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互相影响 见个文化人不容易,使劲薅羊毛
来晚了没挤到前面只在后面看热闹的村里人发现了过来的三个人。
这三人一看就非同一般。
他们穿着有颜色的布料做的非常柔滑的长袍,头上束着发冠,脚上穿着皂靴,腰上还系着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些他们不认识的物件。
这是贵人啊!
根本不敢看他们的神情气势如何,众人便吓得纷纷后退,让开道路,躬身束手低头侧立道边儿。
萧先生知道乡下就是这样,也不需要勉强他们不需多礼。
因为你今儿让他们不需多礼,回头他们可能就因为没多礼被小肚鸡肠的贵人鞭打了。
裴长青和沈宁正领着家里人给大家伙儿分供品吃呢,主要是来干活儿的汉子们。
裴母和裴父招呼那些老人家,小珍珠和小鹤年帮忙招呼馋孩子们,二蛋也跑来给他们帮忙。
虽然一大盆一大盆看着多,可真要是全村都来分,那自然不够一人一碗的。
就是意思一下,主要老人孩子过来分吃的。
关系熟的只来道喜并不吃供品,毕竟他们要等房子盖起来随礼暖房,那是正儿八经地请客。
小珍珠把一个叫蒜头的馋孩子推开,“你刚才来过了,我记得。”
蒜头:“好珍珠,你行行好,太香了,再给我吃一口。”
小珍珠挥了挥拳头,“再给你吃一拳要不要?”
蒜头:“你给我吃一口肉豆腐,给我两拳也行。”
就主打一个耍赖,反正他爹娘下地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漂亮得跟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小少爷,吓得扑通就跪下了,“贵、贵人。”
小珍珠哈哈大笑,“你这点出息吧。”
小鹤年也看到了萧先生三人,拽拽小珍珠的衣袖。
萧先生笑容温煦,声音也非常亲和,“路过贵宝地,特来叨扰,买份粗茶淡饭吃。”
小珍珠认出来,主要是萧先生太特别,看过就不会忘记,再者乡下来来回回都是灰突突的人,看过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也不会忘掉。
没看村里老头子老太太还能说清楚小时候见过的某个贵人样子么。
“萧先生,你要吃煎饼还是什么,今儿我们没有豆浆和豆花儿。”
萧先生笑道:“能果腹就行。”
小珍珠不知道果腹是啥意思,小鹤年忙道:“几位这边请。”
去租房那边。
小珍珠立刻跑去告诉爹娘。
裴长青正和大伯几个说话呢,一会儿大伯他们还要去下地,打算傍晚早点回来帮二郎搬石头。
见有贵人来,其他看热闹的立刻躲远远的,下地的赶紧去下地,要么就回家练习点豆腐。
村里人喜欢看左邻右舍的热闹,喜欢看邻村谁偷人谁偷东西被打的热闹,可不敢随便往贵人跟前凑。
就俩书生在那里说话,他们也不会凑过去听热闹的。
很快沈宁家就安静下来。
裴长青和裴父裴母端着大瓦盆过来。
裴父和裴母当即就躲一边儿刷盆子忙活去,让二郎和媳妇儿招待贵客。
沈宁和裴长青上前跟萧先生打招呼。
萧先生并不拿架子,跟他们招呼过,又介绍自己的学生谢恒,护卫阿鹏。
裴长青原本以为他们就是路过看热闹的,不曾想对方正儿八经介绍学生和护卫,他便也将家人介绍给对方。
沈宁笑道:“几位想吃什么?你们若是早点来,我们家还有块肉的,这会儿却没了。”
因为家里刚吃过红烧肉和饺子,所以把那一斤多肉当供品给大家分了,他们也没很心疼。
小少爷嘴角微微抿着,谁稀罕吃肉。
我要吃煎饼。
小珍珠跑到屋里端了一碗豆腐碎炒肉末和一碗黄金三卷出来,又抱了一笸箩煎饼,累得气喘吁吁,“吃吧!”
沈宁都惊呆了,她以为都拿去那边儿了,这丫头怎么还藏私呢?
小鹤年也惊讶地看着小珍珠,这是她背着爹娘偷偷留的,不舍的给别人吃掉,这会儿倒是大方。
小珍珠朝他挤咕眼睛,他们有钱!你瞅那小少爷脑门上还勒着一块石头,嗯,玉,腰上也有,肯定有钱。
上一次萧先生就多给他们几文的,今儿不得更多给几文呀。
小鹤年一想也是,又去捞仅剩的萝卜条以及晒的萝卜皮来。
心里盘算着收他们多少文合适呢。
那边裴长青和沈宁跟萧先生简单聊几句,打水给人净手,就让人自己吃。
讲究人都是食不言寝不语的,所以咱不打扰。
他们之前吃过的,毕竟做饭的时候就开始尝,尝着不错就直接当饭吃一顿了。
两人去场里看看裴父裴母。
他俩在这里处理豆子呢。
豆子非常好脱粒,晒干一压就掉出来。
直接划拉划拉,再扬扬场就行。
裴父是干活儿一把好手,木锨往上一撇,豆荚什么的就被吹出去,豆粒直接掉下来。
裴母就拿笤帚扫出来,把豆粒装起来。
回头再晒晒,就可以收到缸里了。
小珍珠小鹤年反而成了陪客的主人。
因为萧先生邀请他俩坐下,还问他俩一些事儿。
譬如几岁啦,双胞胎吗?谁大谁小?
然后问小鹤年读书没等等。
听闻小鹤年识字,读过三字经千字文一些儿童启蒙诗,以后爹娘会让他继续读书什么的,小少爷眉头微动,这才睁眼瞅他,神情也正经两分。
只要是读书人就是同类人。
萧先生聊天间不动声色地就摸清了小鹤年的文化水平。
说是熟读三字经千字文,实际懂的远比这两本书多。
这孩子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小小年纪却老成持重,比许多大人都稳重、懂事。
有些人可能会批评他小小孩童,心机深沉等等,萧先生却觉得这孩子心性天生坚韧,是做事情的好苗子,可以说有这份心性他做什么都不会差。
而一个孩子有耐心又有绝佳的悟性和记性,便是读书的好苗子。
若是再遇名师指点,他日定然青云直上,金榜题名。
萧先生非常意外,没想到乡野之间竟然有如此特殊人才,便试探裴家是不是有了不起的亲戚。
男孩子心眼儿多,女孩子却简单得很,所以很好试探。
他们只有一个童生大伯有点身份,没有其他读书的亲戚。
萧先生微笑着,轻声道:“童生大伯不想你读书,对吧。”
小珍珠瞳孔一张,“哇,萧先生,你会算卦吗?”
说得太准了!
萧先生哈哈笑起来。
小鹤年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方才萧先生问话,珍珠就差把对大伯的不满骂出来了,谁能不知道呀。
萧先生看向旁边神色淡淡的小少爷,“阿恒,你说呢?”
小少爷下意识挺了挺脊背,想当然认为是先生出考题。
他道:“小子这般聪慧,若大伯真心疼爱,定然大力培养,那他如今不当只读这两本书,也该开始秒描大字才对。”
小珍珠:“哇,还会说呀。”
萧先生:“阿恒,你觉得这大伯和兄弟孰是孰非?”
小少爷瞥了唇角紧抿的小鹤年和满脸惊叹的小珍珠一眼,缓缓道:“清官难断家务事,难说孰是孰非,”看小珍珠好看的眉毛拧出不满了,他继续道:“然弟弟盖房无钱,合村来助,父母也真心帮衬,想必弟弟品行高洁,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小珍珠露出大大的笑脸,“你们好会猜啊!”
萧先生:“万一弟弟沽名钓誉,善弄人心。”
小少爷:“那分家出来住破屋子的就该是哥哥。”
小珍珠拿了新木杯殷勤地给小少爷倒上水,这个人真聪明,没见过大伯就知道是大伯坏!
萧先生笑了笑,虽然有些人的确能伪装骗人,可这家人确实如阿恒所说。
“阿恒,小子如此聪慧,若加以培养也能为家族挣得荣光,为何大伯不想培养?”
小少爷很少接触贫贱之家,努力回忆跟着先生一路看过的景象。
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一个罹患重病的母亲,两个瘦得眼突肚鼓的小子,为了争夺半个饼子大打出手。
是贫穷让他们如此吗?
一座屋宇连绵的大宅子,吃不完的米肉,穿不完的布帛,老父亲尸骨未寒,亲兄弟为了分家产大打出手。
是财富让他们如此吗?
小少爷不太想得明白。
他道:“可能这位大伯更想培养自己的孩子,毕竟钱财有限,但是他亲自教读也不花费钱财,却没有,只能说明他是个心胸狭隘、妒贤嫉能的人,此人不可交。”
小珍珠“啪啪啪”用力给小少爷鼓掌。
冲着你帮忙骂我大伯,我就觉得你是个大好人!
萧先生看看小鹤年,又看看小珍珠,笑了笑,男孩子稳重内敛,不轻易对陌生人表露好恶,喜怒不形于色,小姑娘却天真烂漫。
阿恒说的不错,现实就是普通庄户人想读书非常难。
要供一个读书人,就好比从家人的骨头里往外榨油。
要榨干多少家人,才能供出一个,更多的根本供不出。
所以读书的庄户人寥寥无几。
这户人家能把这小子供出来吗?
他很好奇。
小少爷见先生不在出考题,朝对面的小鹤年和小珍珠微微颔首,然后开始专心扒饭了。
先生说请他吃饭,那他就吃。
他吃相斯文好看,绝对不会被指摘礼仪问题,而且吃得并不少。
他跟着萧先生从京城南下这些时日,并不总是住客栈的,有时候也会风餐露宿。
吃的有时候也马马虎虎。
但是小少爷并不抱怨,只要先生说能吃,再拉嗓子他也会吃饱的。
因为先生早就让他知道,有饭不吃饱,回头可能会饿肚子。
真饿肚子可不好受。
而且这农家饭怪好吃的呢。
豆腐炒得干而不柴,吃起来有弹性,油润润的,若是吃到金黄的嘎渣还会发出细微的脆响,伴随而来的就是那股香气。
那些卷卷要蘸酱吃,还可以就着葱碎吃。
他出门在外,不吃口味儿重的食材,就蘸着大酱吃了。
嗯,也不错!
小珍珠看他吃得专心,偷笑,也也很得意,我娘做的饭就是好吃,连这些有钱人都喜欢。
她指了指煎饼,“你用煎饼卷豆腐,半个就够了,我娘做的煎饼大。”
小少爷向她道谢,也没等人伺候,自己拿了半个煎饼放在专门的盖垫上开始卷豆腐。
阿鹏也没帮忙,管自己吃煎饼卷萝卜条。
嘎吱,嘎吱。
真好吃!
小少爷被他吃馋了,卷饼的时候也夹了一条萝卜条。
口感爽脆,味道清甜。
不错!
没想到乡下人竟然有这好手艺,跟城里酒楼大厨也不差了。
他好心地给先生留了几根萝卜条,免得被阿鹏吃光。
阿鹏胃口可大呢。
萧先生其实并不饿,主要是带着小弟子来瞧瞧这家人,他让阿鹏陪着阿恒留在屋里,他去外面看看。
第一次路过这里,院子里杂草横生,好像刚搬来不久,也没什么家什儿。
现在,石磨架起来了,晒禾架也搭起来了,旁边还有好几个棚子。
看起来多而不乱,井然有序,竟然透着一种独有的美感。
他往东边晒场走去。
裴长青和沈宁见状,起身朝他打招呼。
裴母也拉着裴父行了礼,不知道应该行什么礼,就半跪不跪呗。
萧先生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只管忙自己的,他就和他们随便聊聊。
这时候有几个妇女结伴儿跑到西边儿,一起跟沈宁喊:“豆腐娘子,俺们也学会点豆腐啦,多谢你!”
沈宁忙朝她们挥挥手,“学这么快,真了不起呀!”
几个妇女挥挥手又走了。
黑壮嫂子几个实在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表达,蹦跶几下都不够,非要和沈宁说说才觉得圆满。
但是人家家里来了贵客,她们不敢过去,就远远地喊一嗓子。
反正隔得远,贵人也不知道她们是谁,嘿嘿。
萧先生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豆腐娘子?”
沈宁笑道:“先生别介意,都是乡亲们起哄的。”
她简单解释了一下。
萧先生方才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估计是兄弟分家,弟弟没钱,但是会做豆腐,所以就拿这个换房子。
这样有想法的乡下人,很少见。
“据我所知豆腐坊都藏着方子的,你如此教出去,不怕得罪人?”
他第一次在这里喝豆腐花没多想,毕竟在城里也能在街边儿喝到豆腐花儿,以为这家也是去豆腐坊挑来卖的。
现在看并不是。
沈宁笑道:“怎么会呢?我们这里柳家豆腐坊人家可仁义大度了,根本不会那么小心眼。他们从来不做乡下生意,都不下乡卖豆腐的。我寻思乡亲们整天吃豆饭也腻烦,换换口味也挺好,正好我们也需要盖房子,就大家互相帮助啦。”
萧先生听得连连颔首,这夫妻俩不但通透且有勇有谋,胆子大还有手段,怎么会只是俩普通乡野夫妇呢?
越发好奇,忍不住一再试探。
诸如为什么不自己靠这个赚钱,有了钱自然也好盖房子,怕人家嫉妒使坏,那为什么不靠这些本事投靠一大户,有了靠山也好发展等等。
沈宁和裴长青也给了自己的答案。
他们不要寄人篱下,他们要自己的家。
裴长青笑道:“萧先生,别小看这些庄户人,若是拧成一股绳,除非朝廷之力不可抗衡,再霸道的乡绅也要忌惮三分的。”
现代高利贷可怕吧?
可高利贷不掌握武器的时候那也没用,他们只靠几个打手对手个别人,一个村一起借贷不还他们只能自认倒霉,还得靠法律给他们撑腰呢。
这时候也一样,恶霸乡绅也只是打手多,能轻松对付一户几户人。
如果上百户几百户,他们也是对付不了的,弄大了惊动官府就可能定性为民乱。
朝廷需要劳动力,不会随意屠杀百姓,但是激起民乱的那个要枭首示众,甚至为了杀一儆百可能抄家呢。
裴长青没说得那么直白,但是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萧先生听懂了,他听懂裴长青懂这里面的道道了。
于是萧先生越发惊异。
这不该只是俩乡野村夫村妇!
他们是不是哪家子弟在此隐居?
他搜寻一下从前那些世家,有没有裴姓子弟,随即又觉得若是隐居避祸怕是会改姓,再一想这夫妻俩言笑晏晏,不像是避祸的样子。
他不动声色地在谈话间试探,断定夫妻俩应该读过很多书,亦或者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大世面。
这人见过世面和没见过世面,读过书和没读过书,是不一样的。
没见过的装不了见过。
见过的也装不了没见过。
没出过家门的庄户人,在路上看到一个穿崭新布鞋的都要避让三分,若是看到穿长袍的更是避之不及。
这夫妻俩给他一种即便见到官老爷也能坦然处之的感觉。
那俩孩子是受夫妻俩影响么?
裴长青说这里风大,想邀请萧先生进屋,他却说场院很好,就跟他们一起在露天风地里坐着小板凳聊天。
萧先生听着西边路上靠近村子的地方不断传来欢呼声,不由得望过去,“这村子和我见过的大部分村子不一样。”
应该说是现在不一样,可能过去也是一样的。
至少他以前路过很多次,这村子和别的村子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上一次遇到了这家人,这对夫妇。
沈宁解释道:“我们和乡亲们约定好的,打好地基就教他们点豆腐,今儿正好地基完工就让先学的教他们了,估计谁又学会了正在那里高兴呢。”
第一天大家新鲜,也卯着劲儿,肯定是日常聪明伶俐的先去学,自觉笨拙的怕羞的怕丢丑的会往后稍稍,等大家不那么关注再学。
瞅瞅她们那疯劲儿吧,那些主动往后稍的就知道自己选对了。
黑壮嫂子点出豆腐来,端着砂锅跑出来满大街给人看,让人尝尝咋样。
还有几个老婆子也是笑得露出掉牙的牙花子,“哈哈,不曾想我老婆子还有点豆腐天分呢?一下子就成了。个死老头子,整天骂我笨手笨脚,你不笨你点豆腐呀。”
有那促狭的婆娘,本身就不怕男人的就撺掇妇女们,“晚上的,等他们回来,吃过晚饭拉着他们一起点豆腐,看看他们点多少次才能学会。”
日常被尿戒子、灶台、饿肚子的娃娃、干活累心情烦躁的男人缠身的妇女们,鲜少能找到成就感。
今儿,或者以后的某日,她们学会了点豆腐。
这就意味着她们不笨,她们也很厉害。
这,给了她们很大的成就感!
豆腐娘子都说了,点豆腐是一个很了不起的活儿,要考验人的耐性、眼力劲儿、手上的巧劲儿、记性等等。
她们学会了,那岂不是很了不起?
这以后家里顿顿都能吃上豆腐了。
去镇上买就得一斤三文钱呢!
有那胆大的就敢冲到村口对着沈宁家喊:“豆腐娘子,我们感谢你。”
沈宁都有点冒汗了,大家都收着点吧,别太得意忘形了。
就点个豆腐而已,只能节流又不能开源。
要其他时候也没啥,今儿这不是萧先生在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万一是什么隐藏大佬体察民情……
沈宁心下一动,不动声色地和裴长青对视了一眼,他也想到了。
寻思可能是上头什么衙门的官员下来视察民生。
两人也尽量注意自己言行又多展示一下庄户人的艰苦,希望官老爷们体察民情。
比如税收有点多,有点重呀。
正税不多,但是附加税多,还说不清楚,当然这不是里正的锅,里正不敢贪污自己加税,是各地方自己的事儿。
他们并不怕官老爷找自己麻烦,毕竟敢下来体察民情的就不是小肚鸡肠的官儿。
萧先生对历朝历代的税收都有研究,闻言微微颔首,心里却越发肯定这俩不是普通人。
普通庄户人你就看吧,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都不容易,一个照面他们就躲了。
要想找他们说话都得让里正或者村老领着,哪像这夫妻俩,口齿伶俐、条理清楚、落落大方,这谈话架势就不是一般人。
但他几经试探发现这俩人又的确是普通人,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世家大族出来隐居的弟子,就是土生土长的裴庄人。
这俩人不会写字!
仅会的几个还是跟小儿子学的。
瞅着他们拿小棍棍儿在地上给费劲划拉的样子,萧先生都不忍直视。
他心里默默地把世外高人、大家子弟、隐居等形象抹掉,重新把原汁原味乡野夫妇、天生聪慧、乐观、勤奋等形象给扶起来。
看来这娘子在书院里说的那句诗,也是提前做功课请人教的了。
八成是那个叫阿年的孩子,那孩子安静中透着一股子大人才有的隐忍,会暗中观察人,又聪慧无比。
想来娘之前受人轻视,他出个反击的主意再借本书查查也不难。
可即便如此,这娘子能背诵得十分流畅也不简单。
毕竟不是读书人。
裴长青歉然一笑,“先生见笑,我们跟儿子学了几个字,会写的实在不多。”
萧先生摆手,“无妨,知道名字我回头让人打听打听。”
刚才不是说到税收么,沈宁和裴长青就趁机拐到了农作物上。
沈宁说以前住在桃源县的时候经常去码头卖煮鸡蛋,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说好些特别的庄稼他们这里没有。
什么能驱寒的辣椒啊,像秫秫的玉米但是结个大棒槌啊,能榨好多油的花生啊,像小冬瓜但是更能管饱的南瓜啊,像山芋却能种在高寒之地也高产的土豆啊,一窝结七八个亩产三四千的地瓜等等。
萧先生让她写下来。
沈宁最近一直忙,学的繁体字基本是名字、三字经那些,像这些舶来品还真不知道怎么写。
不知道就不敢随便下笔。
她笑道:“人真是奇怪,小时候记性就是好,五岁上我娘第一次骂我的话我都记得清楚,现在学个字转身就忘了。”
给自己打打补丁。
萧先生闻言失笑,“确实如此。”
他拿过地上的棍棍儿,把沈宁说的几个农作物名字试着写了一遍。
古代文盲沈宁和裴长青惊讶地看着,合着她说的辣椒那一串农作物的繁体字和简体字一样啊。
现在当然也没有这些称呼,是萧先生根据沈宁的发音和解释写的。
什么南边的瓜啊,地里的瓜啊,长在土里的豆啊,葵花因为有个现成的葵菜,青青园中葵嘛,花生和玉米就是萧先生自己理解的。
也可能本朝已经有了这些东西,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可能是富贵人家的花园可能是某寺庙的墙角,也可能是南边某片野地里。
人家不叫这个名字,她也不知道它们现在叫啥名字。
萧先生听得也是心潮澎湃,却并不怀疑什么,毕竟他走遍大江南北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像这个玉米,他就见过类似的,那是在某王爷的别庄里,和一片芍药种在一起,结一个小棒槌,上面的果粒如老太太的牙齿稀稀拉拉,叫什么名字不知。
难道这个小棒槌可以变成大棒槌?
若是如此,那产量可就高了。
他用小棍棍儿在地上给两人画出来。
沈宁:“哇,萧先生见过!原来真有呀,我还以为是他们吹牛呢。”
她和裴长青对视一眼,萧先生见过就最好不过了,这样也没人怀疑他们。
沈宁:“这个小棒槌估计可以培育成大棒槌,不知道朝廷有没有负责培育粮食种子的官员啊?戏文里不是有大司农吗,还有什么神农氏,萧先生,现在朝廷有吗?”
萧先生笑起来,“有的。”
如果真的有此类庄稼,他会跟皇帝进言号令各府各县各村寻找此类作物进贡朝廷,由皇庄加以培育再交有民间推广。
沈宁心里已经对萧先生拜上了,求他是隐藏大佬,求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儿,小说里不都这么写么,主角遇到的肯定是金大腿。
本朝老百姓以后能不能吃上辣椒玉米,能不能扛过一次次饥荒就靠您啦。
说实在的,别看她家有11亩地,但是每亩地都要收税,要是遇到饥荒年那税也多半不免不减的。
玉米和地瓜的产量毕竟高,关键玉米对土地的要求低一些,抗旱且生长周期短,能完美地在某些地区进行两年三熟的循环。
玉米细作和小米一样好吃,某些年代算细粮,比豆子还是好吃的。
有玉米她绝对不吃豆子。
沈宁和裴长青也不只是被萧先生套话,他们也套他的,问问外面的情况,打听打听本朝总体环境如何啊,比如打仗多不多,疆域大不大,北到哪里啊南到哪里啊,还有话本里的奸臣有没有,朝廷对经商什么态度啊等等吧。
夫妻俩也是逮着萧先生薅羊毛了。
毕竟以前只认识一个高里正,而高里正也只知道本地这点事儿。
要想了解外界,还得出去或者问外面的人。
萧先生并不吝啬,也是有问必答的,给两人很详细地解释。
他又反问俩人住在裴庄,为何会关心那么遥远的事儿。
沈宁:“我们阿年要读书呢,可不得替他多打听打听?”
萧先生哈哈大笑,“然也。”
便详细给两人解答,然后看着夫妻俩听得聚精会神,跟听课的弟子一样,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很多。
裴长青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根据大公鸡画个本朝疆域轮廓图。
这么瞅他们成阳县东边离海不很远啊,还有一个四海府?
现在朝廷没有大的战事,都是一些零星局部战,关键北边游牧民族被打散弱化,新一代霸主还没出现。再就是海上贸易兴起滋生了大批海盗,另有南边獠子各部。
如此看来这个大庆朝实力不俗,他们应该能过平安日子。
可下一刻萧先生就说到了“本朝立国百年,如今元丰帝……”
裴长青对历史没那么敏感,沈宁却听得一咯噔。
学过历史的都知道一个正经王朝寿命差不多也就三百年左右 ,最兴盛的也就立国后的几十年,之后便走下坡路,中间可能挣扎一次什么中兴之治,后面就会势不可挡地衰落下去,最后五十年民不聊生、战乱频起,百姓水深火热。
大多时候不是外敌强大,更多的是内部过于腐朽。
只要内部不改革,结局就是注定灭亡,被新的王朝取代。
而内部改革从未有彻底者,也不能治本。
这么一想,沈宁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他们还能有多少平安日子过?
三十年,五十年?
运气好,她跟裴长青安稳到老,那崽儿呢?
难不成小珍珠和小鹤年六七十还得拖家带口逃荒躲避战乱?
可当地连个大山也没有,他们往哪里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