚。”
陆狸用力点头:“我都认识的。”
叶殳勾唇笑了笑,看来兄弟二人的市井生活如鱼得水。
她忽然想起梦中那个在世外桃源鬼魂中长大的孩子。
是不是因为孤独太久,所以才享受这些市井烟火气。
陆芥写了几张帖子,想到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她:“对了,要请裴世子吗?”
叶殳摇摇头:“我用传音哨联系过他,没回应,应该还在东海办事,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嗯。”陆芥点头,“那我就不写了。”
就在这时,谢怀瑾鬼头鬼脑地探进来,吹了声口哨,笑嘻嘻道:“陆大夫,忙着呢?我的请帖写好了吗?”
叶殳瞥他一眼:“你要什么帖子?”
陆芥却笑道:“宝玉的帖子还是要发的。”
“就是!我可是贵客。”
“白吃白喝白住的贵客么?”
谢怀瑾嗤了声,心虚地没和她继续斗嘴,只挤眉弄眼了一番。
叶殳会意,对陆芥道:“你慢慢写,我和谢宝玉出去逛逛,看有什么要买的。”
“嗯,早点回来。”
两人鬼鬼祟祟出了门——鬼鬼祟祟主要是指背着剑匣的谢宝玉。
因为灵剑认主,他没办法缩小放入乾坤袋。
两人御剑飞掠至云层。
陆氏医馆瞬间变得小小一座。
谢怀瑾笑嘻嘻道:“我刚来那会儿,你御剑都不会,现在比我还厉害。”
叶殳道:“我本来就比你厉害,只是受伤又失忆。”
谢怀瑾嗤了声,又想到什么似的道:“听陆大夫说,你们办了喜酒,就要离开王城。有没有想好去哪里?”
叶殳道:“还没呢。”
谢怀瑾笑道:“那不如去我们青木城,我在王城也待烦了,去了青木城,我给你们一间宅子,陆大夫可以继续开医馆。”
叶殳心不在焉道:“行啊,我和陆芥考虑一下。”
“哎呀,考虑什么,就这么说定了。”
叶殳笑了笑,不置可否。
御剑抵达西郊王女陵墓,
不过一刻钟。
先前被韩浪破坏的陵墓,早已经修缮好。
谢怀瑾蹙眉道:“上回我冲破阵法差点没死掉,如今阵法又加了两道,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他话音刚落,叶殳已经拿出天魁剑。
只听轰的一声。
陵墓完好无损,阵法却已经破开,连带墓穴门也打开。
谢怀瑾睁大眼睛,惊叹道:“这就是王女剑法的威力吗?”
叶殳轻笑道:“走!进去。”
谢怀瑾啧啧跟着她,道:“要是你能用王女这把凤鸣剑,岂不是更厉害!”
叶殳道:“我又拔不出。”
“这倒也是。”
两人进入地下墓穴。
这地宫中点着几盏长明灯,金银珠宝做装饰,一眼望去委实华丽。
那只黄金棺椁就摆放在地宫中央。
谢怀瑾有些念念不舍地摸了摸怀中的剑匣。
慢慢走到棺椁前。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你们在作何?!”
两人都是吓了一跳,谢怀瑾怀中的木匣,更是砰咚一声掉落在地。
祝燕鸿疾步走上前,将木匣拾起打开,看到里面的凤鸣剑,登时怒火中烧。
“原来知雪的剑是被你盗走的!”说罢,一拳挥向谢怀瑾的胸口。
饶是谢怀瑾已有准备,但两人修为上的差距,还是让他飞出几丈远,狠狠砸在墓穴石壁上。
顿时一口鲜血喷出来。
叶殳吓一跳,赶紧跑到谢怀瑾身旁,扶起他道:“谢宝玉,你怎样?”
谢怀瑾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丹药吞下,但仍旧疼得直喘气,刚站起来,便是两腿一软,又跌坐在地上。
显然是受伤不轻。
叶殳看向祝燕鸿,怒道:“祝世子,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若不是宝玉提前将王女这把剑拿走保存,只怕早就被韩浪毁掉。”
当初谢怀瑾刚偷走凤鸣剑没几日,韩浪就破坏了王女陵墓。
这也导致祝燕鸿一直以为是韩浪偷走了剑。
若真是韩浪偷走,这剑怎么可能还在。
韩浪可是对王女恨之入骨。
祝燕鸿冷笑一声:“凤鸣是上古名剑,岂是那些邪道想毁就能毁的。”
叶殳也哂笑:“灵剑认主,王女身故,没了主人的凤鸣剑只怕跟一堆废铁也没什么区别。”
祝燕鸿道:“你休要信口雌黄!”
叶殳一笑:“祝世子若是不信,不妨让我试给你看。”
她拍拍谢怀瑾的肩膀,起身一步一步朝祝燕鸿走去。
祝燕鸿一时不明所以,只奇怪地看向她。
叶殳哂笑了笑,不紧不慢拔出天魁剑,轻飘飘朝凤鸣砍去。
祝燕鸿一时忘了避开。
在叶殳收回剑时,却见完好无损的凤鸣剑鞘,多了一道显目划痕。
祝燕鸿顿时大惊失色。
要知道这把凤鸣跟着宇文知雪降妖除魔十余载,哪怕宇文知雪受伤,这剑也从未损毁过一点。
眼见对方还要再挥下来,祝燕鸿连连后退两步,将剑护在胸口。
叶殳笑:“看到了吗?你应该感谢宝玉保护这剑这么久。”
祝燕鸿终于反应过来,沉下脸冷哼一声:“荒唐,让我感谢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毛头小子!”说着扫了眼两人,“这是知雪陵墓,闲杂人不得入内,你们马上离开,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谢怀瑾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走到叶殳身旁,朝祝燕鸿道:“我们来祭拜王女,关你何事?”
祝燕鸿怒极反笑:“知雪是我亡妻,此陵墓是我为她所建,你说关我何事?”
叶殳道:“我们不请自入确实有失分寸,不过祝世子说王女是你亡妻,也实在有些牵强,毕竟洞房都没来得及入,王女就为世子为仙盟而死,怎么也算不得正式夫妻。”
说完,叶殳忽然想起这话有点耳熟,原来是那大魔头说过。
不由得有些想笑。
谢怀瑾在一旁附和:“就是!”
“你们——”祝燕鸿懒得跟两人做口舌之争,只冷声道,“你们要祭拜就赶紧祭拜。”
谢怀瑾扯了下嘴角,与叶殳面向黄金棺椁,齐齐鞠了三个躬。
那是一个空空荡荡的棺椁,因为原本该在里面的人,此刻就站在外面。
但叶殳也很确定,在她做归德王女的那些年,她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个按着剧本人设兢兢业业走完短暂一生的NPC。
那个NPC天资卓越人人敬仰,却唯爱祝燕鸿。
那是归德王女宇文知雪,而不是她叶殳。
她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为了和曾经的宇文知雪告别,也是要告诉曾经那个无意识的NPC,无论是否有机会,她叶殳都要努力改变即将到来的命运。
鞠完躬,叶殳扶着谢怀瑾,朝祝燕鸿淡淡看了眼,讥诮一笑道:“祝世子若是要保护王女陵墓,还是要多用几道阵法。”
想到自己曾作为未觉醒的NPC,一心一意爱着这人,甚至为了他去死,叶殳便只觉得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