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更
花船突然少了一位管事,还是失踪,这几日船上船下明显就乱了起来。
赵大忙着去跟上面那人汇报,忙着找人,也根本顾不上跟钟纯心对质什么,就连褚郁和项辰这几天总一块去账房,他也没什么心思想管了。
其实赵大根本无所谓李婆子的死活,他只是可惜自己培养的杀手,可用的本就不多,如今一下就折了四个!
赵管事脸子难看的像是要吃人。
赵大不去船上,船娘们又守口如瓶,所以褚朝云被放下船去这事,赵大也是一点风都没收到。
钟纯心换回妇人打扮,此刻正歪在花船的休息室里。
门外环佩叮当,一温婉女子推门而入,见她半垂双目,便小心谨慎地喊了一声:“钟管事。”
“你也不必老是遮遮掩掩,给我当眼线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
没了李婆子,钟纯心连说话都畅快了几分。
蕙娘抿唇遐思,随即神情懊恼的揪了揪帕子,“我……是怕春叶和惜兰他们知晓后会不喜。”
钟纯心哼了声,从床榻上坐起:“怎么,你害他们了?”
“当然没有!”
蕙娘忙道:“他们都是我的好姐妹,我怎会害自家的姐妹。”
蕙娘成了钟纯心的眼线,其实是在褚朝云上船之后的第二天,打从褚朝云这个小姑娘一来到这条船,钟纯心就看出她是个不怎么安分的。
安不安分不重要,心要善,才能成事。
所以她找上资历老些的蕙娘,蕙娘又一向很得李婆子青眼,既方便帮忙看着褚朝云的动向,也能暗中监视着李婆子。
褚朝云暗中做些小生意的事,蕙娘都一一汇报给了钟纯心,不过那是在她能够确定钟纯心不会为难褚朝云的情况之下才讲的。
蕙娘也是苦命之人,想的自然是两全之法。
答应钟纯心,既能让对方帮着照料年迈的阿娘,又有了一些权利能够保护褚朝云和一众姐妹。
所以这差事她应的心甘情愿。
事情走到了如今这个局面,蕙娘也感知出钟纯心是想要做些什么,不过褚朝云已经顺利下船,她的差事完成了,余下的,她便只能在心中祈祷褚朝云和钟纯心一切顺利了。
临走前,她一忍再忍,还是没能忍住问了句:“管事,李管事她——”
“死了。”
钟纯心把玩着袖口里露出来的一支匕首,神色淡淡道。
蕙娘惊愕之余,紧握双手激动道:“死得好,简直大快人心!”
钟纯心挥挥手示意她出去吧,蕙娘见女子面有倦色,便轻手轻脚将门关好,决定回楼上去跟春叶和褚惜兰坦白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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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朝云从宋谨那里回来的当晚,只潦草见了阿爹阿娘和大伯父大伯母一面。
大伯父大伯母先是抱着她痛哭不止,当问到褚惜兰和褚郁时则被她给打岔了过去,最后大伯母哭的心疾差点犯了,大伯父只能先将夫人带到房里去吃药歇息。
而她阿爹阿娘也没好到哪里去,阿娘直接哭晕过去,阿爹也是上气不接下气。
褚朝云只好拜托褚文词帮忙照顾阿爹,自己则亲自照顾阿娘,就这么先应付过去一晚再说。
刁氏被褚朝云安排在了隔壁的屋子,只是刁氏毕竟是个有分寸之人,人家一家团聚她不好打扰,索性攥着囡囡的小铃铛早早睡下。
褚朝云整晚都没见到那传说中的三叔三婶,据她阿爹阿娘说,二人跑去万春楼吃酒,又到了榆树胡同听戏,那戏院都是整晚营业的,想必这二人要玩到天亮才肯回来。
翌日一早,刁氏帮着褚朝云给全家做了早饭,三叔三婶也被褚文词给接了回来。
一家子围坐一块却神色各异,彼此心里都压着一些事。
大伯父率先开口,问的自然还是褚惜兰,“朝云那,我家惜兰她到底在哪儿啊?”
大伯母心疾好了一些,也忙焦急道:“是啊朝云,你们三个是一块被那恶霸……你们后来分开了吗??”
这么一问,褚朝云的爹娘也紧跟附和道:“对啊闺女,小郁呢?”
饭桌气氛沉闷,尤其褚朝云的脸色似云似雾,有些叫人分辨不出她此刻的情绪。褚朝云佛一样静坐片刻,随即忽的扯开一抹笑看向刘玉花,“你觉得呢?三婶。”
刘玉花原本只顾着低头往嘴里扒饭,突然被点到名字,妇人便厌烦的抬起了头。
一抹心虚闪过,刘玉花似笑非笑:“你这孩子怎么还问起我了,若我知道,你们又怎么会此刻才见上面呢!”
刘玉花的眉毛天生吊着,鼻梁挺,嘴唇薄,尖尖的下巴显得她整个人都过分尖酸刻薄。
可三叔褚百明似乎看不太出来,或许还很欣赏刘玉花的美,见褚朝云一副质问的口吻,登时就不乐意了,“褚朝云,你怎么跟你三婶说话呢?!”
“褚百明你给我把嘴巴闭上!你媳妇弄丢我们两家的孩子,如今我们朝云说两句都不行了?”
褚朝云的阿爹褚百千“腾”得摔下筷子,怒目看向褚百明。
褚百明生生咽下怒气,不再理会褚朝云。
“弄丢”这个词像是刘玉花的逆鳞。
褚百千刚说完,刘玉花便“嗷”得一声坐到地上拍腿大哭起来,“二哥你不好好管管你家孩子竟然还来数落我们?褚朝云她被你们宠的一点教养都没有啊,张口闭口就要污蔑于我,你们竟然还帮腔,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刘玉花!”
褚朝云的阿娘曲艳见状,撸胳膊挽袖子的就站了起来。
“二嫂,你敢动我家玉花一下试试!”
褚百明忙挡住她。
“褚百明我看你要造反!”
褚百千直接上前,一脚就将褚百明给踹翻在地。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连性情稍微温和些的大房两口子都有些拉不住,最后还是褚朝云喊停了他们,才暂时结束这场闹剧。
刘玉花一来就闹开了,既是心虚,也是想给褚朝云一个下马威,目的是叫她少说些没用的废话。
褚朝云都心知肚明。
而这一路走来,大房二房也不是眼瞎心盲之辈,他们早怀疑刘玉花有问题,可没有证据的事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他们满心期盼着找到孩子们,亲自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褚朝云的爹娘本就脾气火爆,有时连大房的话,他们也是不怎么听的,不过倒是格外听褚朝云的。
早饭吃的不是滋味,待到曲艳想找闺女再好好问一问时,褚朝云却避着他们出了门去。
她暂时不能告诉大家褚惜兰和褚郁的去向,自然不会长久的留在家中,褚朝云本想先去宋谨的院子继续昨晚的那个话题,只是身后多了条尾巴。
刘玉花鬼鬼祟祟地跟了她几步。
褚朝云缓缓转身,笑着走回来,看着刘玉花轻轻道:“三婶,你是早饭没吃饱么?跟着出来做什么,买东西吃?”
没了旁人在侧,刘玉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褚朝云,褚惜兰和褚郁在哪儿?!”
“哦?他们在哪儿你不知道吗?”
褚朝云故作无辜。
刘玉花见她如此表情,心中倏然打起了鼓。
她是真的不知道。
那时她一心想要卖了褚惜兰报复大房,结果那个傻子自己帮她把二房的俩小的也给喊了来,刘玉花得了意外之喜,立刻就带着他们去约定好的茶馆吃茶。
那茶馆就是个暗桩,专做杀人越货和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而刘玉花之所以知道,则是因为她和褚百明好赌,前前后后欠下不少的外债,几次被抓进那茶馆里,差点跺了手脚。
她怀着褚寻时,大房二房并没亏待她,经常送些银钱补品过来,但刘玉花没一样用在自己身上,全部都拿去赌输了,所以褚寻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村中大夫也说过,也许这孩子并不能顺利长大。
刘玉花卖了他们三人,因为她觉得大房二房对不起她家,对不起褚寻。明知褚寻身体不好,平时还不多送些吃喝补品过来,有好东西就知道顾着自家那几个,所以褚寻才在进城求医的路上没能捱的过去。
再者,也是为了还赌债。
她虽不知那伙人将褚朝云他们带去了何处,但隐隐也听过蕤洲二字,当她得知大房二房有可能寻到了蕤洲,便怎么都坐不住了,还是要亲自过来看看才能放心。
最好褚朝云他们已经死了,这样大房二房即使再怀疑她,也是拿她全无办法。
刘玉花急着问褚惜兰和褚郁的下落,连掩饰都顾不上。
她觉得奇怪。
非常的怪。
褚朝云为何会好端端的在这蕤洲,还有钱租下院子,似乎过得很是不错?
所以她抓心挠肝的想知道。
她目光灼灼的问了一句,褚朝云却只笑而不语。
刘玉花手心渗出几许冷汗,又厉声问了第二句,“褚朝云,我问你褚惜兰和褚郁去哪了?!!”
见她急了,女子总算有所动容。
褚朝云背对日头,阴影之下她的面庞染不到半分的光,阴森森的,犹如恶鬼。女子静静看着刘玉花,眼眸忽的垂向地面,进而幽幽道:“他们,不就在那儿吗。”
褚朝云说的模棱两可,可刘玉花显然会错了意。
刘玉花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去,瞥到脚下踩着的泥土,不知想到什么,倏地鬼叫一声,跟着便癫狂地大吼起来:“在、在那——不不不,不是我!不要找我,不要找我,啊啊啊啊!!”
褚朝云懒得搭理这疯妇,径自去了隔壁院子。
宋谨正坐在院中等她,见人来了,忙伸手拉住她,温声道:“昨晚过得可还顺利?早饭吃的好么?我这里有粥,是嫂子一早做好送过来的,不是我煮的……咳。”
宋谨解释时面上闪过一抹尴尬,褚朝云便轻笑起来,“我吃过了,以后我教你煮饭。”
“那说好了,学会了我就能做给你吃了。”
宋谨俨然很高兴。
二人正说着话,刚去了一趟府衙回来的穆青便送来消息,“听说岳知府带着夫人去了长业寺。”
算算日子,此时尚未到初一,褚朝云还不用去长业寺。
但岳常去了。
褚朝云抬头看了眼天,深沉地吸了一口气,发觉自己好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既不入虎穴,焉能得虎子?
她推门回去拿上帷帽,打算以给囡囡祈福的名义,亲自去长业寺走一趟。
宋谨知晓她的想法,便在门口等她:“我陪你一起。”
“你不是还要去府衙?没事的,我只不过先去长业寺探探风,又不做什么危险的事,你不必陪着我。”
“我不放心,就让我陪你吧。”
宋谨眼皮有些跳,但他没预备说这些不吉利的事,只是再三恳求。
“好,那我们就同去吧。”
褚朝云朝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