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戚老师与周康盛
大侦探每破获一个案子就会对这个世界多了解一些,比如上一个连环杀人案,听过来人长辈们细说,她知晓了那段动荡时期的历史。
“奶奶今年60,爸爸,你告诉过我,她是53年上的大学。”
小孩明亮的猫瞳盛满了智慧,能生下这么聪明的孩子,戴豫和白婉自然也智力超群,和大侦探想到了一块。
围着餐桌坐着的四个人又是王春花在状况外,“唉呀妈呀,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了。”
母亲在医大读书时的集体合影保留下来的不多,一共三张,戴豫全给挑了出来。
四十年岁月刻蚀,老照片泛黄,当年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如今绝大多数已迈入花甲。
目光从照片上的身影一一扫过,戴豫抬头问二姨,“我妈是在咱谭城读的医大,平时回家的时间多吗?”
王春花摇头,“很少回来,连放寒暑假都不回家,不是学习就是训练。”
她给大宝孙讲古时也说过,当时她有报考文工团的机会,家里就俩闺女,只能走一个,最后还是她留了下来。在本地上学,用了走这个词并不算夸张。
谭城的医科大学和白婉工作的美院一样,最初校址都在老革命根据地。医科大学原身是军医学校,四十年代末合并了谭城的国立和私立两所医学院,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建国后的头几年医科大学依然实行军事化管理,大合照也能看出来,大家都穿军装。在王春花的记忆里,从上大学开始,姐姐就彻底脱离了家庭,从家中出走了。
小孩提出的时间节点很关键,53年入学,4年在校学习时间,不等毕业,56年将遭遇第一场全国性的大风波。
王春花终于跟上大部队思路,回忆道:“你姥爷工人阶级出身,56年反的主要是知识分子,你妈在学校那会虽然没怎么受波及,但毕业后被分配去了西北偏远地区的医院,直到经人介绍跟你爸相亲,才调动关系回了谭城,当时是64年,她运气好,找了你爸这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要不66年不知道会被整成啥样。”
她说到了点子上。
逗逗大侦探凭借超绝的记忆力,把大人们所讲的几次风波记得很清楚,关于奶奶毕业去西北的经历,在过年的餐桌上也听二姨奶提过一嘴,所以她才能立即串起整件事的因果。
“严大爷说,56年有好多老师和学生被送去了大西北改造,有好些都没回来,二姨奶,奶奶是不是在学校有了对象,毕业后为了陪他,才去了大西北,后来两人闹掰了,又回到谭城跟爷爷结婚的?”
王春妮结婚在那个时代已经很晚了,她将近三十岁才生了戴豫,找了因公被派去苏联学习技术,同样晚婚的戴守业。王春花比姐姐小两岁,她的大女儿,嫁去外地的李红梅比戴豫还大三岁。
白婉也是这么认为的,从53年入学到64年回谭城,这十一年年时间,前婆婆都经历了什么?会不会遇到一生挚爱,在大时代变故下,不得不遗憾分离,蹉跎二十年,人到中年又再续前缘?
“她的大学生活十分封闭,去外头寻觅真爱的可能性不大,这个爱人最有可能出现在同学中。”白老师也捡起一张照片细看。
一家三口,一人持一张集体大合照分头寻觅,那时候专业区分没有现在这么细,王春妮就读的医学专业一共138人,女生只有21人,剩下的全是男生。
男多女少,女生应该很抢手。
光看照片当然看不出来,大家都穿着统一的军装,脸还没有大逗逗的小拇指盖大。但就算这样,小孩还是认出了一个人,“这个人像大刘大爷。”市局法医刘承志五官粗狂,很有特色,照片上的人跟他长得很像。
戴豫肯定了闺女的眼力,“那是他爸,他家是医学世家,他也是医大毕业的。他爸一毕业就结了婚,22岁就有了他,所以他才比我大那么多。”
照片不用再看,找人不看脸,有个窍门。二姨不知道钻石的存在,他们三人清楚。
如果钻石是母亲挚爱送的,他的家境肯定相当不一般,所以才连56年的反/右风波都没能逃掉。
大学在本地有一个好处,想要打听人和事方便。
戴豫给法医大刘打电话,他家老爷子马
上就要退休了,还没干够,连过年都没休息,在医院值班呢。
时间还早,戴豫不想耽误,准备去医大一院找大刘他爸老刘聊聊。
没走成,被王春花给拽住了。“大豫,你先等等,听二姨给你捋捋。”
“你们仨的意思是,我姐当年不得不结婚,婚后心里还想着老情人,对你,对你爸都不热乎,合计离婚合计了快三十年,终于要解脱了,碰到老头出事,婚没离成。老情人生气你爸耽误他的好事,把人给杀了,我姐为了替他遮掩,装疯卖傻,最后真把自己折腾疯啦?”
她最后吐出的“啦”字跟她飙高音一样又尖又细。耳背的都能听出来二姨奶正在经历剧烈的心灵动荡。
除了最后有可能涉及到五百万巨款的经济纠纷,其他都对。
见三个小辈脸上不置可否的表情,王春花用洪荒之力喊了句,“这扯不扯?”
平时最爱看狗血电视剧的大妈轮到自家的狗血事坚决不接受,掐着腰数落大宝孙,“你是不是傻?周康盛说啥你都信,她是大夫又怎样?是大夫就不能扯老婆舌啦?”
小孩眼神发飘,钻石不能告诉二姨奶,以二姨奶咋咋呼呼的劲,不得嘎巴一下就抽过去啦,抽了再喘不上气就糟了,跟钻石比还是她的命重要。
戴豫安抚二姨,“这里还有几个点没捋顺,我知道偏信周康盛的话肯定不行,就像逗逗说的,证据都被我翻烂了,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不从社会关系查,咱家的案子真就成悬案了。有个突破口,那我就先试试,我会多找几个我妈的老同学了解情况,你放心,二姨。”
王春花忧心忡忡回了家。
白婉没跟着一起,戴豫带着闺女去了单位对面的医大,法医他爸老刘是心脑血管科大夫。
当时教学质量跟今天没法比,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医学生全靠丰富的社会实践,积攒从医经验,单拎出来都可以做全科大夫,现代医学划分细致,他们又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进修的方向,从而成为科室骨干。
刘大夫主攻心脑血管,逗逗奶奶则主治前列腺。
老刘不像他那个脾气不好的法医儿子,人很和善。接过戴豫递来的照片,带着花镜细看,不住地唏嘘,“老了,全都老了。”
大侦探没耐性,上来就问,“爷爷,这里有多少人不是老死的,是半道就嘎的?”
把老头问愣了,掀起眼镜打量一脸聪明相的小姑娘,“这孩子就是我家那头犟驴提到的神童吧?”
“嗯呐,我得阿兹伯格症啦,那是天才病。”小孩喜滋滋地回应道。
老刘摇头失笑,“爷爷给人瞧了三十多年病,头一次碰到得病开心成你这样的,你来爷爷这边,我告诉你都谁嘎了。”
老刘点了5个人出来,138人的基数,死亡率不高也不低。
“这个人是我宿舍的,61年去太湖那头调研疟疾疫情,被传染上疫病,没救回来。小孙67年下放林场,伐木被砸了脑袋,人当场就不行了。张辉是手术时感染了致命细菌,拖了两年才走的……”
他对老同学感情很深,半路走散的同学,走散的原因他记得十分清楚。
小孩和爸爸对视一眼,死的5个人虽然都是男的,4个死于疾病,1个死于意外。没有一个死于运动时期的迫害。
如果奶奶的老情人是诈死,他该在这5个人里的。
算了,不迂回了,大侦探直接问出口,“刘爷爷,我奶奶上学时找过对象吗?”
老刘又是一愣,抬头问戴豫,“你打听这个干嘛?”
“给我妈治病,唤醒她的早期记忆。”戴豫编了个闺女曾用过的理由。
刘大夫还真信了,“也好,死马当活马医,刺激治疗兴许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随即摇头,“虽然当年我们上学时关系很不错,但大家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大二就开始解剖尸体,每天搞完实践,还要背书,净想着知识点了,我还真不知道你妈谈没谈恋爱。”
“刘爷爷,你成天学习,怎么还会那么早结婚呀?”
老刘点点小家伙的大脑门,“啥都瞒不住你,我媳妇是我家给我定的娃娃亲,一毕业就被压着结婚,我上学还早,21就毕业了。”
问老刘班级里当年有没有资本家,富农后代,家庭成分特别不好的同学,答只有一个最富的,是沪市的大资本家后代,就是那个死在林场的小孙。
小孙跟逗逗奶奶一点关系都没有,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谈话结果不是父女俩想要的,有一点好,奶奶当年的老同学有好几个都在医大附属医院工作。
老刘打内线电话帮忙联系,戴警官带着神探闺女楼上楼下跑,打听母亲上学时的往事,也许是时间过得太久,老大夫们的回答都不甚具体,也没人发现王春妮上学时处过对象。
“不会真像你二姨奶说的,咱们陷入狗血怪圈了吧?”戴豫率先不自信起来。
“涉及到你奶奶,爸爸容易犯错误,要么全然信任,要么全然不信任。刑事办案守则近亲属回避就是这么来的,碰到至亲的案子,连我都会上头,容易不理智。”
大逗逗暂时还没丧失信心,小大人似地拍拍爸爸的大手,“小戴啊,人生无处不狗血。”
“如果真存在这么一个人,他现在在哪?他为什么不回来取他的钻石?”戴豫靠在医大楼梯间栏杆上问闺女。
“他都把人杀了,现在肯定不缺钱,钻石就是给咱们的补偿。”财迷老祖绝不会把大钻石拱手让出的。
“你奶奶都为他做到了这种程度,他也不去孤家子看看她,未免太绝情了。”戴警官摇了摇头。
大侦探听二姨爷读了那么多爱情故事,一点没白听,又装大人,晃着包包头,用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道:“你不懂。”
戴豫憋笑:“我哪里不懂了?”
“最惊天动地的爱情就是牺牲,最感人至深的爱情就是隐忍。”
“……”
四岁小孩聊爱情,还能整这出?
小孩不想仰脑壳看爸爸,往上迈了几层台阶,她现在想跟大人平起平坐,“你知道奶奶是怎么疯的吗?”
“病理多复杂呀,不知道。”
小孩跺了跺脚下的台阶,“笨,当然是谈恋爱造彪了呗。”
“……,你在跟我玩脑筋急转弯游戏吗?”
戴豫话落,腰间的传呼响了,是老刘大夫给他发的,“找二院妇产科的李琳主任,她上学时跟你妈关系好。”
李琳主任在家休春节假,不在医院。小戴和小小戴从李主任口中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你妈上学时喜欢教我们解剖学的戚老师,偷偷喜欢那种,戚老师只比我们大五岁,人风趣幽默,讲课生动,不光她,我们那届学医的姑娘有不少都喜欢他。”
“戚老师家有……钱吗?”大侦探好悬差点把钻石给说出来。
“有钱,他是泉城人,泉城最大的布匹商行就是他家的,他父辈会审时度势,赶在日本人来之前,变卖产业,举家搬到美国,戚老师就是在国外学的医,建国后有不少爱国知识分子回来报效国家,戚老师是五零年回国的,洋气又大气,跟国内的年轻人天差地别,哎……”
不用李主任继续往下说,戴豫和逗逗都知道发生了啥。戚老师56年被送去西北荒漠改造。
李主任想起往事,面露哀伤,“人没回来,听说是饿死了,那么好的一个人,还那么年轻。”
跟戴豫的推理八九不离十,母亲的恋爱对象从同学变成了同样风华正茂,且更有魅力的男老师。
回家的路上,戴逗逗问爸爸,“你伤心吗?”
戴豫摇头,“闺女,查案重要原则之一,不到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不要被情绪左右。”
他们现在面临的难题是,戚老师是个法律上死亡的人,他现在叫什么,人在哪根本无从得知。跟连环杀人犯段昀一样。
大合照上倒是有他的模样,不管多模糊的影像,连整了容的,逗逗老祖的火眼金睛都能把人认出来。
前提还
是一样,人得出现在她眼前才行。
父女俩想到了一起,隔天跟精神病院的院长好一顿商量,讨了王春妮所在的一号楼探访窗口的监控录像,意料之中,跟博物馆一样,这里的监控也是七天一抹掉,录像带重复利用。
查询影像无果,他们又查询访问记录,除了自家人,王春妮生病这两年也有个别同事和老同学来探望,名字都对得上,连周康盛都来过。
不甘心,戴豫又问了医生和大夫,都没见过除探访名单之外的陌生人来这里看望王春妮。
戴豫还想再查,没机会了,不是出了大案,正月初八,他要代表谭城公安去首都参加公安系统集体会议,据说在打击违法犯罪方面,上面会有新的重大举措。
各主要城市的刑侦骨干都要参加这次会议,老严,大梁子还有戴豫全都不能缺席。
大侦探的查案搭档走了,又来一个。
老祖早起开门,见二姨奶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张着小嘴惊呼,“哎呀你现在不光身材像熊猫,连胖脸也跟熊猫一样啦。”
王春花连续两天晚上没睡着觉,顾不上像不像熊猫,连最爱的万紫千红都没抹,搂着宝孙就开哭,“逗逗啊,虽然我老埋汰你奶,说她假正经,假清高,我这个当妹妹的都没跟她沾上光,可她是我姐啊,和我一起长大的姐姐,我姐真不是那样人儿。”
东北胖大姨不明白啥推理,她只遵从本心,她姐就算性格再冷漠,可也是个正直的人,是个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干不出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杀,为了包庇罪犯,装疯卖傻的事。
为此,她还无师自通了辩论场上的一个重要手段,如果证人人格有瑕疵,那么她说的话将不可信。
昨天逗逗和爸爸在精神病院查监控,王春花则把白天休班的老伴派去了第五人民医院,找周康盛看病。
“婉婉,逗逗,俺家老头除了瘦,身体一点毛病没有,更不尿频尿急。我让他跟周康盛谎称腰疼,她摁吧两下就说你二姨夫得了轻微肾衰,给开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去结算窗口一查480,好家伙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花的。你们说她是不是为了拿提成才这么干的?”
“她好坏呀。”老祖同仇敌忾道。
虽然查出了戚老师,但他们现在的推理也参考了周康盛大夫的部分证言,如果她故意编瞎话,那么跟二姨奶期望的那样,奶奶包庇罪犯的行为可能会不成立。
“还有,她说你奶奶装疯,想离婚,这么大的事,早不说晚不说,偏等着咱们去时,当没事人一样说出来,你说她是不是故意扯老婆舌?”
王春花擦干净眼泪,兴致勃勃提建议,“所以咱们得继续调查,婉婉,你搁家里画画吧,逗逗陪我就行。”
幼儿园没有寒暑假,今天已经开学了,老祖为了逃课,痛快点头,还拉来另一个学渣,陆可乐,这位出人又出车。
白婉阻止不了,只好叮嘱让她们小心点,周康盛一看就不是善茬。
查案小分队在大奔上集合,今天的行动由专门跟人调了班的召集人王春花负责。
“二姨奶,咱们是准备向周康盛身边人下手吗?”老祖问道。
“你说的对,我准备对周康盛四妹动手。”东北大姨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你认识她呀?”陆可乐好奇。
“不认识,看二姨奶的。”
老祖的聪明脑袋瓜立即想到了二姨奶跟人套近乎的方式,“你是不是准备去四妹街道唱卡拉Ok去?”
“到地方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王春花没带小孩去街道为正月十五闹元宵安排的排练场地,去的是家属楼下面的发廊,她不是来唱歌的,她是来烫头的。
周康盛的四妹下岗再就业,去学了美容美发,把家里卧室劈出来一间改成烫头房。
王春花要找人边烫头,边套话。
小孩拉二姨奶,“正月不兴理发,死舅舅。”
“你也没舅爷呀,年前弄头死贵,还要排队,年后弄更好。”
人四妹不只想挣老王大姨一份钱,看他们坐大奔来的,热情邀请两位小朋友也烫个头。“我手艺老好了,烫完包你们满意。”
神兽崽崽护头,头毛掉一根都不行,更别说烫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舅舅虽然人不咋地,但我还没赢够他的钱,他还不能死。陆可乐,你来,你没舅舅。”
倒霉的陆可乐小分头即将不保,为了查案不光出人,出车,还得出头。
烫了两个头,钱挣不少,王春花又会唠嗑,四妹知无不言,“我那个三姐啊,贼不是个东西,俺们姐妹几个都不跟她来往。家里姐妹多,就属她掐尖要强,当年为了念医学院,把我二姐卫校的录取通知书都偷着烧了。小时候逃避干活,没少装病骗人。她那张嘴,说啥你们都别信,她儿子怎么去的美国,知道不?全靠她拿回扣供出来的。”
哎呀!老祖恍然大悟,奶奶说周康盛好,是话没说全,她想表达的是周康盛好……坏!
从四妹理发店出来,爆炸头王春花心花怒放,爆炸头陆可乐想撞墙,“这啥玩应啊?她的烫头技术是跟爆苞米花学的吗?”
老祖也谎话连篇,“陆可乐我觉得你这个发型特别帅,比费翔还帅。”
“真的吗?”
“真的,比钻石还真。”
“你最近提到钻石的频率有点多。”
“哪有!”
真钻石被爸爸藏起来了,老祖回家摆弄她的有机玻璃大宝石戒指,对着阳光照,她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惊叫着喊妈妈,“火彩!我的戒指有火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