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风波起
青玉想到李格格,不由在心里叹一声,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李格格从宫女爬到毓庆宫最得宠侍妾,不久之后又成了皇长孙生母,平日做派很有一种穷人乍富之感。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谁,生怕被人轻瞧了去,穿衣打扮从来都是顶着格的。
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太子破例赏了李格格一对东珠耳坠子,虽然不大,却也不是侍妾能够佩戴的。
好几次出门,李格格都想戴出去显摆,吓得青玉各种劝。
最后东珠耳坠倒是没戴出去,她却在院子里跪得两腿发酸。
太子回来瞧见了,也说她过分小心,自讨苦吃。
李格格见有人撑腰,整日戴着东珠耳坠到处逛。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去御花园踩在鹅卵石上滑了脚,疼了一天一夜生下小格格,落地便没了气息。
御花园怎么会有鹅卵石,太子派人察看,根本没在李格格摔倒的地方发现鹅卵石。
叫来内务府主事问,也说不可能有鹅卵石,可李格格身边的人都说看见了。
两边的话对不上,查又查不出来,还能怎么办,各大五十大板,李格格自认倒霉。
吃过一次暗亏,李格格长了教训,却仍然没有把那对东珠耳坠收起来。
不敢戴出去招摇,只在毓庆宫里显摆。
毓庆宫就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吗?在宫里服侍的奴才都知道,毓庆宫不但不安全,还是整个皇宫最危险的地方。
没过多久,李格格再失了一个女儿,生下来好好的,才过满月便夭折了。
如果说上次滑脚还算有迹可循,这回小格格夭折,连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到。
对外称染病,可看过小格格尸身人都知道,明显不对劲儿。
李格格生大哥儿的时候,哪怕太医诊出多半是个男胎,都平安无事,怎么之后孩子全都保不住了?
青玉暗中猜测,与那对逾矩东珠耳坠脱不了干系。
皇宫里有资格戴东珠,只有三个人,皇上,皇后和太后。
太子妃只能戴东珠耳坠,其他都不行。
皇上和太后自然不会害太子孩子。
宫里没有皇后,各宫为了争夺后位,手段频出,明枪暗箭。尊贵如贵妃和四妃都没资格戴东珠,又怎会容许毓庆宫一个小小的侍妾戴着东珠耳坠到处显摆,打她们脸。
各宫对上太子,都是捧杀,却没必要费力捧着太子身边的侍妾。
两条小生命,因为生母愚蠢,就这样没了。
反观太子妃,明明有资格戴东珠,却只戴南珠。说低调也好,说谨慎也罢,都是一种明哲保身的办法。
跟着这样稳妥的主子,青玉才觉得安心。
她进宫也有些年头了,服侍过好几位主子,从扫地到端水,从端水到梳头,也算是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可惜在哪儿都干不长。
她阿玛在内务府办差还不错,前年认了内务府总管噶禄为干老子,她才从阿哥所调到毓庆宫,得了给太子梳头的差事。
当时内务府总管是这么跟她阿玛说的:“反正你闺女在哪儿都干不长,正好去毓庆宫镀金。等三年时间一到,我再给她安排到四执库去,钱多事少。”
想到自己三年后会离开,青玉好好办差的心思也就淡了,每天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所幸太子是男人,编个辫子就好,不像后宫里那些个娘娘小主,恨不得把头发梳出花来。
今儿给太子妃梳头,见识到了毓庆宫主子娘娘说话做事的风格,青玉觉得自己遇上好主子,决定好好表现,争取留在太子妃身边。
皇宫里主子不少,好主子却不多。
像李格格那样,打死她也不敢跟。
石静并不知道青玉心中所想,梳妆完毕之后,对着妆镜照了照,感觉很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胤礽那边还没收拾好,石静一边等,一边闲聊似的问。
青玉赶紧跪下,自报家门:“回太子妃的话,奴婢叫青玉,是太子爷赏的名字,前年调到毓庆宫当差,给太子爷梳头。”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奴婢阿玛是内务府总管噶禄大人干儿子。”
石静挑眉“哦”一声,笑道:“你这么好的手艺,给太子爷梳头屈才了,往后跟着我吧。”
这时胤礽恰好走过来,看石静:“你昨儿才进宫,今儿就抢我身边的奴才。我这边就一个梳头,被你抢了去,谁给我梳头啊?”
石静站起来:“编个辫子而已,杀鸡用牛刀,我给你编。”
“好啊,求之不得。”说着就把辫子扯开了,兀自在妆镜前坐好,从镜子里看石静,“试试你的手艺。”
太子爷算是头发浓密的,辫子很粗,又黑又亮,但因为长,想要梳顺并不容易。
一个不小心便会扯到头皮。
青玉决定追随太子妃,自然希望太子妃好,不想她因为梳头惹太子爷不高兴。
可她才要开口提醒,便被太子爷看出来了:“谁也别说话,让我瞧瞧太子妃这手艺长进了没有。”
石静轻笑,熟练地拿起棉布巾用热水浸湿,拧到半干,轻轻敷在胤礽头上,让头发变得半湿,然后拿起犀角梳,从头顶慢慢向下梳。
遇到发丝打结,耐心解开。
用梳子梳一边,再用篦子篦一遍……
青玉见太子妃在梳头之前先浸湿布巾,就知道是行家了,再看慢条斯理的动作,敢肯定太子妃不是第一次给太子梳头。
太子妃编辫子的时候非常认真,编出来的辫子很紧实,粗细一致,十分美观。
她给太子编辫子,可不敢下这么重的手。但手劲儿轻了,编出来的辫子不如太子妃编的紧实,形状漂亮。
最后收尾的时候,太子妃看着托盘里明黄辫穗犹豫了一下,转头问青玉:“有杏黄穗子吗?”
不愧在宫里住过九年,太子妃果然是个懂规矩的,青玉赶紧拿了一盒崭新的杏黄辫穗出来。
太子妃从中取出一条,给编好的辫子收了尾。
太子捋过辫子一看,笑道:“不错,比奴才们编得好看多了。”
太子妃催他:“时辰快到了,赶紧走吧。”
出毓庆宫往西,拐个弯就是乾清门。乾清门侍卫见东边亮起宫灯,知道是太子大婚第二日携太子妃过来给皇上请安,立刻进去通报。
“皇上,太子携太子妃过来请安了。”梁九功接到当值内侍通报,走进去禀报。
彼时康熙正在跟大阿哥说话,闻言对大阿哥道:“你先退下吧,朝会之后再说。”
太子妃是女眷,不方便与大阿哥照面。
大阿哥应是退下,可他还没走出殿门,太子已然携太子妃到,两拨人正好在门口遇见。
“大哥来得好早。”不知道今日他要带太子妃过来请安吗,胤礽寻常一声问候,话中带刺。
大阿哥也是绵里藏针:“西边战事要紧,我有事向皇上禀报。”
还倒打一耙:“知道太子和太子妃要过来请安,我特意早来避开,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早。”
不是我要等你们,是你们来早了。
嘴上寸步不让,眼睛也没闲着,挑衅般地看向站在胤礽身后的石静。
本来只为挑衅太子,在皇上面前激怒他,给太子第一天请安添点堵,谁知一眼看过去,怔住了。
胤礽果然被激怒,正要扬声呵斥大阿哥无礼,袖子被石静拉住。
“瓜尔佳氏,见过大千岁。”她大大方方从胤礽身后走出来,给大阿哥行礼,张嘴便喊大千岁。
大千岁是外头的人对大阿哥尊称,主打一个大,很有些与太子分庭抗礼意思。但在宫里没人这么喊,尤其在太子面前,会显得大阿哥僭越。
石静不管,她就是从外头嫁进来的,她都喊大千岁,可见外头的人对大阿哥认可。
要知道外头的人,不只有百姓,还是王公勋贵和朝廷命官。
支持大阿哥的人越多,越会被皇上忌惮,就像历史中被捧杀八阿哥一样。
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康熙皇帝精力再旺盛,也不可能八爪鱼似的盯着所有儿子。
大阿哥被忌惮,康熙皇帝分给太子忌惮就会相应变少。
分忌惮就好像分蛋糕,切得越多,吃得越少。
今日忌惮,见者有份,谁也别想跑。
大阿哥被她这一声“大千岁”喊回了神,连说不敢,眼神黯然,也没了与太子针锋相对的心情,同石静见礼之后匆匆离开。
“怎么你也喊他大千岁,他算什么大千岁。”乾清宫门槛高,踩着花盆鞋迈起来费力,胤礽一边扶石静一边低声问她。
石静扶着胤礽手迈过门槛,借着对方身体遮挡,朝殿中努努嘴。
胤礽立刻明白过来,没再说什么,带着她径直往里走。
太子大婚第二日携太子妃到乾清宫请安,并不是日常的请安,而是婚礼一部分,需要行大礼叩拜。
此时康熙皇帝早已正襟危坐,下面几步远处摆着两个明黄色蒲团。太子携太子妃在蒲团上跪下,面朝皇上行叩拜大礼。
今日太子穿了杏黄色团龙吉服袍,戴吉服冠,太子妃也是一样,齐齐跪在下面真如璧人一般,天造地设。
康熙笑着让二人起来,心中对太皇太后安排越发满意了。
等二人站起,蒲团撤下,康熙抬眼,无意间瞥见太子妃耳朵上戴着的南珠耳坠,唇角笑意更浓。
前两年,听说太子赏了毓庆宫一个得宠侍妾东珠耳坠。那侍妾不知死活,居然戴着到处招摇,让他很是不喜。
东珠是身份的象征,宫里谁能戴谁不能戴,不管是大选还是小选,教习嬷嬷都会讲清楚。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最烦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
太子年幼丧母,他愿意宠着太子是一回事,毓庆宫人不懂规矩,行僭越之举,是另外一回事。
本来打算小惩大诫,谁知那侍妾在御花园意外滑了脚,失了孩子,他才没有追究。
今日太子妃过来请安,明明有资格戴东珠耳坠,却只戴了南珠,显得谦顺又得体。
不愧是太皇太后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出来的姑娘。
望着眼前儿子儿媳,康熙皇帝戴上眼镜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领他们去奉先殿敬告先祖,祈求祖宗保佑。
之后又去太庙祭拜了一番,回来都没耽误早朝。
流程走完之后,胤礽含笑告假,说这三日不上朝,要陪着太子妃熟悉环境,适应规矩,接受朝拜。
康熙心说,太子妃在宫里住的那几年,没少被你拐到毓庆宫去,哪里需要适应环境。至于规矩,好像是太子妃更懂规矩守规矩。
就比如说朝服。
准许太子穿龙袍,是他亲口说的,当时还力排众议来着。可太子闻言,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等龙袍做好就穿上。
今日太子倒是规矩,乖乖穿了杏黄吉服,辫穗也是太子专属的杏黄,而不是皇上才可以用明黄。
懂规矩,守规矩,不逾越,让他倍感欣慰。
成亲之后到底不一样了。
“太子大婚有三日休沐,朕准你三日假。”康熙痛快答应。
噶尔丹卷土重来,他决议再次御驾亲征,太子注定留下监国,是否参与征战的筹备无关痛痒。在康熙看来,还不如按规矩休沐,养好身体,争取早日给他添个嫡孙。
西边战事在即,朝堂上下忙得团团转,胤礽以为他这时候告假,皇上肯定会不高兴。
然而并没有,皇上很痛快地准了他假,脸上的笑纹都比之前多了。
这让他想到了那个梦里,扶苏和刘据对他说过那些话:因势力太大,遭父皇忌惮。
所以他也一样被皇上忌惮吗?
昨天夜里遭遇太过离奇,胤礽不敢相信是真的,只以为是个梦。
可联想到今日皇上的表现,他忽然觉得那个梦更像是上天给他的警示。
上天想通过那个梦提点他,他已经被皇上忌惮,想要扭转局面,必须急流勇退。
西边的战事,不要管了。
可他是太子,大清储君,怎么可能丢开手不管?
胤礽一边观察皇上脸上的表情,一边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启蒙的时候,汗阿玛教导他要心怀天下,以社稷为己任。
上学的时候,先生们说他是储君,理应读书明理,胸有丘壑,为君父分忧。
上朝站班之后,他没有辜负汗阿玛教导,和先生们期望。第一次协助监国不敢懈怠,基本做到政令畅通,没有出现任何纰漏。
中途被喊去承德侍疾,他向汗阿玛汇报工作,态度认真,条理分明,得到了在场朝臣一致赞扬。
事后他问身边的人,所有人都笑着告诉他,他的表现非常好,近乎完美。
谁知汗阿玛还不满意,一连几次把他叫过去申斥。他不服气,顶撞几句,就被汗阿玛遣返回京,面上无光。
反倒是除了侍疾,什么都没做老三,得了汗阿玛夸奖,一直将他带在身边,直至回京。
他问老三自己错在哪里,老三也说不个所以然来,猜测皇上在病中,可能心情不好,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胤礽当时觉得多半是这个原因,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回去的路上,胤礽心事重重,回到毓庆宫都没有好转。
“你怎么了?”石静关切地问。
大阿哥比胤礽早两年出生,一直以皇长子自居,从小争强好胜,私下里爱跟胤礽别苗头。
如今西边有战事,大阿哥跟随皇上御驾亲征,而胤礽这个太子却告假三日,在家陪老婆,但凡是个有抱负男人心里都会有落差吧。
特别是胤礽本人文武双全,各方面都非常出色,连外国使臣给自家君主信中都夸他是自己见过的最完美的储君。
两废太子之后,康熙皇帝非常心寒,也只说胤礽“绝无忠爱君父之念”,“绝无友爱之意”,甚至怀疑他有“弑逆”之心,却从未质疑过他的执政能力。
要把这样一个有能力,有抱负,且心怀天下男人,圈在毓庆宫这方寸之间,阻止他参与政事,不让他展露锋芒,石静忽然觉得好难。
还是像从前一样,胤礽习惯了对她报喜不报忧:“没事,这阵子有点累,正好休整几日。”
石静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于是取消了炮灰太子群消息免打扰,替胤礽发了一个朋友圈,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下一秒,胤礽脑中又出现了昨日那个亮框,只不过徒有亮框,没人说话。
软柿子:【要不要找人喝两杯?】
胤礽:【找谁?太子妃么?她不胜酒力。】
杨勇:【不胜酒力……岂不更好?】
李承乾:【@杨勇聊骚会被禁言。】
杨勇:【@李承乾@软柿子别胡思乱想,我的意思是,酒后吐真言。平时假话说多了,偶尔喝点小酒,找个人说说真心话也挺好。】
软柿子:【此言有理。】
扶苏:【@软柿子当初我消沉的时候想喝酒,你骂我没出息,逼着我给父皇写信,越肉麻越好。】
刘据:【@扶苏我就不是写信,她让我跟在父皇身边。当时说的那些话,我现在都难以启齿。】
李承乾:【@扶苏@刘据你们知足吧,只是写信,说话,肉麻点怎么了?她给我正骨,针灸,让我整日泡在不知名药汤里。命都没了半条,才把跛腿治好。】
胤礽:【@杨勇@朱标怎么不说话了,都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杨勇:【不提也罢,她差点剁了我的命根子。】
朱标:【她要我的命。】
众人:【@朱标?】
群消息:【朱标被禁言。】
胤礽:【@软柿子怎么给朱标禁言?我最爱听要命的故事。】
群消息:【胤礽被禁言。】
群消息:【群主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彼时,石静正在毓庆宫主殿接受内外命妇朝贺,胤礽非要陪着,石静无法只得让人在身后放了一道不透光屏风,把他安置在屏风后面,叮嘱他听着就好,不要出声。
结果她才设置完消息免打扰,屏风后忽然传出一声男子的轻笑,听得殿中众命妇面面相觑。
石静咳了一声,都没能成功转移众人的注意力,只好说:“太子今日休沐,闲来无事,在屏风后等我。”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忙屈膝给太子行礼,就听太子在屏风后不耐烦地道:“各位的心意太子妃领了,我有话要跟太子妃说,都退下吧。”
石静忙活了一上午,又累又饿,也懒得应酬,说了几句话便让众人散了。
等人离开,她转到屏风后问胤礽:“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胤礽朝她眨眨眼:“加餐时间到了。”
石静强撑:“我不饿。”
肚子却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胤礽笑着将她拉到腿上坐好:“粥还是糕点?”
全都是好克化,偏石静不想吃:“羊肉包子有吗?”
胤礽一怔,笑起来:“有,我让人给御膳房打了招呼,你想吃什么都有。”
“你这样指使御膳房好吗?”石静觉得有些不妥。
胤礽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看她:“爷早朝都不上了,想吃点羊肉包子还不行吗?”
心里到底不痛快,石静担忧地看向他:“想不想喝酒啊,我陪你。”
胤礽抬手捏她下巴:“怎么,想把爷灌醉了,占爷便宜?”
又上下打量她:“爷知道爷秀色可餐,可不顶饱啊。”
屏风外头还有服侍的呢,要不要脸啊,石静去捂他的嘴:“你再胡说,我走。”
胤礽垂眼,放开她下巴,去握她的手:“是你说让我告假休沐陪你的,你又要走,耍我呢?”
听他这样说,石静也没了脾气,忽然想起李格格来,对他道:“不如查查安神香吧。”
“不想查。”胤礽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我们抚琴吧,好不好?”
石静惊讶地望着他:“你学会抚琴?”
“这有何难,比背书写文章容易多了。”胤礽老神在在,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你跟谁学琴,学了几年了?”石静这样问,主要怕他丢人。
作者有话要说:
石静以手扶额:弹个琴,都能弹出朝斗来,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