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太子的进步 白糖
关于黄泥水淋蔗糖脱色法,裴长青和沈宁把自己能回忆起的内容都写了下来,又分次启发小鹤年。
小鹤年在裴长青的指导下带着二蛋等孩子们做了三个来月的试验。
网上随处可查的陶瓦漏斗塞稻草、装蔗糖、用黄泥水淋进行脱色获得白糖的方法根本没用。
他们收集了好几种土壤,普通黄土、高岭土、黏土等,分批分次做试验,同时也调整了实验方法。
知道正确的方法做实验和不知道正确的方法一点点摸索的区别是很大的。
不知道正确的方法就需要试验很多次,需要很长时间、精力和物力。
好在他们还是知道大体方法的,有的放矢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一时做不出,只要不放弃,半年、一年、三年,总是可以做出的。
裴长青和沈宁也没着急,更不会催促阿年,只会鼓励他,给他更多支持和启发,培养他做实验的兴趣。
就在这时候小珍珠从后院儿哒哒跑来前院儿,举着小手语气骄傲又激动,“快来看呀,阿年带着学习班做出白糖啦!”
顾千里一眼就看到小珍珠手掌心那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糖。
洁白、细腻。
不是黄色的糖,而是真正的白糖!
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掰下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甘甜!
没有任何苦涩味儿,也没有渣滓。
裴长青和沈宁也很惊喜,三个多月,他们的实验终于成功了!
大家都涌去后院儿找小鹤年他们。
小鹤年他们的制糖实验室在后院墙外的庄稼地里,搭了个草棚子,里面码放着大大小小的陶瓦糖漏,有的呈漏斗形,有的就是椭圆底的瓦罐儿。
这会儿二蛋正把两块干净的白糖片放在蒜臼里捣碎,出来真的跟盐巴一样白。
其他男孩子拿着铲子往外挖埋在地里的陶瓦糖漏,挖出来再将上层的黄泥土铲出来,露出下面白色的糖块。
小鹤年捏起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白色糖片,对着光看了看,洁白剔透,确实是目前所见最白的糖了。
应该能称之为白糖吧?
毛蛋、锁头和蒜苗几个也纷纷举着另外糖漏里的白色糖块,惊喜道:“阿年,真的是白色的!”
“原来糖可以这么白啊!”
宝儿小手麻利地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真甜!”
小鹤年笑道:“上面沾了土,还不能直接吃的。”
顾千里率先冲过来,激动道:“阿年,真的成功了吗?”
小鹤年朝他们笑,指着笸箩里摆着的白色结晶糖块笑道:“需要再熬煮一次出去除杂质,出来就是白糖了。”
裴长青和沈宁一起过来,盯着笸箩里的白糖块,也很是惊喜。
试验如何获取白糖的过程蛮曲折的。
一开始他们以为很简单,按照步骤来即可,实验之后发现根本没那么容易。
后来他们几经试验,调整了方法,加入了草木灰、石灰水、蛋清除杂质的方法,用了好几种土分别试验,还调整了时间跨度。
这是最有希望成功的办法,如果还不行那就得继续寻找其他的办法。
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
小鹤年想跟裴长青和沈宁交流这一次的得失,哪些地方还需要改进,结果就被顾千里给举了起来。
顾千里比自己儿子做出如此大的成就还骄傲,他举着小鹤年,哈哈笑道:“阿年,你真是个奇才!”
小鹤年想说都是爹娘的功劳,不过想着爹娘向来低调,不想人家知道是他们做的,只得道:“这是我们整个学习班的功劳。”
要不是二蛋他们十来个孩子天天围着他转,别说仨月,就是一年他也未必能试验成功啊。
听他如此谦虚,顾千里自然更加喜欢。
这样天才又谦虚的孩子,世上少见呀。
要是他的儿子如此优秀出色,他真的一天能夸八百遍,恨不得立刻把家业都传给他!
裴长青接收到儿子求救的眼神儿,赶紧给解围,让顾千里别那么激动,快放下阿年大家再合计合计。
顾千里高兴得已经有些找不着北,袜子手套、新款衣裤这些还好,毕竟只是穿衣打扮,新式制茶法虽然也很好但是不至于太轰动,毕竟现在大家喝的绿茶、红茶、白茶、黄茶也不乏名品,青茶和黑茶他还没喝过,还不知道未来的影响力和吸金力。
可白糖不一样!
这个程度的白糖一出现,他立刻就能想象出之后的火爆场面。
白糖呀,岭南、江南豪富们为了追求更白更纯的糖,那是真的不吝啬钱财。
从皇帝、权贵、富户,谁不想要雪白的糖?
还有海外那些富商,追逐白色的糖就和追逐茶叶、丝绸、瓷器、香料一样疯狂。
甘蔗从青黄色的汁液,熬成黄黑色的糖水,再熬成黑褐色的糖稀,继续熬成黑褐色的糖沙,最后摊平冷却成糖块。
这就是黑糖,人们叫红糖。
这一步已经流传了近八百年。
虽然红糖很甜,可人们并不满足,他们想要洁白的糖,如霜雪、如细盐。
又经过五百年的研究,终于做出了“白”糖,黄黄的白糖。
顾千里虽然不是熬糖的匠户,但是他从小读书识字,后来承袭千户的军职在皇帝跟前行走,自然知道得更多。
不管祭天地还是祭祖,皇帝都想供上雪白的糖,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这么多年,熬糖匠们一直为了获取白糖努力,但是都没能成功。
没想到在非产糖区的豆腐村却成功了!
这是祥瑞!
是上天对陛下孝心的褒奖!
他要立刻六百里加急向皇帝禀告这一大喜事!
顾千里激动得脑子里嗡嗡的,想象着要如何跟皇帝禀报,要如何避免其他权贵染指白糖生意,要如何保障裴二郎一家的利益等等。
白糖,意味着财源滚滚!
有了白糖,陛下就有钱了!
有了白糖,陛下还可以跟大臣们谈判,要求他们支持朝廷重新造船出海贸易。
不,不造船,造船太过靡费,应该直接征用……嗯,征用不行,征用会引来反抗,是合作,直接跟某些大家族合作,让他们把船租借给朝廷。
不,不是给朝廷,应该给陛下。
陛下的私人商队,盈利一部分给朝廷充盈国库,一部分入皇帝私库。
这样陛下才有足够的钱做想做的事儿!
顾千里是锦衣卫千户,是皇帝的心腹,自然对皇帝忠心耿耿。
有这等好物,他第一个想的就是皇帝以及皇帝代表势力的利益。
很自然的,裴长青沈宁一家也被他划为皇帝阵营。
裴长青已经蹲在地上跟小鹤年复盘了。
小鹤年全程参与试验,不需要翻阅笔记就如数家珍,“这是8号土,不是黄土,呈灰白色。晾晒烘干磨碎,然后加水合黄土调成泥糊糊,像我娘她们腌蛋一样把红糖块厚厚地腌在陶瓦糖漏里,糖漏的小孔连着下面的陶罐,滴出来的就是混着深褐色糖液的泥水,凝固后就是黑色的混着渣滓的糖,需要继续融化过滤、脱色。”
裴长青摸了摸小鹤年的头,由衷赞道:“阿年,你是个实干家。”
如果可以的话裴长青不想当传统意义上的官员,他更想做实干派,专心搞民生经济,而不需要花费过多精力在政治生态上。
虽然小鹤年聪明,但是裴长青也希望儿子将来过得轻松些,不要把精力耗费在政治斗争上。
小鹤年嘿嘿笑,小小的胸脯里激荡着大大的梦想,以前他觉得自己很会读书,为了不被大伯拿捏,他要好好读书至少考个秀才,最好考个举人。
后来跟着爹娘学了不少本事,尤其今年又是种新作物又是研究白糖的,这给了他很大的成就感。
实地研究,让他收获了比单纯读书更高级的快乐!
尤其这种从无到有,培育出新事物的感觉,太神奇、太充实。
有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充盈着他的心脏,让他也有些晕乎乎的。
这就是爹娘说的年轻人有无限可能?
他可以好好读书考科举,走仕途,当官。
他也可以好好学数理化,研究发明,当一个发明家!
当然,他觉得自己可以二者兼得。
因为他还年轻,他有的是时间一边读书一边做研究!
如果师兄在就好了,那他们就可以做得更好、更快!
他好想师兄回来,一起学习,一起研究。
他迫不及待地要去给师兄写信啦。
顾千里也急,他等不及十来日后回京亲自给皇帝禀报,他要即刻给皇帝写奏折,走六百里加急上京。
他拉着裴长青笑道:“二郎,你们一家又立下大功,这一次陛下肯定会给更大的赏赐。”
之前的数字算术法、拼音识字法、研究新食材、不畏强权助力淮洲府肃清官府蠹虫、间接帮助陛下建立后宫御膳房,皇帝御赐沈宁“福气娘子”名号,为她的作坊保驾护航。
后来裴二郎夫妻更是在萧先生教导太子的问题上出谋划策,事实证明效果显著,太子正往更好的方向改进,圣心甚慰。
现在他们一家又做新式衣物、种新作物、研究新式制茶法和新式白糖制法,新衣服和新作物可以造福天下黎民百姓,也能增加朝廷税收,而新的制茶法和制糖法能大幅度增加朝廷税收!
这样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陛下肯定会厚赏的。
顾千里觉得说不定皇帝会直接赐封裴长青一个官职,先帝朝有很多传奉官,本朝却很少。
瞧裴长青读书那么辛苦,若是陛下御赐一个官职倒也不错。
顾千里本身就是世袭军职,不需要自己科举、打熬,自然更喜欢走御赐的路子。
他寻思回去也可以跟陛下好好给裴长青求个恩赐。
于是他耍了一点小小的心机,没有管裴长青和小鹤年要详细的制白糖之法,只带上这些白糖以及一个模糊大概的制法,另外再把瓜子和玉米带回去。
为了方便赶路,裴母和裴父帮忙把葵花籽从花盘上搓下来,玉米则用麻布口袋单个装好。
依着沈宁和裴长青就把玉米粒也搓下来,可顾千里不同意,他要给陛下和朝中大臣们瞅瞅小鹤年他们培育的大玉米。
一个玉米棒槌上多少玉米粒,清清楚楚。
搓下来就不可信了啊。
第二日天蒙蒙亮,顾千里就揣上裴长青和小鹤年的书信,将马侧革袋里的种子、白糖等物品快速检查一遍,然后跟众人告辞。
这一路他将换马换船不换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京城,务必让皇帝和大臣们尽快看到成果。
那两车礼物就由韩方在后面慢慢走陆路、水路进京。
七月下旬的京城,早晚已经有了凉意,正午却依然炎热。
此时豆腐村春天种下的谷子、高粱、豆子陆续进入收割期,京城靠北,节气晚一些,农人们正在收割春谷子,之后要收高粱,豆子却要八月以后才收。
谢恒穿着草鞋,挽着裤管,穿着棉布单衣,戴着斗笠,在试验田里穿梭,检查玉米和葵花的成熟情况。
五种作物,一种出苗期就参差不齐,最后嫩苗枯萎,大部分种子直接没发芽。
一种比茅草叶子更宽,略带香味儿的青草长得马马虎虎。
还有一种小树苗,死了大半儿,还有那么几棵在初秋的风里摇摆,如果不挪进大盆里是肯定不能露地越冬。
只有这种野秫秫和油葵花长得还可以,油葵花活了三分之二,野秫秫活一多半。
幸亏有裴叔和阿年的指点,教会他如何分辨玉米和葵花病虫害,如何施肥、浇水,否则估计留不下一半。
每次面对这些作物的时候谢恒就有一种“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感觉。
在读书方面,他可以教阿年,在种地上他差阿年远矣。
当然,他差阿年的不止种地,还有……阿年信中提出一些常见却大有深意的问题。
诸如:
不管怎么抛起一个物品,为什么最终都会落地?是不是大地有什么力量吸引着物体?
风是怎么产生的?如何流动的?
天为什么是蓝的,水为什么是绿的?
黏土高温烧结以后为什么会变成陶瓷?
生石灰加水为什么会发热?
真的是天圆地方吗?地有没有可能是圆的?
鬼火是怎么回事?
……
每一次收到阿年的信,谢恒都异常兴奋、开心,每次看完又无比期待下一封信。
因为每个月都能和阿年通信,所以他觉得时光过得特别快又特别慢,每一天都格外充实。
在这样的期待下,哪怕每日要和太子打交道,他都觉得也不是那么无法忍受。
现在他的玉米和油葵花也差不多成熟了。
虽然没有阿年信中说的玉米棒槌那么大,但是目测也可以?
一棵玉米秸上有一个细长的棒槌,上面结满了果实颗粒。
只不过青涩的时候看着颗粒很多,很饱满,渐渐地有些就瘪下去,跟老人家嘴里的牙齿一样越来越少。
真是遗憾啊。
最终收获不是很满意,不过先生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不同的作物有最适宜的土地和气候,换了环境收获就会大打折扣。
不知道阿年的野秫秫有没有这种嫩时饱满,熟时干瘪的情况。
“谢恒,你的野秫秫和向日葵咋样了?我来瞧瞧!”另一边儿传来太子的声音。
太子负责的那一片试验田全军覆没,不过另外还有一片归皇庄管事负责,长得虽然没有谢恒的好,却也差强人意。
太子就把那片当自己的成果,只是不敢再指手划脚发表意见,免得再全军覆没。
通过这件事儿,他好歹知道不能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胡乱插手了,也略略懂得术业有专攻,要想插手就得先学习其中的学问,以及要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
之前他来谢恒的试验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动手动脚,谢恒先口头制止,不听就言语犀利,再不听就打架。
太子身子骨更结实,虽然贵为太子却比谢恒更皮糙肉厚的感觉,加上成立红蓝队以后他们系统地习武、健身,他在单打独斗上就胜过了谢恒。
因为他个人武力值更胜一筹,所以谢恒跟他动手只为表达愤怒的态度,让他知道哪些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对此太子并不恼怒,反而欣然迎战,然后还会让一让谢恒。
皇帝知道以后会跟萧先生点评一番,评估一下太子现在比前面是否有进步。
萧先生都给与肯定答复,太子一直在潜移默化中进步。
皇帝看到太子的进步,受到鼓舞,也越发有干劲儿,连带着自己的脾气、生活习惯、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
太子也能感受到大家对他的肯定,自己也逐渐注意起形象来。
以前觉得调皮捣蛋很拉风,有能耐,现在不肯随便破坏自己的形象了。
会装一装。
至少来谢恒的试验田不会再横冲直撞,更不会随便手贱地抠个瓜子、玉米粒什么的。
谢恒见他站在地头,双手插在袖笼中,心里有点满意。
太子叉着手,一副孤双手清清白白不稀罕碰你庄稼的模样,你别想诬赖孤。
谢恒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朝着太子拱手便算作行礼,“已经差不多成熟,这两天就可以收获了。”
玉米粒有些成熟的已经掐不动了。
瓜子粒也很饱满。
太子手指在自己小臂上快速地点着,手痒,很想抠几个瓜子尝尝。
别说,这新作物还挺好吃的。
若是从前知道有这么一片好吃的,他才不管是试验田还是谁的呢,非得带着小太监们来吃个够,走时还得带走大半。
现在么,哎,受制于人。
红蓝队的比赛一直在持续,一开始谢恒队赢多,太子队艰难赢上那么一两场。
为了刺激太子的兴趣和求胜心,谢恒和萧先生也会商量战术,冷不丁让太子赢一场。
他们想让太子改进哪方面,就让太子在哪方面赢一场。
太子受到胜利的鼓舞,就会想再赢一场,然后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儿使劲。
如此,他劲头十足。
求胜,同时也要脸。
“那个裴鹤年的试验田如何?有你的好吗?”太子故意问。
谢恒:“比我的好。”
太子撇嘴:“你又谦虚了。”
这个谢恒一提到裴鹤年就可谦虚可和气了,每次跟他对上就针尖对麦芒。
一点都不考虑他是太子!
他不服气道:“他家是农户么,会种地也是应该的。”
谢恒不客气地呵了一声。
看他这样,太子越发不服气。
每次都这样,两人关系刚有缓和,一涉及裴鹤年和裴珍珠就不对付。
但凡谢恒夸裴鹤年跟裴珍珠,太子就要找茬儿说他俩哪里不好,谢恒就给他一种即便你贵为太子,但是他们和我关系更好的感觉。
气人。
他可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谢恒就不知道提前讨好他么?
“殿下、谢公子,顾大人回来了!”小德子一溜烟儿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谢恒闻言大喜,立刻快步往外走。
顾大人回来就意味着阿年一家的信也到了,肯定还有他们试验田的收成情况。
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