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高粱红 我们都有简单快乐的权利
他们帮着把稻谷捆搭上去,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家吃饭下地了。
沈宁和裴母也已经把豆腐压上,照样把豆渣分给几人。
宅基地那边儿干活儿的男人们见状越发心头火热。
这豆腐真好啊,不但能吃豆腐,还有豆渣吃,一点都不浪费。
量大管饱!
今儿跟昨天一样,要吃豆腐的妇女们一起床就跑来定豆腐,有的让男人干完活儿拿回家,有的打发孩子来取。
毕竟便宜,几乎不赚钱,自然不需要费劲卖。
小鹤年拿出小账本翻翻,对沈宁道:“娘,昨儿下午客流少了很多,今儿上午会更少,就不用带那么多了。我们带半罐豆浆,一小盆豆花,另外带几个小米豆渣煎饼。”
昨天喝水的远路客人只有三个,其他都是附近干活儿的。
沈宁夸他,“阿年你真细心,想赚钱就是得了解市场和客流量,不能脱离市场。”
小鹤年:“娘,这个市场不是赶集那个市场吧?”
沈宁笑道:“差不多吧,就是代指咱们的目标客户,会买东西的人。”
小鹤年暗暗琢磨一下,点点头,记住了。
他俩吃完饭就去路边儿,就跟玩儿一样。
沈宁对裴长青道:“家里没柴火了,我去割谷秸回来烧火,娘去摘摘那点绿豆。”
裴长青立刻道:“你在家,我去割谷秸。”
沈宁:“割谷秸又不累,俩孩子在路边儿呢,还有这两大摊子,你得在家看着。”
裴长青现在真离不开,因为他们和村民的交易,这两天时不时有人来报名。
有些人报名顺便就把东西带来了,可能扛着几根做椽子的木头,可能挑着一担土坯砖,也可能拉着一车土什么的。
这些都需要裴长青记下交付多少还欠多少,也筛选一下可不可用,免得被人糊弄。
裴长青同意了,让她不要累着,太阳太晒就回家,别中暑。
虽然已经七月底,但是白天日头还是热辣辣的。
吃过饭沈宁和裴母出发,裴母也带了镰刀,摘完绿豆再去帮忙割谷秸。
绿豆和其他庄稼不一样,绿豆不是同时成熟的,熟了不摘遇到雨天会烂掉,遇到大太阳会炸掉,所以隔两天就得去摘一摘,等都成熟直接拔掉绿豆藤就好。
摘绿豆要全程弯腰,很辛苦,农人们喜欢让个矮的小孩子去摘。
沈宁家就种了一分地的绿豆,也不交税粮,就是自家吃的。
量少摘摘也快。
沈宁让裴母去摘绿豆,她先去割谷秸。
分家那点柴火已经烧光了,附近也没大的树林子能随便砍柴,只能指望庄稼杆儿。
这年代还没有玉米,农民就少了很好的柴火。
玉米秸上半截是很好的草饲料,下半截就是很好的柴火,玉米芯也是生炉子的好材料。
现在只能烧谷秸、豆秸以及棉花柴。
高粱秸也很好,但是高粱秸用处非常大,既可以劈篾子编席,又可以绑成把子代替椽子盖房子,还能夹障子、钉晒粮食的箔、围粮食囤子,所以很少人舍得直接烧火。
沈宁去割谷秸的时候正好碰到裴二柱去割自己家的谷秸。
知道沈宁要割谷秸,他道:“二郎媳妇,你只管割,割了捆在地里,一会儿我用木板车给你送家去。”
甭管背驮还是肩挑,那都不如木板车。
一车顶她背两天的。
沈宁也没拒绝,因为她的确干不了大力气活儿,就笑着道谢。
落后的农耕时代和现代社会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时候的单个家庭是没有办法平安存活的,必须和其他人互帮互助才行。
甭管是盖房子、准备材料还是种地收庄稼,亦或者伐木,就连出个远门都得有人作伴照应,遇到事儿也得族里人一起出头。
个人的力量在这里是非常渺小的。
裴二柱帮她,她也心安理得,不会觉得是占便宜,因为回头她和裴长青就能还回去。
不用往家背谷秸,沈宁就没了心理负担,唰唰割得很快。
等裴母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割了一大片。
裴母:“二媳妇,你今儿咋割得这么快?”
沈宁笑道:“二柱哥说一会儿他帮忙用木板车拉回去,我就想着多割点。”
裴母也笑起来,“我带了镰刀,和你一起割。”
沈宁:“娘,你去看看高粱地吧。”
那块高粱种在洼地里,光照少,比正常熟得慢一些。
但是那块洼地种别的不行,只能种高粱,因为它存水,不足以种水稻,种别的又容易烂根。
裴母寻思也行,她把绿豆放在谷地里,直接去高粱地割高粱穗了。
高粱穗带着挺杆儿,割多少她直接扯根苘麻皮捆捆背回家就成。
家里没有正经笤帚,分家就得了个笤帚疙瘩,今儿把高粱穗背回去,脱粒完了就能扎几个笤帚用。
高粱米也是很多人家的主食,不管熬米粥、捞干饭还是磨面做窝头、发糕都行,就是单吃高粱面不好吃,酸涩发苦,最主要吃了便秘。
所以他们家多种粟米和豆子,只有需求的时候才种高粱。
沈宁割了半天,裴二柱就拉着木板车来了,因为晌午大哥要给二郎家拉稻子呢。
两人装车快,装差不多高度,直接用麻绳拦腰一系。
沈宁把装绿豆的口袋也放到车上让他帮忙捎回去。
裴二柱帮忙往家送谷秸,沈宁就继续割。
这块地离家不远,路上不费多少功夫,裴二柱两趟儿就把她割的都拉走了。
沈宁没继续割谷秸,而是去高粱地和裴母一起割高粱穗。
火红的高粱沉甸甸地挂在秫秸稍儿头,看得人心里也喜洋洋的,对生活都格外有奔头儿。
等晌天她俩才背着高粱捆回家。
小鹤年和小珍珠已经回来了,裴长青给做上粥,让俩崽儿坐在灶前看火。
每次添两三根谷秸,小火慢熬不会糊锅底。
沈宁舀水和裴母洗手洗脸,随口问崽儿今儿生意如何。
她从不轻视俩孩子,即便是很小的路边摊儿她也当正儿八经的生意尊重。
小珍珠笑道:“娘,今儿生意惨淡!”
惨淡是小鹤年说的,她没感觉,因为她照旧玩得很开心呀。
沈宁笑道:“昨儿阿年就预料到了,没什么。”
他们这么远还能沾光隔壁县的商会赚到一百多文,已经够幸运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小鹤年还是很失落。
赚过40、60多文,他感觉很难再接受12文了。
上午他们居然只卖了12文,还是没刨除本钱的。
还是小米豆渣煎饼便宜,他们只卖一文一个。
今儿没有怜贫惜弱的老太太,也没有又俊又大方的大哥哥,只有一毛不拔的过路人。
沈宁笑道:“怎的了,怎么还垂头丧气的?
阿年,我不允许你这样贬低自己,你知道你俩有多厉害吗?
满村的大人要想赚几文钱可不容易呢。
你看你大伯,给咱割稻子,那么累呢一天才21文,还有很多人想赚这个钱都赚不到,只能去卖鸡蛋和粜粮食。
你赚的可比他们多多了!”
沈宁说得真心实意,让人感觉到她的真诚,并不是单纯安慰人。
小鹤年感受到了,低落的心情立刻回升。
他自己不满意,也怕爹娘对他失望,嫌弃他没用,如果爹娘不嫌少,他也就没那么失落。
笑容重新爬回小俊脸上,“娘,这就是由奢入俭难吧?”
沈宁:“诶,你啥时候奢过了?”
小鹤年:“就是打比方,赚过更多的钱,就不能忍受再赚那么一点点。”
要是每天比昨天更多更好,那该多好啊?
这样日子就会蒸蒸日上,越来越红火。
沈宁:“阿年,不管做生意还是啥,都是有淡旺季的。
夏天草帽卖得好,雨天斗笠卖得多,过年时候小商贩也多赚点呢。
你看这天地万物也是,花开花谢,秋去冬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那都是不断改变的。咱们不能因为外物变就内心跟着难受,咱们要以不变应万变,随他们怎么变,咱们就过简单快乐的日子。”
院子里小珍珠追着小鹅嘎嘎乐,又被大鹅追着嗷嗷逃窜。
简单又快乐。
沈宁笑着对小鹤年道:“你看珍珠,就是简单快乐,阿年,你还是小孩子,你也应该这样简单快乐。赚钱啊,盖房子啊,那是爹娘的责任,不是你的。每个小孩子都有简单快乐的权利,你们去摆路边摊儿,也应该是奔着好玩儿去的,而不是为了赚更多更多的钱。”
即便长大了,她也不想俩孩子因为生活、婚姻、钱财等等去犯愁。
她和裴长青多活了一世,就会看破很多东西,放下很多东西。
比如他们现在执着于盖房子,是因为他们急需,等他们有了温暖安全的屋子,目标也不会是盖更大更华丽的宅子,而是其他改善生活的东西。
是让他们活得更加真实、扎实的东西。
对自己要求太高,太苛刻,就会不断地用一些物质的东西来衡量自己的成败得失,就会被外物拿捏住,终身不得自由。
这是她前世磕磕绊绊中自己总结出来的,希望对小鹤年有用。
旁边裴母听得眼泪汪汪的。
她就从小没得过简单快乐的机会。
自打开始学话记事,奶和娘教的就是乖、听话、干活儿、嫁个好男人、讨好婆婆等等。
看着二儿媳不同以往的神情,裴母想,或许现在她已经开始了简单快乐的日子?
每天磨豆腐、做饭、干活儿,一家子说说笑笑,不会再有压在头顶上的黑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雷下雨。
被沈宁这么一开导,小鹤年果然轻松起来,放下那些失落吃过饭就和小珍珠开开心心地玩耍了。
等两人玩累了,躺在谷秸草垛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翘着二郎腿看天上云卷云舒。
小鹤年:“云彩也有简单快乐的权力,所以它们随便往哪里飘。”
小珍珠:“才不是!云彩没有权力,云彩是风指使的,风让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
小鹤年:“……嗯,很有道理。”
小珍珠:“哎,啥时候让我发笔财啊,这样咱都不用那么累,还能住大房子,穿新棉衣,盖厚棉被,天天吃红烧肉配大米饭!”
小鹤年:“……”
说好的小珍珠简单快乐呢?
小珍珠笑起来,“我想过怎么发财,可能明儿走路就捡个金元宝,也可能哪天跑来个贼人被咱们抓住,正好是县太爷要抓的大盗,赏咱几个大元宝!”
小鹤年:“……”
嗯,的确是简单的快乐。
他出溜从草垛上滑下来,“走啊,继续摆摊儿去,说不定下午能卖15文呢。”
小珍珠:“走走走,坐在路边儿可好玩儿了,能看不一样的人。有人走路像大鹅,栽歪栽歪的,有人走路像猫,蹑手蹑脚没动静,还有人像狗子,闯哒闯哒的。”
她可喜欢观察这些好玩的了。
两人又快快乐乐地去收拾东西,自己拿不了就让裴母帮忙送过去。
实际下午他们只卖了8文,小米豆渣煎饼赚大头。
虽然比上午更少,小鹤年没有再失落。
他和小珍珠坐在路边,小珍珠观察行人的姿势,他也把感兴趣的画下来,还写了两页三字经。
他学着娘的样子画日记。
沈宁晌午吃完饭还写了一点手账,纯粹是一时兴起,画了简笔画加简单介绍,内容就是两小只摆路边摊儿,她和婆婆割谷秸,裴长青在家整地基,还有一个画外小裴父吭哧吭哧收稻子。
小鹤年觉得好玩,自己也画了自己的心情。
写上:简单快乐一家人。
下午沈宁和裴母继续去割高粱穗了,裴三叔见着,拉完谷秸帮她们一趟拉了回来。
裴母做饭。
沈宁把高粱穗挂在晒禾架上,剩下的晚上脱粒,明儿扎笤帚用。
傍晚时分裴长青那边收获颇丰,来了一群外村人,有用木板车拉着土坯砖的,有抬着木棍子或者木板子来的,还有人拉了一车可以打墙基的石头。
麦草虽然需要,但是裴长青说过暂时不收,要等上梁的时候才收。
麦草轻快占地方,自家没地方放,要是堆在外面很容易下雨烂掉,还是化整为零放在各家存着吧。
他只需要说多少数量即可。
裴长青拿了炭笔和小本本给他们记下,为了节省纸张他记得很简单,主要记叫什么,介绍人是谁。
介绍人就是裴庄村民或者裴庄村民已经来报过名的亲戚,一户介绍一户这样来报名。
这是沈宁和裴长青商量出来防止那些大聪明的办法。
这时代不管做什么都流行具保、引荐,科举要秀才具保、买房子买地要村人、里正具保,去大户人家做工更需要引荐,进城都得有村里正作保呢。
主打一个出事就能查人,一查就一个准儿。
他们照葫芦画瓢。
这些天沈宁换豆腐可没少给村民们洗脑,给他们灌输一种我这豆腐亏本换、亏本教你们,就是想让你们改善生活、节省粮食,自然收获了村民的感激。
然后她就进一步引导村民们发散:人家二郎夫妻差不多是白教咱做豆腐,咱就出那么点力气或者东西,已经占人家大便宜,要是这样都舍不得那得多抠门儿?
谁要是耍小聪明几家凑一点材料,只想占便宜不想给人家换材料,那是欺负老实人,也是占咱们的便宜。
那样可耻!不要脸!
咱们大家一起唾弃他!
于是他们告诉亲戚也这个态度,要求亲戚必须出东西,不能白占便宜。
亲戚再引荐亲戚,也是这个路数。
今儿就来了两户陌生人,说不出引荐人,只说是南边某村的。
裴长青就不肯收,“没有引荐人,我不收的。”
那俩男人急了,瞪眼嚷嚷:“这是干啥啊,你自己说的送材料教做豆腐,怎么又不收?”
裴长青:“谁跟你说的你找谁去。”
那俩男人不干了,缠着他要说法。
这时候旁边送材料的几个男人也不干了,直接怼那俩男人,“你俩哪个村的?有引荐人不?我们都是裴庄亲戚介绍来的,没人介绍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个村就凑这么点东西?”
“可不咋的,咋恁不要脸呢?我们和实在亲戚都是一家出一份,你们一村出一份就想学?”
“又不是真让你拿二百文来,几根做椽子的木头总有吧?”
“没有就赶紧晒土坯,一天晒个几十块,三天也够了,就是懒,想占便宜吃白食!”
“这不只占二郎家便宜,还想占俺们便宜呢。”
“不行不行!”
都不用裴长青怼,送材料的、干活儿的男人们就直接怼上了。
那俩男人登时气焰矮了半截,不敢再吵吵。
一个男人闷声道:“俺、俺亲戚是二蔫巴媳妇儿。”
裴长青冷淡道:“不好意思,你这个亲戚自己都没报名呢。”
“噫~”
“亲戚都没报名,咋能引荐你?别是合伙儿来占俺们便宜的吧。”
大家七嘴八舌群起攻之,直接把那俩男人臊得灰溜溜地拉着木板车又走了。
而躲在远处瞅这边儿的二蔫巴媳妇儿见状也赶紧跑了,生怕被裴二郎找上门。
男人们纷纷道:“二郎,你别怕,咱们定好的规矩就得这样,绝对不让人占你便宜。”
“就是,这么点东西都舍不得,二郎家房子猴年马月才能盖起来?”
人家要凑材料盖房子,你们耍这个心眼子让人家凑不齐盖房子的材料,那人家就不能开工,不能开工就不教点豆腐呀。
这不是连累他们不能尽早学做豆腐吗?
沈宁闻讯也赶过来,连声跟大家伙儿致谢,“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俺夫妻俩保管让人骗成傻驴子。”
众人的情绪越发高涨了,感觉他们团结一致保护了自己的利益。
就,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呢。
手里的大镢头挥舞得更有力气了。
沈宁继续回去搭搞两捆,裴长青给其他人记录完,又打听一下石灰的事儿。
“几位大哥大叔,你们可有生石灰?或者其他人家有没有?可以拿石灰来换。”
地基刨得差不多了,他得开始准备三七土。
三七土就是三分石灰七分土,混合夯实,地面会非常坚硬,而且能防潮,防止地下水渗上来。
古代宫殿庙宇、城墙、陵寝、防御工事以及大户人家的宅子都用这个。
如果石灰不够,院子可以不要,三间正房却必须用。
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抹抹刚才甩膀子跟俩人理论出来的汗珠子,他平时也给村里人盖房子,略懂一些,“裴二郎,你要石灰干啥?你又不盖砖瓦房,不用石灰和泥抹墙的。”
普通人家都是夯土、土坯砖、黄泥,哪里需要石灰?
只有大户人家才用那玩意儿。
裴长青笑了笑,“要的,有石灰砌墙更结实。”
众人纷纷道:“那俺们回去给你说说,就是估摸着够呛,你要买石灰不如去镇上杂货铺子问问。”
裴长青见他们也不知道更多信息,也只得回头去镇上杂货铺问问,高里正那里也可以打听打听。
等众人走后,他略盘算一下,目前需要大量石灰,这个普通农户家没有,没法用豆腐方子换,必须花钱买。
石灰应该不贵,但是石灰重,这年代运输脚力就是很大的费用。
想到要预备好几两银子裴长青原本微扬的嘴角瞬间压下去。
多少年不曾为钱发过愁的裴总又双叒叕品尝到了穷的滋味儿。
另外木头也得提前备好。
木头不是锯开就能用,还得根据需要进行处理,比如两头要搁在山墙上就不能圆溜溜的,要把圆面修平。
椽子不是直接搭在檩木上,还得做椽花,搭头等。
他需要童家早一些帮忙把木头锯好送过来。
童家有牛车,送木头方便,他可以付脚力……嗯,最好先赊着。
木头到位就得请木匠,先请专门盖房子的大木匠,这是粗作木匠,乡下一天三十文左右。
回头再请专做门窗、家具的小木匠,这是细作木匠,乡下一天得四五十文。
实际他也能干粗作木匠的活儿,但是他没有工具。
去借木匠工具是不可能的,木匠轻易不外借自己的工具,尤其趁手的斧头、锯子、刨子。
租也不现实,便宜了人家不肯,贵了和请木匠差不多,他可舍不得。
等他有钱了,一定要置办全套木匠工具,到时候给阿宁做炕寝、衣柜、梳妆台。
很快裴大伯、三叔几个过来帮忙。
裴长青跟三叔说明儿一早去一趟小童庄,他亲自看看木头,没问题的话就先付一半银钱,然后告诉童舅兄尺寸。
童家愿意帮忙锯木头,裴长青挺感激的,毕竟请锯匠也要花钱呢。
裴三叔犹豫了一下,“二郎,你自己能去不?我得过来帮你夯地基,咱不能耽误活儿。”
他也怕去了大舅兄又留他干活儿,他家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裴长青笑道:“可以的。”
三叔打过招呼,他不算贸然上门,没什么。
请大伯他们帮忙盯着干活儿,裴长青去找高里正咨询买生石灰的事儿。
高里正这会儿正在家训孙子们,“你瞅瞅你们一个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柳家、霍家、陈家的公子哥儿呢。咱啥家庭呀,啥条件儿啊,你们没个数儿是怎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好好读书,整天给我弄幺蛾子。有这么好的读书条件不珍惜,你们瞅瞅人家裴鹤年,没机会读书人家偷偷跟着大伯学,学得也比你们强百倍!”
几个孙子从高到站成排箫,低头耷脑却很不服气。
裴鹤年那个傻子怎们能跟我们比!
这时候外面传来裴长青的声音。
众孙子们就见他们严肃冷酷的爷爷瞬间笑开花,竟然颠颠地亲自出去应门。
众孙子:“!!!”
就夸张。
他们互相挤咕挤咕眼睛,趁机散了。
裴长青见高里正亲自应门,还挺意外呢,寒暄两句就说明来意。
高里正:“二郎,屋里坐。”
裴长青婉拒了,“里正伯,时候不早了,我就不进去打扰大伯娘歇息。就想问问哪里能买生石灰。”
高里正一怔,他就说裴二郎胸有丘壑,不同凡响。
他还知道盖房子要用石灰。
满村泥腿子,没有一个自家盖房子想用石灰的。
即便他时常跟人家说打地基和泥砌墙啥的加点石灰,更结实,没人听。
裴二郎真是有见识有想法啊。
不愧是裴童生盖章的深沉有城府!
他笑道:“咱们成阳县东边的连庄就有石灰矿,他们全村以烧石灰为生,去那里买最便宜,一车也就二三十文吧。”
裴长青问了问连庄距离裴庄多远,竟然要小一百里路!
比去沈宁娘家那边都远了。
一来回雇车顾牛加上人牛的嚼用都得一两半银子。
买不起!
高里正立刻明白,即便自己肯借牛车给裴二郎,只怕对方也不好意思。
他道:“要不就去镇上杂货铺看看。杂货铺卖石灰一斗差不多9文钱,买得多8文也是可以的。”
裴长青:“……”
单位从一车二三十文,到了一斗九文,这落差忒大。
无奈只有这俩地方可以,另外就是药铺可以买,但是药铺人家卖药,那石灰也只是少量的,价格更贵,一斗得划12文。
不但砖瓦买不起,木头买不起,甚至……最便宜的石灰他都买不起呀。
高里正瞅着裴二郎挺拔的身影,都心生怜爱了,多好的后生啊。
咋不是他儿呢?
这要是他儿子,倾家荡产他也得扶持啊。
哎。
这时候躲在影壁墙那边探头探脑的田氏撇着嘴直啧啧,本身她就看不上裴二郎和沈宁,现在公爹还拿裴鹤年那个小傻子贬低她儿子,她焉能不气?
她用自以为别人听不见地小声嘲讽,“穷得叮当响还想盖石灰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趁几个钱儿,穷鬼!”
高里正年纪大略有点耳背,没听见儿媳妇嘟囔什么,裴长青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如常地跟高里正告辞。
离开高家的时候他心绪有点浮动。
多年不曾为钱犯愁,再度陷入贫困让他有些难受。
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到西河边,看看静水流深,卷着落叶载浮载沉。
生活如这深水,凡人如落叶。
外公从小就跟他说:生命如过关,关关难过关关过。
小时候他每天都为钱犯愁,早饭炒面要三块钱,他只有两块。
外公说他妈就是吃饱了撑的作妖,所以人不能吃饱,饿着才没空想有的没的。
于是他从小挨饿,一直缺钱。
是的,生命如过关,从出生起,他就在过关。
亲爸是个游戏人间的渣滓,尚未成年的妈妈把他生在公厕,扔进垃圾桶,能活下来纯属他命大。
七岁那年她彻底跟渣男分开,不敢跟渣男决裂的她把所有怨恨发泄在他身上,骂他:“你为什么不去死”。
那时候他不懂大道理,只有深深地自我怀疑和厌弃。
十五岁那年没死透他就找到了答案:那么多人渣都活的好好的,我凭什么去死?
从此他再也不软弱。
一年又一年,他越来越坚硬,如山石如厚土。
再大的困难也打不倒他。
其实他也想要简单快乐的权利,所以当初他对单纯美好的阿宁一见钟情。
眼下不过是缺钱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和阿宁分开,也没有穿成老头子,更没有变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
不过是缺钱而已。
这只是暂时的。
他有信心赚钱,更有信心会给阿宁和家人更好的生活。
坚定了心里的想法,他不再低落,转身回家。
一路上他大步流星,要早一点看到阿宁灿烂的笑脸,看看娘和孩子们开心的模样。
在这个世界,他是完整的。
有爹娘,有爱人,有孩子。
虽贫犹安。
院子里燃着火堆,裴母慈祥的面容格外恬静。
小珍珠的笑声飘出老远,夹杂着大鹅嘎嘎小鹅呱呱的声音,还有小鹤年提醒她小心的惊呼声。
阿宁甜美的声音穿过晚风送入耳中,说不出的熨帖,“去看看你们爹回来了没,要开饭啦——”
俩孩子就赶着大鹅小鹅嘎嘎地往外跑,小珍珠还喊着:“爹,爹,你回来了没?”
小鹤年:“爹要是没回来,你喊有什么用?”
小珍珠:“我这么一路喊着,爹不就听见了吗?”
裴长青心里暖暖的,扬声回答:“回来了。”
小珍珠立刻欢呼起来,得意道:“瞧,爹听见了!”
两小只就飞快地朝高大的身影跑过去,“爹!”
裴长青伸出大手,一手一个牵住了一双儿女,“走,回家吃饭。”
男人领着孩子回家。
大鹅领着小鹅回家。
孩子哈哈笑。
大鹅嘎嘎叫。
【作者有话说】
那天和朋友聊天,说莫欺少年穷。
小说里,男主:莫欺少年穷。
转身就发家致富。
现实里,我们:莫欺少年穷,莫欺青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然后活到老穷到老。
哈哈哈哈哈哈。
没事,我们只要简单快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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