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更
褚朝云一回来船上,就被徐香荷同其他几位船娘抱了个满怀。
大家都很想她。
不过这会儿还是早上,大家伙简单说过几句话便开始各自忙各自的。
不远处,许久不见的李婆子正倚在船头嗑瓜子,老妇瞥见是她上船,接连“呸呸呸”几声,很明显不是吐瓜子皮,而是想吐她。
如今钟管事抬举她这事越发放到了明面上。
李婆子和赵大心中不能说不恨,可钟纯心也没做什么,俩人也不敢管的太宽泛了。
从前刁氏在的时候,也会经常性的被钟纯心指派做些其他事。
这些都在管事的正常权利范围内,李婆子每每想起这个,瞪向褚朝云的目光便越发阴毒。
不过阴毒阴毒着,老妇忽的“呵呵”一笑,拍了拍手中零碎的瓜子壳,就迈着悠哉地步伐下船去了。
褚朝云怀疑她可能是精神分裂。
跟着大家伙一块干完了上午的活,中午休息时,褚朝云就跟徐香荷一起回了隔间。
她不在的这阵子,那几处生意赚得的银钱都是徐香荷再管,徐香荷把他们一起买的钱匣子打开,数了又数,美滋滋道:“快看!这里已经一百四十多两了!!”
一百四十多两里面,其中一百两还是张满春一次性付的。
所以钟纯心说的没错,她这的确是小打小闹。
“你果酒研究的怎么样了?”
褚朝云收起钱匣子,想着之前答应了柳文匡的事,便急着想要问一问。
一提起这茬,徐香荷却纠结地直挠头,“楼上吃不完的水果送下来,我便挨个放进去泡着试试,不过效果都不太好,唯独那小青梅感觉还不错,但总要泡的足够久,才知行不行……”
酿酒不是着急的事,她也知道。
可褚朝云想酿出一款女子们喜欢的酒来,所以除却酒的味道要淡雅,色泽总也要美观才行。
徐香荷说着就把床榻下藏着的酒坛拿了出来,反正也没抱什么太大希望,索性拆开封口,倒出一杯来给她看看颜色。
青梅酿出的颜色偏淡黄,也许是日子还短的缘故。
可褚朝云闻着酸涩。
浅尝一口,虽略微有那么一丝丝的甜意,但这甜味实在太淡,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成。”
徐香荷也道:“而且颜色也不太好看,不过……我真的尽力了。”
徐香荷没能办好这个差事,虽说褚朝云并不怪她,但小姑娘自己还是难受的要命,一张小脸都垮了下去。
褚朝云见她那副呆呆地样子便觉得有趣,于是伸手点点她鼻尖,“别沮丧嘛,这次不行,下次再接再励!”
“朝云,你是不是有其他主意啦?”
见褚朝云精神奕奕地,徐香荷便期盼着问。
“嗯……有点眉目,不过我需要柳老板帮我买点东西。”
她说着便把春叶给的干花挑出一些来,粉嫩的桃花瓣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总之闻起来,要比小青梅更甜一些。
褚朝云打算放弃用水果酿酒,而改用花瓣尝试。
她想起在现世时,某次同学聚会有人带了一瓶红色的酒来,同学说那是她自己酿的,用玫瑰花和冰糖泡的一种洛神酒。
不过她没有在大祁见到过玫瑰花,可梅花,桃花,桂花,月季倒是随处可见。
若这桃花酒能够顺利酿成,便可发展出一个系列的花色来试试。
打造品牌系列,总好过之前那些小打小闹吧?
对于钟纯心的不屑,她还是蛮在意的,除了心里那点该死的胜负欲,她确实很想把小生意做大一点,若真能下船,她总要有个营生才是。
酿桃花酒需要冰糖,但蔡家那边还没遇上卖甘蔗的小贩,她便只能把这事说给柳文匡听。
因为购买冰糖来酿酒成本是极高的,得柳文匡愿意才行。
褚朝云让宋谨去和柳文匡商议,没成想,第二天晚上,柳老板就亲自坐小船过来,送了她一整盒的冰糖。
“我可是特意去了趟东码头的集市,几乎把他们的糖都给包圆了。”
柳老板看到如今张满春的万春楼日进斗金,自己是怎么都坐不住的。
既然有了冰糖,褚朝云便又跟徐香荷在船上忙活起来,这次有她在身边盯着,徐香荷似乎有了底气,做起事来也不那么慌张了。
方如梅从没见过酿酒,便带着几个姐妹来凑热闹。
“朝云可真是香荷的主心骨,你不在这几天,这丫头整日里愁眉苦脸的,干活都要溜神!”
方如梅打趣起徐香荷来。
褚朝云听后却笑:“妮子可别太依赖我了,将来下了船,你总要嫁人,总要独当一面。要学着有主意一些,自己认定的事便大胆去做!”
她的鼓励看似平常,可听在大家的耳朵里,每个人却都是一声叹息。
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事事都问褚朝云,似乎从没想过,将来下船之后或许就会跟褚朝云分开了。
不过一说到这儿,反应过激的徐香荷便直接抱住她,眼红红的嚷嚷道:“不不不,我不嫁人,我要一直跟着你,我们永远也不分开了!”
想到徐香荷家中境况,褚朝云也不忍在提那般久远之事。
毕竟,徐香荷确实已经没有家人了。
二人一块把桃花瓣和冰糖分层铺好,再倒入柳文匡拿来的一壶酒,最后将口封的严严实实,坐等成品。
自那日之后,钟纯心便没在要她去府上。
也就答应了妇人的每月一次,到时徐大徐二会来接她过去,褚朝云也是做一顿饭就很快回来。
……
她的小生意还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一晃,便来到了六月。
今个是桃花酒酿成的日子,一众船娘得知,便都像是有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一个传一个的全跑来褚朝云房间里看。
这一坛子酒足有五斤。
柳文匡答应,若是酿成了便留给褚朝云三斤来喝。
所以大家伙多多少少也有些期待,毕竟这新奇玩意可从来都没尝到过。
徐香荷蹲在酒坛旁,褚朝云一圈一圈将封口的布条给拆下来,盖子一掀开,一股子浓郁甜蜜的桃花香便飘了满暗仓。
暗仓这阵子的味道其实已经清新不少,大家伙手里有了点钱,也能买得起洗澡用的皂角了。
夏天的时候,褚朝云还能跟徐香荷下河去游水,顺便洗澡。
但冬天,可实在下不去脚。
所以褚朝云便磨着钟纯心给他们把洗漱房改大些,让船娘们也能时不常的洗个澡,大家缺皂角了就在钟纯心那买,烧热水也是要收费的,不过倒也不差那一文两文的。
其实褚朝云知道,钟纯心收费不过是做样子给李婆子看,免得落人口实。
所以因着这一点,褚朝云也能推测的出,这条花船的三大管事之上,确实还有什么不可探知的大人物存在。
那一位,恐怕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这桃花酒一开封,暗仓里靡靡之香遍布,几乎惹人沉醉。
褚朝云取了些小酒盅,每人分了那么小半杯,大概只有一口的量,也不敢叫船娘们喝的太多。
方如梅是第一个尝试的,她一口豪饮下了肚,表情登时喜悦起来,“唔,这酒好甜啊!莫说是那些大家夫人小姐们,连我都想买点喝个够了!!”
旁人见她这般夸张,忙也跟着一个个饮下。
“果真清香中带甜,比他们男子喝的那种烈酒味道好多了!”
“好像方婶子给我的那种香饮子,嘻嘻~”
年纪小一点的还想追着褚朝云讨要一杯,但褚朝云严格把关,不肯让他们再多喝了。
于是,这桃花酒酿成的消息不胫而走,柳文匡那里的生意很快便火爆起来,只不过酿这种酒需要三个月,所以柳老板欢欢喜喜的收到了一堆预定单子。
这其中还有刘新才和张满春的。
柳文匡一想,自己这小酒肆客流量也就那么点,便第一次大方的接了刘,张两位老板的订单,答应分他们一些去店里卖。
原本三位老哥关系时好时坏,毕竟柳文匡和张满春的原则便是“同行是冤家”。
可自从多了这一份生意的维系,倒是比从前更亲厚些。
有时三人还结伴上船来喝上几杯,除却为了照应褚惜兰他们,也是想来见见褚朝云这位合作伙伴。
他们是真心感谢褚朝云,每一次都要带许多礼盒,褚朝云自己吃不完,便会拿一些给宋谨和朱力他们,褚郁和项辰那也会叫宋谨送去一些,最后剩下的,就全部分给船娘们吃了。
六月盛夏,夜里的蝉鸣声声入耳,花船尚未到歇业时,楼上便是一派热闹景象。
从春到夏又过了三个月,徐香荷便急吼吼地将钱匣子再拿出来翻看。
查来查去,妮子的面上倒显出几分失望,“朝云,三个月下来,这些生意一共才赚得八十多两啊……距离五百两还差很远……”
褚朝云轻笑一声,和她依偎在一块,“怎么,急着让我走啊?不是一直说不想跟我分开的嘛。”
“不想分开,但也不想你困在这里。”
徐香荷如今心心念念的攒那五百两,只想先给褚朝云送下船去再说。
二人坐了一会儿,方如梅便过来敲门,“朝云,我刚刚去茅房遇上惜兰姑娘,她说有事想跟你讲。”
褚惜兰这段日子也成熟不少,极少会托人喊她出去。
褚朝云本能察觉到有事,便立刻推门去了厨房,褚惜兰正站在月下来回踱步,一见到她,便跑上来耳语了几句。
“所以,你觉得她有点问题?”
她问。
褚惜兰搅着手帕,似乎也不太能拿的定主意,“我说不好……但眼下关系到你能否顺利下船,我不想在此时出了什么差错,所以才来找你商议。”
褚朝云思索片刻,“大姐姐,有时,我也是想依靠你的。”
褚惜兰因自己太过轻信三婶而害了她和褚郁,一直以来都没能完全放下,所以做事才时有瞻前顾后,尤其涉及到褚朝云的事情。
不过她这句话,却令褚惜兰醍醐灌顶。
褚惜兰知道,三妹妹还是信任自己的。
女子原地怔了半晌,最后双手握住她,眸色郑重道:“好,这一次,就让大姐姐来为你挡风遮雨!”
见褚惜兰重燃信心,褚朝云便也能够放心了。
毕竟他们之中,最先下船的无异会是她,若这些姑娘太过依赖于她,她走了之后,大家又该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呢。
所以褚朝云想的很明白,有时,该放手叫他们去做的,她一定要放手。
谁的成长没有风雨,重要的不是她,而是大家要学会自己去找伞来撑,而不是只把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
所以,关于褚惜兰刚刚提到的那件事和那个人,她这一次也不打算插手了。
夜深人静之时,褚朝云坐在船板上观河岸景色。
不多时,宋谨就划着小船过来了。
见她一手拿着小酒壶便要往小船跳,宋谨忙伸手去接,“小心些。”
宋谨的肤色雪一样白,淡青色的血管在银光下仿佛更加清晰,他五指微张,修长的手指看着虽不似朱力他们那般有力,但却很能给褚朝云安全感。
他伸手本想去接那酒壶,免得褚朝云下来会不方便。
但女子却笑盈盈地把手递给了他。
数月前褚朝云的话他还记在心中,褚朝云说自己还没想好,那他便默默地等,所以自那之后他就很注意二人间的距离,总怕自己会冒犯于她。
这是二人相处九十二天之后,他第二次握住了对方的手。
褚朝云一递过来,他立刻就攥住了。
还是不想轻易放开。
二人一同去了船舱里坐,褚朝云将透着粉的桃花酒倒了两杯,“宋谨,你喝酒吗?”
宋谨脱口,“平时不怎么喝的。”
他确实没有饮酒的习惯,哪怕他阿爹以前是经商的,没有应酬时也极少会饮酒。
褚朝云瞧见他那过分克己复礼的古板模样,便忍不住发笑:“这可是我亲手酿的,你也不打算尝尝?”
“喝。”
宋谨抬头看向他,声音温润如玉:“那要喝的。”
说着,就执起酒杯一口饮下,耳尖便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