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合一
七月半,鬼门开,若不是想见胤礽一面,问问他调查沙穆哈进展,石静绝对不会出门。
特别今天还下雨,黄历上写着诸事不宜。
考虑到节日特殊属性,石静特意挑了一身素净旗装,梳了一个简单的旗头,头上只带了几朵珍珠珠花,镯子也换成了羊脂玉。
还是佩兰提醒她,进宫不能穿得太素净,石静才在耳朵上戴了一对高瓷蓝的绿松石耳坠。
宫门口下车,撑着油纸伞走在紫禁城甬道上,宿命感铺面而来。
九格格出嫁之前一直跟着太后住,所以河灯会的第一站就在慈仁宫。
让孀居淑慧大长公主办春日宴,让怀孕不到三个月荣宪公主办马球会,让年事已高太后办龙舟会,让绣花针都不会拿的六格格办乞巧会,都没有让父母健在,且年幼九格格办河灯会来得震撼。
简直离离原上谱。
可胤礽就是这样一个离谱人,石静苦笑。
短短两个月,见了石静三回,太后笑呵呵调侃她:“我掐指一算,下个月中秋节咱们还能再见面。”
石静汗颜:“太后抬举,中秋节是家宴。”
皇室的家宴,可不是谁想来都能来的。
太后拉着她的手:“你呀快嫁进来吧,不然总有人瞎折腾。”
话是这样说,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今年家宴来不了,明年家宴恐怕就得你来操持喽。”
宫里没有皇后,贵妃缠绵病榻,四妃不够格,太子妃肯定要被顶到前头去。
不光太皇太后看好掌珠,皇上也很看好,可能会让掌珠提前介入后宫诸事,代行皇后之权。
见石静被打趣得红了脸,太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九格格人到齐了没有。
九格格应了一声,指着九岁十格格,八岁十二格格,七岁十三格格和五岁十四格格说:“皇玛姆,都到齐了。”
见太后困惑地看向她,九格格补充道:“本来我还请了六姐姐,可六姐姐说下雨天她要看书,来不了。十五妹乳母说,十五妹年纪太小,不敢让她在中元节晚上去水边玩,怕被水鬼勾了魂儿。”
石静:可不是年纪小吗,十五格格还不到三岁呢。
也不怪九格格不上心,她本来就是一个文静的小姑娘,加之从小养在慈仁宫,很少与外头的人接触,压根儿就没有几个朋友。
能把宫里这些小格格凑齐,除了各宫有意讨好太后娘娘,其中肯定也有她的不懈努力。
石静能理解九格格难处,其他小格格却被九格格一番话给吓住了。
十格格小脸煞白,低声问九格格:“中元节河边有水鬼?”
九格格老实回答:“七月半,鬼门开,河边水鬼最多,可……”
还没“可”完,年龄最小,胆子也最小的十四格格已经被吓哭了,抱着保姆脖子要回去。
有十四格格起头,慈仁宫很快蛙声一片,除了年龄稍大的十格格眼中含泪暂时没哭出来,其他人全都吓哭了。
太后有多宠九格格,宫里无人不知,九格格破天荒办一次聚会,怎么也要给几分薄面。
太后娘娘没发话,几个小格格的保姆谁也不敢离开。
石静早晚要嫁进宫,屋里这几个小鼻涕虫都是她将来的小姑子。
旗俗重小姑,要不怎么会有那句“翁姑上坐,小姑侧坐”的说法,石静可不想还没嫁进宫,就把这几位小姑全给得罪光。
“太后,几位小格格的年纪太小了,去水边不安全,不如就让她们回去吧。”
太后闻言看了一眼九格格:“琪琪格,让她们都回去吧,等天黑了你陪掌珠去河边放灯。”
中元节是鬼节,太后心里也忌讳着呢,可太子跑来求她,她也不好不给面子。
太后总是最随和的,从来不会为难谁,对太子更是有求必应,把心尖尖九格格都推出来。
“多谢太后体恤。”石静先向太后道了谢,表示心意收下,话锋一转道,“琪琪格也还小,身子骨并不强健,若是在河边吹了凉风恐怕会生病。”
之所以这样说,一来是看出了太后担心,二来等会儿石静有重要的事问胤礽,不想再分心带孩子。
太后迟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虽然掌珠是太子真正想要邀请的人。
石静含笑:“知道您心疼我,与其让琪琪格跟去由我照顾她,不如您派个老成的嬷嬷给我,让嬷嬷照顾我。”
这孩子还是这么会说话,口齿伶俐却不会让人感觉刻薄,能把话说到人心里去,最是聪明体贴。
太后笑呵呵地说好,一口气指了两个身边的嬷嬷给石静:“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不喜欢出门,你也没去过几次太液池。我年轻时坐不住,经常带了人去那边避暑,当时就是她们跟在我身边。那边的路她们都熟,让她们陪着你去,我也能放心了。”
到地方自有太子接手,她还真没什么不放心的。
几个小格格被保姆抱走了,九格格也回了自己的住处。天还早,石静留下陪太后闲聊,说的都是从前的旧事。
用过午膳,太后忽然想起来:“放过河灯别回去了,过来跟我住,我让人腾出一间厢房给你。”
石静被太皇太后养在身边,可慈宁宫每日迎来送往人特别多,她刚进宫那几年经常被慈宁宫人送到慈仁宫,由太后照料。
慈仁宫不如慈宁宫地方大,当时又养了五阿哥,腾不出房子给她住,太后便让她睡在内室碧纱橱里。
后来被胤礽知道,每回她来慈仁宫,他都会跑过来跟她挤碧纱橱。
在她八岁那年,五阿哥觉得新奇,也想挤进碧纱橱,被胤礽拎着衣领给扔出了门。
“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不知道吗?”胤礽把人扔出去还振振有词。
五阿哥被摔疼了,躲在保姆怀里边哭边说:“你比我还大。”
八岁胤礽挺着小胸脯,好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老祖宗说了掌珠是我媳妇。媳妇你懂吗,就是要一起睡。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媳妇!”
那时候胤礽应该是有点喜欢她的吧,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自太皇太后薨逝,他好像换了一个人。
从天天粘着她的小小少年,一夜长大,变成了淡漠的路人。
与她六七年不相往来。
大约推不掉这桩亲事,又想到明年要大婚,才肯与她见面,缓和关系。
人还是那个人,依然愿意照顾她迁就她,可他们中间好像总是隔着点什么。
哪怕身体离得再近,也朦朦胧胧地看不清对方心。
莫说男女之情,便是少年时的情谊也淡得看不见了。
“不用那么麻烦,我之前住的碧纱橱还在吗,我睡在那里便好。”石静强行切断了自己的思绪,含笑对太后说。
小时候被送来慈仁宫,当时慈仁宫里养着五阿哥,就腾不出厢房给她住。如今五阿哥虽然搬走了,可石静听说他住过的屋子还留着,以备五阿哥时不常地回来住。
也就是说,现在慈仁宫不但住着五阿哥,还多出一个九格格,再让太后腾屋子恐怕更困难。
其实放过河灯时辰并不晚,有胤礽帮忙还是能回家的,可石静想起那个碧纱橱,忽然就改了主意。
“碧纱橱倒是没人住过,可那地方是不是太窄小了些?”太皇太后薨逝之后,皇上提过让太后搬去更宽敞慈宁宫住,太后在慈仁宫住惯了,懒得挪动,现在想来是该换一换了,不然孩子们过来住都腾不出房间。
石静站起身给太后看:“我出宫就没再长个儿,从前住得,如今自然也住得。刚刚出宫那会儿,我在家里总梦见慈仁宫碧纱橱,太后就成全了我,让我再住一回吧。”
太后知道掌珠是不想给她添麻烦,便承了她的情:“好啊好啊,就住碧纱橱。往后你要是喜欢,尽管来住。明年你就要嫁进来了,我把碧纱橱给你留着。”
石静亲昵地挽太后胳膊,像小时候那样一边道谢一边撒娇,把太后逗得呵呵直笑。
午后石静就歇在碧纱橱,她以为自己忽然换个地方会睡不着,结果望着帐顶栩栩如生的潮绣百花图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用晚膳时辰。
昨夜二房那边救火喧闹得厉害,吵得长房这边也不安生,没想到困倦之下竟然睡了这么久。
雨停了,彤云却没散去,把天压得黑沉沉的。
“天短了,路又滑,早点去也好早点回来。”用过晚膳,太后就开始催她。
石静简单梳妆了一下,便由太后指派给她的宫人簇拥着出慈仁宫。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下了一整天,总算把秋老虎暂时压制住了,天气都跟着凉爽起来。
石静没有坐软轿,步行去神武门,再从神武门坐马车去西苑。
谁知在东边夹巷里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那是一个瘦弱苍白的女子,作妇人妆扮,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穿戴比宫里最高阶宫女华丽一些,却比妃嫔要朴素。
“这位便是石家的大姑娘吧,妾身久仰姑娘芳名,始终无缘一见。”
说着那女子给石静行了一个福礼,石静还礼:“你是……”
不等那女子回答,被太后派来伺候石静嬷嬷已然道:“李格格还没做满双月子,怎么就跑出来了?这里不是格格该来的地方,快些回去吧。”
见李格格柳眉微蹙,站着没动,嬷嬷又训斥起她身边宫女来:“格格不懂事,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快将人扶回去。若是格格月子里吹了凉风,落下什么病根,仔细你们的皮!”
对面的两个宫女显然吓坏了,抖着手脚去扶李格格,却被一把甩开。
李格格?双月子?还有对方酸溜溜的语气……石静把关键因素拼凑在一起,很快知道来人是谁。
这些后宅糟心事还是等她嫁进宫再说吧,现在压根儿懒得理会。
石静礼貌地朝李格格笑笑,转头对跟在身边的两个嬷嬷说:“我们走。”
好狗不挡道,可她显然没遇上好狗,那就绕路吧。
与李格格擦肩瞬间,听她冷冷道:“太子去西苑太液池为我们夭折的幼子祈福去了,劳烦石姑娘替妾身多放几盏荷花灯。”
狗咬人,人当然不会咬回去,但人可以教训狗。
石静站定,直视李格格的眼睛,对她说:“格格慎言,仔细让有心人听了去,治你一个窥视的罪,连月子都做不成。”
不管胤礽多宠这位李格格,她也只能在撷芳殿里横着走,跑出来随便泄露太子行踪,肯定要被治罪。
真不是石静故意吓唬人,这个是有先例的。
此时又下起雨来,绵绵密密,早有人在石静身边撑起伞。石静绕开不肯撑伞,倔强挺立李格格,踩着花盆底,稳稳当当朝前走去。
身后传来年轻女子模模糊糊的抽泣声,就像半空中细细密密雨,阴郁而冰凉。
太皇太后常说,宫里女人谁没有一包子眼泪,想同情也同情不过来。
而且很多人都是自作自受,根本不值得同情。
走出长长的夹巷,转个弯,世界都清净了。
雨天路滑,石静走得很慢,半天才走到神武门坐上马车。
等她来到西苑太液池边,水面上已然漂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有花灯,有船灯,偶尔还能看见小动物形状灯,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掌珠,你怎么这么晚才来?”胤礽看向她,眸中倒映着光影,宛如星河。
不得不承认,石静的心情还是被雨中苍白瘦弱的女子影响到了,看见河灯瞬间,耳边不由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石静扯出一抹笑:“昨夜我家二房走水,闹腾到天亮,我夜里没睡好,在慈仁宫午睡过了头。”
算是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胤礽闻言眼底笑意更浓:“二房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无家可归了?”
石静苦笑点头:“后罩房全都过了火,正房烧了小半,暂时不能住人。”
“可惜入了秋,天没有前些日子热。”胤礽一脸看戏不怕台高,“若正是炎炎夏日,冰窖被烧,可有的苦头吃了。”
石静从宫女手上接过一盏河灯,弯腰放入水中:“今年的秋老虎格外厉害些,应该还能热上几日。”
胤礽哈哈笑:“叫他们磋磨你,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说话间,石静又放了一盏河灯下去:“是啊,老天爷做好事不留名,却在现场落下了一块宫里的腰牌。”
笑声戛然而止,胤礽呛了一下,轻咳:“你猜出是谁干的了?”
石静“嗯”一声,打趣他:“是个好心人,怕二房疑到我身上,故意露出破绽。”
见她果然猜了出来,胤礽索性也不装了:“你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居然派了一个小丫鬟过去放火。”
“那个丫鬟有点武技傍身,等闲拿她不住。”石静耐心给胤礽解释,“我们家那个冰窖里头不止有冰,还有原先管事藏下的一些绫罗绸缎,很容易点着。”
她只想烧了冰窖,给二房点教训,没想把事闹大。毕竟水火无情,一旦火烧起来,很多事都不可控。
万一扑救不力,烧到祖父院子怎么办,烧到长房怎么办,烧到邻居家又怎么办。
全是事。
“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胤礽那是半点不带怕。
说完他看看石静身上衣裳,又看自己的,笑起来:“你穿月白色,我也穿了月白色,算不算心有灵犀?”
非要她给一个答复,石静又放了两盏河灯下水:“你可看仔细了,我穿的是月白,你穿是的玉白,不是一个颜色。”
胤礽闻言朝她走近几步,当真倾身过来看。石静放完河灯转过身差点跟他撞上,被他扶住才没摔到水里去。
石静瞪人:“你离我那么近做什么?”
胤礽倒打一耙:“还不是你让我仔细瞧瞧的,我不凑近了,怎么看得清楚。”
石静抬眼问他:“那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胤礽拉着她的手不放,把石静都看毛了,才慢悠悠地道:“看清楚,都是白色,我们心有灵犀。”
石静:“……”
石静给祖母,额娘和太皇太后都放了河灯,就觉得没意思了,加之有雨点落下,便催着胤礽去旁边的凉亭避雨。
进到亭中,早有宫女备好热茶,石静呷了一口:“这茉莉花茶颜色漂亮,味道也甘醇,很好喝。”
“这是福州那边的贡茶,你阿玛不是福州将军么,没给家里送过?”胤礽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好喝。
石静放下茶碗,摇头:“我阿玛一心都在差事上,除了银子,很少往家里送东西。”
怕她心里难过,胤礽笑道:“你阿玛是个好官,他没时间给家里送茶,你这不是也喝上了吗。”
石静又喝了一口,半开玩笑:“是是是,多谢太子爷想着臣女。”
谁知对面忽然变脸,好像被茶水烫到似的:“谁,谁想你。”
玩笑都开不起,这是有多不待见她。石静黯然了一瞬,并没计较这些,转而问起对原礼部尚书沙穆哈调查。
胤礽敛笑,表情严肃起来:“那个沙穆哈藏得可真深。他是德妃祖父最小的堂弟。我一直以为他被贬之后东山早起,是靠着乌雅家的人脉,沙穆哈对外也是这么说的。可你猜所谓乌雅家的人脉是谁?”
石静心中已有猜测,还是追问:“谁?”
胤礽冷笑:“明珠。”
七拐八绕,终究有迹可循。
那么沙穆哈当众顶撞皇上,逼着皇上立字据,就不是脑袋被门挤,而是在给太子下套。
明珠靠着撤藩简在帝心,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在朝堂上可以与索额图分庭抗礼,明党与索党的党争愈演愈烈。
扶植明党,制衡索党,固然是康熙皇帝驭下之术,可党争的背后何尝不是太子与大阿哥之间的角力。
索额图是太子叔外祖,明珠是大阿哥叔外祖,全都是血亲,站队不可避免。
太子是嫡子,大阿哥是长子,立嫡还是立长本来就是千古难题,再加上旗人还有立贤传统,各种关系就变得错综复杂起来。
如果沙穆哈是明党的人,他给太子下套就说得通了。只是他没想到皇上如此震怒,训斥完太子,居然把他削成了白板。
所以这拨操作属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怎么看都有点不划算。
“既然已经查清楚了,你打算怎么办?”石静问。
胤礽朝她眨眨眼:“再打他一顿如何?”
石静:“……”
与此同时,康熙收到了御史弹劾原礼部尚书沙穆哈贪墨折子。将奏折放在一边,他揉着眉心问梁九功:“太子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啊?”
梁九功弯腰回话:“毓庆宫人说,太子后晌去了西苑太液池,说是去放河灯,连晚膳都没用。之后进宫参加河灯会的石家大姑娘也去了西苑太液池。”
又强调:“就她一个人去了。”
“保成不是不待见人家吗,最近怎么总是约石家大姑娘见面?”为了约人家,无所不用其极,把太后她老人家都给惊动了,康熙有些不悦。
太子这风一阵雨一阵的,连皇上都猜不透,更别提梁九功。
可皇上问起,梁九功也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啊,就猜:“太子小时候多喜欢那小姑娘,后来不知为何生疏了。许是看了一圈下来,还是觉得太皇太后和皇上给他挑的媳妇好。”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想到太子这些年的离经叛道,康熙也猜不出别的原因来了,只是有点可怜石家的姑娘:“但愿婚后他能安分点。”
话说回来,离经叛道也有离经叛道的好处,至少不会两只眼睛总盯着皇位,去想那些有没的。
又问梁九功:“沙穆哈被革职之后可老实?”
梁九功额上冒汗:“挺老实的。”
康熙瞥他一眼,扬声问:“怎么个老实法?”
梁九功知道瞒不住,赶紧跪下说:“沙穆哈又被太子给打了一顿,已然下不来床,彻底,彻底老实了!”
“除了会打人,还会干什么!”康熙看了一眼手边的弹劾奏折,蘸墨披红,写了一个字,准。
可怜沙穆哈为了报答明珠提携之恩,拐弯抹角摆了太子一道,没成想竟惹来皇上的雷霆震怒,当场被罢官。
背靠明珠,沙穆哈自认倒霉,却并不慌。谁知罢官之后又遭弹劾,落得一个全家流放,差点丢了性命。
而他大靠山明珠,眼睁睁看着他被罢官,被弹劾,被流放,连个屁都没放一个。沙穆哈光脚的不怕穿鞋,公然向明珠求援,亮出了自己明党身份。
此时恰好查出沙穆哈贪墨银两的去向,有很大一部分用于行贿,主要的行贿对象正是明珠。
把明珠挖出来,关于太子奉先殿拜褥事件终于水落石出。康熙解开心结,私下安抚了太子几句,在朝会上公开敲打明珠和大阿哥,给了两人好大的没脸。
索党趁机倾轧,借着沙穆哈贪墨案,牵连出不少重要的明党成员。该贬谪贬谪,该罢官罢官,该砍头的砍头,掀起腥风血雨。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打人能解决什么问题,你得让皇上知道沙穆哈是哪边人。”西苑雨越下越大,石静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几分。
胤礽则翘着嘴角看她:“打人当然能解决问题,你耐心等着好了。”
见对方心中有数,石静这才平静下来,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胤礽口头同意,却并未起身,掏出怀表看了看,对她说:“就快宵禁,雨天不好走,你随我回宫暂住吧。”
借宿事早与太后说好了,石静点头:“我住慈仁宫。”
胤礽这才站起身,漫不经心问:“还是住碧纱橱吗,那里除了你,没人住过。”
石静看他,胤礽别开眼,好像不想承认自己也住过:“慈仁宫地方小,屋子也小,那么小的碧纱橱住着憋闷,也就你愿意睡在那里。”
他不承认,她也可以不承认:“你嫌憋闷,我也嫌憋闷。我宁愿跟九格格挤一挤,也不想住在那里面了。”
胤礽看也不看石静,提步往外走。凉亭外有小内侍撑了伞追上去,被他挥手打落。
石静则由着太后指给她的嬷嬷撑伞,缓缓走进雨中。
回头看了一眼太液池水面,如星河般璀璨的灯光渐次熄灭,仿佛一声又一声叹息。
“姑娘等会儿睡在哪儿?若是去九格格屋里睡,奴婢也好提前叫人过去收拾。”撑伞嬷嬷问。
来之前太后吩咐过了,不让她们跟得太近,怕打扰太子和未来太子妃说话。
到了地方,见太子身边的随从都远远地避在另外一处凉亭,她们也找了个差不多距离的亭子候着。瞧见太子起身,才撑着伞匆匆赶过来,无意间听见了石家姑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听不见太子和石家姑娘的对话,却看得出来两人相谈甚欢。谁知离开的时候,太子忽然翻脸,拂袖而去,弄得所有服侍的心中都是一突。
好在生气的只有太子一个人,石家姑娘还是老样子,只是比刚来时的神情要淡漠几分。
石静刚才的话是说给太子听的,她怎么可能大晚上改主意去麻烦九格格。太后年纪大了,睡得早,五阿哥小时候的作息都是跟着太后娘娘,以此推测,九格格此时恐怕已经睡下。
“不用麻烦,我就睡碧纱橱。”石静淡淡道。
跟来的两个嬷嬷面面相觑,深觉贵人们的心思太难猜,她们还是听命行事吧。
回到慈仁宫,石静简单梳洗一番,便在太后寝屋外间碧纱橱睡下了。
在回来马车上,她感觉累极了,身心俱疲,可躺在床上居然没有任何睡意。
大约是白天睡多了,晚上才会失眠吧。
睁着眼睛数帐顶百花图上的花朵,一直数到定更天,才有些困了。
刚睡下便被西厢房的动静吵醒,好像有人在撒酒疯。
石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一眼窗外,仍旧黑沉沉的。谁这么大胆子,半夜跑到太后寝宫撒酒疯。
迷迷糊糊地辨认了一下方向,没错,动静是从西厢房那边传来。如果她没记错,九格格好像住在西厢房。
这个念头把石静彻底吓醒了。难道有人趁夜潜入皇宫,摸进了九格格屋子,欲行不轨?
不能吧,禁军也不是吃素。
内室灯烛次第亮起,从里面传出了太后明显不悦的声音:“谁在外头喧哗?”
很快有宫女走进来禀报:“太后娘娘,是……是太子爷来了,好像喝醉了酒。来了就往九格格屋里闯,说要找人,谁拦打谁。”
“把人给我拦住喽,等琪琪格穿戴整齐再放他进屋。”太后急声吩咐,紧接着内室响起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把琪琪格送到我屋里来。”
最后想起什么,又改口:“不行,掌珠还在我屋里,把琪琪格送去东厢房。”
太后提到石静的时候,她已经飞快穿戴整齐了,应声:“太后莫急,我收拾好了,这就出去看看,把琪琪格接过来。”
太后听见石静起来了,心中稍安,又听说她要出去,忙道:“你别动,让奴才们去。”
虽说太子和掌珠明年就要成亲了,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宫外见面已然不合规矩,在宫里还是注意点好。
石静知道太后在维护她,便没动弹。谁知下一秒,门帘被人猛地撩起,走进来的人不是九格格,而是太子本人。
“掌珠,你骗人,你不是说要去和琪琪格挤着住吗,怎么又睡在碧纱橱里?你不闷得慌吗?”
胤礽浑身酒气,摇摇晃晃走进来,却精准地挥开某个嬷嬷试图阻拦的手臂,直奔石静所在碧纱橱。
看似势不可挡,走到隔断门前忽然站定:“掌珠,骗我好玩吗?把我当猴耍,好玩吗?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更叫不醒装醉,石静不想理他。
胤礽不想要名声,她还想要呢。石静听太后的话,坐着没动,等太后出面处置。
可太后还没出来,她先听见了胤礽哽咽的声音:“你不想要我,我还不想要你呢,谁要你谁是小狗,谁要你谁是王……”
没等他说出“八蛋”两个字,平白给皇上扣帽子,石静已经跑出去,捂了他的嘴。
四目相对,胤礽闭了闭眼,再睁开通红一片,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石静别开眼,心却软下来。她抽回手,温声吩咐左右:“太子醉酒,认错了门,扶太子回毓庆宫休息。”
万一明日皇上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此时太后终于从内室出来了,问太子身边服侍的出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只得顺着石静刚才说的理由往下编。
太后在内室也听见石静刚才的话,觉得这样解释很稳妥:“那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太子扶回去啊。这都打了三更鼓,明天还要上早朝呢。”
毓庆宫人得了话,见太子不闹了,就要上前搀扶,结果又被挥开。
太子拉着太后手,给石静告状:“皇玛姆,掌珠她骗我,她说她宁可跟琪琪格挤着睡,也不会睡在碧纱橱。”
太后把皇上当亲儿子,自然把太子当成亲孙子,可太子从小沉稳,就是开蒙前也没像现在这样给谁告过状。
太后一个头两个大,瞧见他身上衣袍都被雨水淋透了,又是头大又是心疼,不由放缓了语气:“掌珠骗你,是她不对,我让她给你赔礼。”
说完朝石静眨眨眼,示意她敷衍一下就好,不必当真。
石静就朝着太子蹲了蹲:“对不住,我给你赔礼。”
此时胤礽脸颊发白,眼尾泛红,扶着太后手才勉强站稳。如果说他刚刚闯进来的时候,还是半清醒,那么此时更像是彻底醉了。
他喝醉,就是这个样子。
从前他酒品很好,醉酒之后只是睡觉,今天却格外闹腾。
“皇玛姆,我想和掌珠一起睡碧纱橱。”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胡搅蛮缠得厉害,“我要盖那床月白色被褥,掌珠还盖那床烟紫,她喜欢烟紫色绣宝相花被面。”
烟紫绣宝相花,是她才进宫那年最喜欢的花色。
她自己都快忘,没想到他还记得。
哪怕醉酒,也记得这样清楚。
太后闻言哭笑不得地看向石静,向她求助。
石静能怎么办,提前跟他睡在一起,还是在雨夜赶他出门,让他酒后胡言乱语,坏她闺誉?
显然都不行。
“太子喝醉了,净说胡话。”石静平铺直叙,开始清场,“太后回去歇着吧,我来照顾太子。”
“掌珠啊,你不能什么都由着他的性子来,这样对你不好。”太后忧心忡忡。
掌珠小时候就是个柔顺的性子,遇上保成那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男女七岁不同席,掌珠都八岁,让保成一闹,还许他中午偷溜进碧纱橱跟她一起睡呢。
也不知太皇太后和皇上是怎样想的,早早就内定了掌珠做太子妃。依着太后性子,肯定会给保成挑一个厉害,能约束他的媳妇。
石静从太后手中接过胤礽,交给旁边服侍的,向太后保证:“娘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太子,不会让他胡来。”
人已经被接手了,太后将信将疑地回屋休息去了。
安置好太后,石静对屋里伺候的人说:“太子要睡碧纱橱,就让他睡在这里。”
之后吩咐几个人去烧水,几个人熬醒酒汤,几个人回毓庆宫给太子拿干净衣裳和明日上朝要穿的朝服冠冕,把屋里的人全都派遣出去。
她自己则搀扶着胤礽走进碧纱橱,在对方打算继续跟她胡搅蛮缠的时候,利落劈出一个手刀,将人放倒。
“睡吧。”石静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叫人进来伺候太子更衣梳洗。
被叫进来的人都傻了。她们前脚才出去办事,以为太子还会闹上一段时间,结果人才走到院中,太子居然就……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点安神香,或者喝安神药,都没见过起效这么快的。
更没见过效果这样好的。
石家大姑娘可真厉害!
石静把人丢给了毓庆宫服侍的,便以避嫌为由,避去九格格西厢房。
多亏守孝这几年没放松锻炼,手劲儿渐渐上来了。石静揉着微疼手掌,在西厢房外间临窗大炕上重新歇下。
胤礽是习武之人,骑射身手都很好,若不是他当真醉了,并且对她完全没有设防,石静不可能一下把人劈晕。
人是劈晕了,可第二天醒来不难猜出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翌日,石静起了一个大早,赶着开宫门第一拨溜了出去。
石静这边才坐上马车,那边胤礽在慈仁宫碧纱橱里睁开了眼。他努力回忆昨夜发生的一切,认真感受来自后颈疼痛,轻轻磨了磨牙。
作者有话要说:
石静:中秋节你跑我家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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