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温雅打开记录他的册子，一边看一边道，“你原是程家下人？”

　　秦时文道，“回夫人话，我原本是程家外院管事之一，以前分管程家某处的田庄，内人在程家内院厨房干活，小女今年十四，原在老夫人院子里当差。”

　　范温雅沉吟起来，别看她好像在孟家权利很大，说一不二，其实孟家下人真正听的只是孟振山，她因为是孟振山的妻子，所以才分到一点权力，这点权力，孟振山说收就收了。

　　比如某件事上，孟振山要这样做，范温雅要那样做，下人只会听孟振山的。

　　范温雅这里只有杨小花是听她的。

　　孟振山进范温雅的院子，其他人看到他都不会通禀，只杨小花会。

　　她看了秦时文一眼，这个人，可以试着用一下，于是道，“你站一边去。”

　　秦时文低着头从人群里出来，站到了一边，其他人有些羡慕，不知道他的卷子答的有多好，怎么就被夫人看上了。

　　剩下的就按照成绩留了，然后全家都买下。

　　听到范温雅说全家都要，很多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若是主人家不要全家，那他们的家人只能流离失所。

　　给孟振山的人范温雅交给管家，让他分配，只叮嘱一句，“一家子不能放一处当差，要分开，差事上不能有联系。”

　　她留下了秦时文，让丫头们下去，然后道，“说说吧，为什么写那句话，你的成绩不写那句话也能留下，你不怕我生气？”

　　按照时下的要求，夫妻一体，女眷也是男人的，一个下人怎么能认女人当主子？

　　秦时文苦笑一下，“我自问也算有几分才能，只以前不懂得跟个好主子，反倒是连累了家人……我们一家都是奴才，奴才忌讳认不清主子，我们以后只认夫人！”

　　秦时文以前在程家不过是众多管事中的一个，他成亲晚，二十多才成亲，老婆也是主人分配的，夫妻俩在程家下人里也属于中上等。

　　后来妻子生了个女儿，女儿一点点长大，玉雪可爱，十岁就去了老夫人身边当差，十二岁被程家某老爷看上，秦时文夫妇并不愿意攀这个高枝，但他们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说女儿年纪小，想求老夫人留一留，老夫人也算留了，留到了小姑娘十三岁，然后见儿子讨了她喜欢，就把这丫头给了儿子。

　　这可不是什么姨娘，就是暖床丫头。

　　秦时文夫妇心如刀割，但无可奈何。

　　后来女儿怀了孕，原以为能提个姨娘，主母一碗药下去，女儿去了半条命。

　　接着程家就落马了，他们全家都是奴才，都被交到了牙人手里。

　　女儿和他老婆没被人挑走是因为女儿现在还病恹恹的，看着不好，老婆又故意扮老扮丑才留下的。

　　其他全家没被分开的仆人很少，范温雅说是全家都要，其实有些人的家人已经找不到了，只能找到一两个，年轻有点姿色的女人是最先被挑走的。

　　秦时文也是急病乱投医，再不被人买走，女儿是真的要死了，不引起范温雅注意，他也只能和孟家大管事打交道，大管事是不会在意他女儿死活的，不买他，还有其他人可挑呢。

　　秦时文想要范温雅注意，只能另辟蹊径，单认范温雅是他主子。

　　范温雅当然也没信他，就道，“那就看你的表现吧，你女儿是不是病着？”

　　见秦时文点头，范温雅道，“那就请大夫看看吧。”

　　秦时文跪下磕头。

　　秦时文的闺女是吃了那碗药伤了身子，又没好好调养，接着又受了惊吓，没得吃饱休息，于是就越来越重了。

　　还好年轻，要不然早去了。

　　她在迷糊中听母亲说好了好了，不用担惊受怕了，他们一家有主子了，有地方住了，她的一颗心才算安稳下来。

　　人员配备到位，范温雅训了话，又让管事按照她的要求分配了工作，先熟悉起来，等搬了家就能马上上岗。

　　秦时文一家暂时没安排活计，范温雅要安排他去自己庄子上。

　　然后范温雅把杨小花叫来，“我有庄子了，你回去把你娘接过去，让她替我养鸡鸭去，再问问老秀才，问他可愿意去我的庄子上，以后要他替我给人开蒙。”

　　杨小花跪下给范温雅磕头，“谢夫人！”

　　跟了范温雅快两年，杨小花已经是个合格的丫头，她长高长胖了不少，新长出来的头发也变得乌黑，现在她回去，怕是没人会认得出她。

　　范温雅派了车夫和家丁还有一个婆子陪着杨小花去。

　　现如今一个女人孤身上路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乞丐或是流民。

　　一行人到了县城，婆子笑着对杨小花道，“姑娘，依着我的意见呢，咱们别大张旗鼓回去，悄悄接了你母亲出来可好？”

　　一个半掩门子寡妇，被女儿带走享福，村里人会眼红死，到时候闹出什么事出来可说不好。

　　杨寡妇婆家没人看得上她，还要时不时糟践她，但知道她要跟着女儿去享福，那说不好还会出来死命阻拦。

　　杨小花现在也今非昔比，她平时沉默寡言，但一直记着范温雅的话，多听多看多想，于是点头道，“谢大娘提点，我也是这般想着，让人把夫人给王秀才的信带去。”

　　自家的车也不用，就雇一辆驴车，说是请王秀才写契约作保，顺便把杨寡妇接出来就是。

　　京里落马了不少人家，周边的土地房产主人变更的情况也不少，王秀才这个活是做惯的，请他也不打眼。

　　杨小花和婆子就在县城等着，杨小花还给了车夫一样信物，这是杨寡妇给女儿缝的一条围裙。

　　车夫轻装简从，第一天出发，第二天就把两人带回来了，杨寡妇一进客栈就拿眼睛去寻女儿，待见着了，还不敢认，好半天才道，“小花？”

　　杨小花扑过去，“娘！”

　　这边母女抱头喜极而泣，那边王秀才四处张望，“就你们来了？”

　　婆子笑道，“夫人让我给先生道恼，她实在忙的脱不开身，老爷升了官，又要搬家，太多事了，以后夫人定然亲自给先生赔礼接风。”

　　王秀才摇头晃脑，“那倒也不必。”

　　一行人在县城休息一晚整修一下，第二天出发，直奔范温雅的庄子。

　　这个庄子，范温雅有大用处的，但没有可靠的人帮忙，她就只能收租子，派不上任何用场。

　　先把杨寡妇和王秀才弄过去，从他们眼里知道一下庄子的基本情况，再看看秦时文是不是能用，然后才能慢慢谋划。

　　杨小花回来的时候孟家已经搬家了，这个宅子没多大问题，只是换个主人就要折腾一番罢了。

　　住人的院子已经收拾的差不多，其他地方慢慢收拾，女眷注意一下就行。

　　杨小花发现范温雅这里多了几个丫头，范温雅把秦桃花交给杨小花，“你先带她。”

　　秦桃花就是秦时文的闺女，现在身子也养的七七八八了，范温雅就把她弄到身边当差，秦家的放在内院小厨房。

　　范温雅给了秦时文一小包草莓种子，“这是一种莓果，你带去庄子上找人种一种，这果子别地看不到，别给我流出去了，种法这里面也有。”

　　拿草莓种子试探一下秦时文，就算流出去也没关系，毕竟这种东西不会引来关注。

　　果子而已。

　　然后范温雅道，“我暂时没时间去庄子上，你去了帮我看一下，这些问题我是要知道的。”

　　范温雅递给他一张纸，秦时文接过，低头弯腰，“夫人放心，一定办妥！”

　　范温雅要知道这个田庄的地理位置，田地布局，多少人口，平时种什么作物，收成如何，能收多少租子，自己要交给衙门多少租子。

　　虽然也有账本，但自己不摸一遍还是不放心。

　　至于孟家的庄子，那是外院大管事负责的，直接向孟振山交账，范温雅不管，也管不着。

　　孟振山确实鸟枪换炮了，当百户的时候他其实和范温雅一样，是没多少田地庄子的，刮来的只有金银首饰等物，现在成了千户，他手里的田亩一下子就有了三千亩左右，给范温雅四百亩是小意思。

　　还有铺子，给了范温雅一个，他手里还有四五个呢。

　　这些东西范温雅不会插手，男人对自己的财产心里门清，什么能给，什么不能给，都明白。

　　搬好了家，范温雅要给两个女孩子请女先生开蒙，“女儿家还是要认点字为好。”

　　这个孟振山同意。

　　顿了一下范温雅道，“我见你也不讨厌我的脚，那不如不要让二姐儿和三姐儿裹脚了可好？”

　　范温雅嫁来的时候孟家二姑娘已经裹了脚，但不是折骨缠，算是绑脚，绑的很紧，小姑娘也不好走路，脚的生长肯定受了影响。

　　现在三姑娘要五岁了，丹姨娘就在乱着要给女儿裹脚。

　　范温雅当然不愿意，但她几乎没办法阻止，现在阻止一个女人裹脚不是为她好，而是害了她，等她长大了就没个好姻缘，男方家是不会要大脚姑娘的。

　　这个得孟振山做主。

　　范温雅努力争取，“将来姐儿们长大，嫁人也是往武官家为多，这脚不裹也没关系啊。裹了脚，以后生孩子艰难，难产也高。”

　　再多的，范温雅也不能讲了。

　　孟振山愣了一下，缓缓皱眉，“我是不介意大脚的，可她们长大了，一双大脚不好说婆家，我那些同僚家里女孩子也都裹的，还是不要太过特异了。”

　　范温雅垂眸，淡然道，“那就依你吧。”反正也是你的孩子！

　　范温雅更加坚定了不生孩子的决心，这要生个女儿出来，她得多绝望！

　　其实女孩子嫁了人，婆家会不会嫌弃看的是娘家父兄的官职能力，父兄厉害的，婆家断然不敢欺负媳妇，有那依靠岳家的，还得巴结呢。

　　最典型的就是公主，辫子朝廷不算，其他公主下嫁，夫家哪个敢怠慢？

　　孟振山真疼女儿，将来给女儿找个依靠他的，再给厚厚的嫁妆，大脚怕什么，男方一样不会介意。

　　但孟振山潜意识里可能还有拿女儿交换政治利益的打算，那么就不会给女儿考虑这么多，也有如今世情的原因在，现在女人裹脚是普遍行为，人们默认的。

　　就像结婚要拍婚纱照一样，其实没卵用，但人们都接受了，还纳入了结婚流程，过个十几年，那大照片挂着落灰，还没地方搁。

　　孟家二姑娘今年七岁了，都是奶母抱进抱出，范温雅只能看着。

　　现在轮到三姑娘了。

　　对了，秦桃花也是裹脚的，好在不是折骨缠，范温雅道，“把脚放了，我这里要干活的，脚不放不好干活。”

　　秦桃花就放了脚，但脚也已经畸形了。

　　范温雅让正骨大夫来给秦桃花看脚，大夫道，“恢复以往是不可能。”

　　范温雅道，“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正了骨，秦桃花还要休息养脚，以后鞋子也得特制。

　　范温雅这里给秦桃花放脚，那边丹姨娘正在给女儿裹脚，三姑娘疼的哭爹喊娘，丹姨娘道，“疼也忍着！裹好了以后才好找婆家！”

　　三姑娘道，“母亲也没裹脚，她不也是好好的么！太疼了，姨娘，我不要裹！”

　　丹姨娘，“……夫人不一样！”

　　三姑娘机灵，瞅着空扯了裹脚布，逃到了范温雅院子里，“母亲救我！”

　　范温雅，“……”

　　丹姨娘气急败坏急匆匆赶来，给范温雅行礼，要抓女儿回去裹脚。

　　三姑娘躲在范温雅身后发抖，“母亲救我，我不要裹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