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更
手中那枚白玉沁满凉意,握在掌心,仿若永不会融化的冰雪。
被她攥了好一会儿,玉的表面才有了丝轻微热气儿。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昨晚宋谨帮她捡起白玉时,也并没有说什么话。可这会儿褚朝云攥着白玉,眼不能看,心思就越发机敏,琢磨琢磨着,她便察觉出些微妙的意味来。
因为昨晚宋谨把白玉递给她时,那枚玉分明被捂的温热,是比她这样随手握着度上的一层温度,还要更热的那种。
宋谨当时并不是一捡起来就还给了她,而是还拖沓了会儿。
所以当时,这人到底再想什么?
宋谨过来之后,便把手里提着的食盒放到桌上,盒盖打开那刻,清淡的香味便从其中飘了出来。
是一碗煮的软烂的清粥。
怕她觉得淡,还切了些青菜凉拌了下。
这会儿天也热了,吃这种烫食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所以他等着晾凉,顺便先拿出药膏来帮忙换药。
“纱布和药膏我都带来了,你昨夜睡的可好?”
听到他问,褚朝云又坐直一些,身体往前探,方便他给自己取纱布,“睡得很好,眼也不痛了。”
“那我们先换药,粥在凉一凉。”
宋谨说话温温和和,语调轻的像柔软的羽毛。
他本该起身绕去褚朝云后面解下纱布,可人还没能起身,手肘就被女子抓住了。
褚朝云没像昨晚那样去握实他手臂,只是小心翼翼捏着那片宽大的衣袖。
看来还是有点紧张的。
宋谨盯着被拉扯住的衣袖,笑的眉眼细润,“要不,我陪着你去医馆找大夫更换?”
他也怕自己会把人给弄疼了。
“不,你来。”
褚朝云默默松开手指,语气坚定道。
眼不能看走路实在不便,她不想为了去一趟医馆就把所有人都折腾个遍,而且,她也还是很信任宋谨的。
方才只是下意识动作。
可能短暂的失明,就是会让人缺乏安全感吧。
宋谨笑着抬起手,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摸到对方的面颊时,才猛然顿住。
他刚刚只是想安抚一下褚朝云。
半晌,一声干涩又裹了点异样情绪的话传来耳边,褚朝云听到宋谨说:“抓着吧,不影响我帮你换药。”
于是,褚朝云又自然而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宋谨没办法起身绕去女子后面,索性就靠的人近些,双手从褚朝云两侧伸过去,尽量不让自己碰到对方,然后一点一点的解开了那片纱布。
上药倒是很顺利,药膏清清凉凉涂到眼睛上也很舒服。
全程没有想象中的痛和手忙脚乱,彼此倒也都松了一口气。
待新的纱布系好时,身后,风风火火的徐二就跑了过来。跑到近前,徐二呼哧呼哧停下,宋谨没能及时收回的手看在徐二眼里,就更像是环抱着褚朝云一样。
徐二小脸“腾”的窜红,支吾一句“打扰了,我就是过来拿一下药膏”,说完,抓起桌上的药膏和纱布,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儿。
宋谨也尴尬地收回手,一时间,倒觉得这日头突然就变得灼烫起来。
深吸几口气平稳了下,他开始拿着汤匙搅拌那碗米粥,他粗手笨脚弄出来的吃食也不知合不合褚朝云胃口。
其实本可以去刘新才那,让刘老板帮忙做一碗的。
但他一早起来烧退之后,鬼使神差地就进了厨房,他很想自己做一碗来。
厨艺虽不佳,但他会更用心的。
换完药后,褚朝云也顺势松开了拉人袖子的手,另一只手里的白玉温度逐渐升高,褚朝云好像明白了昨晚宋谨到底再想什么了。
因为捡起白玉时,宋小哥的情绪产生了强烈的变化,手心里出了汗,所以玉才能很快变得温热。
就好像刚刚她那样。
想到这枚白玉捡到的地点——
女子坐正身体,摊开掌心,露出那白的发光的玉,问:“宋谨,这白玉就是你那晚遗失在蕤河的吧?”
搅动粥碗的手微顿,宋谨很轻地“嗯”了一声,“是我的。”
“那昨晚你为何不说?”
褚朝云轻蹙眉头,甚至还在捡起之后一言不发的又还给了她。
“那,现在就物归原主吧?”
她伸着手往前递,一缕风吹过来,白玉的温度恢复从前,但宋谨却并没去接。
宋谨薄唇微抿,陷入片刻遐思。
当年,阿娘送了他这枚白玉时却并没说什么话,后来等到大一些时,他才知道,原来这枚看着极简的白玉是他阿爹送给阿娘的定情信物。
宋半州用赚到的第一桶金买下这枚成色特殊的白玉,然后连同自己一起交到了夫人手上。
宋家夫妇恩爱和睦,从青丝一直携手至白头。
带有如此寓意的白玉又被阿娘传给了他。
大概阿娘是希望他也能找到自己的意中人,然后像阿爹一样将其送出去。
许是这风和花香惹人沉醉。
总之,活了十九年的宋谨,第一次做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宋谨伸出手,掌心很有力的将女子的小手和白玉一同包住,然后轻声地问了句,“我想把它送给你,朝云,你……愿意收下它吗?”
……
“我还没有想好。”
褚朝云看着夜树下正扇扇子的钟纯心说。
白日里她也是这么答复宋谨的。
钟纯心瞥见女子藏到手心里的那枚小小白玉,连扇几下,坐了下来,“没想好你还收东西?还挺口是心非啊褚朝云。”
也不是褚朝云要把她和宋谨的事到处说,只是宋谨问出这句话时,本该去花船的钟纯心正走进来,然后就撞到了这样一幕。
钟纯心今个也不知是真闲还是就为了套话,时有时无就来追问两句。
褚朝云没想到钟管事也是个小八卦,被人磨的耳朵发麻,又吃了行动不便的亏,怎么也躲不开,才这么应了。
她没提二人之间的事,只单说了这一句。
钟纯心放下手中扇子,拿过白玉细看,“是块好玉,宋谨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呢。”
钟纯心此前在宋谨面前提青州,褚朝云就觉得这妇人在怀疑什么。
她不想钟纯心继续追问,便强行转移了话题,“管事说我口是心非,您不也是,明明对陆夫人很是关照,却又日日避着不见。”
钟纯心听罢,果然把白玉还给了她,“胆量又见长了。”
“我这是关心您呢。”
褚朝云开始打小算盘。
钟纯心不屑地笑出一声,直接戳破她:“少套近乎,想下船啊?先攒出一个五百两我瞧瞧,就你那点小打小闹。”
话到这里,气氛倏然变得沉闷。
有些话褚朝云其实并不想提,可既然又一次的说到了这个敏感的话题,为了消除后顾之忧,她还是壮着胆子说了,“即便我能拿的出五百两又如何,也不过是下一个云娘罢了。”
提到云娘,钟纯心挑了挑眉,随即又执着扇子轻扇几下,“少跟我用这激将法,云娘……我压根就没预备让她离开。”
云娘虽说不是她杀的,不过她若真想阻拦李婆子,也是能做到的。
可这女子和陆欣冉一样疯魔,心疾无药可医,所以才会那么激烈的和李婆子争吵,还放言一定会离开蕤洲。
云娘那种情况,出去了是一定会乱说话的。
可她这病并非时时都犯,所以看中云娘的老爷也不知晓此事。
因为云娘正常的时候和其他女子无异,且说话温柔如水,甚至在花船一众姑娘里还很受欢迎。
但有这种隐疾之人,若受到什么重大刺激,便会失心疯一般的做出些不可估量之事。
褚朝云没有失心疯,而且——
钟纯心简单提了提云娘之事,褚朝云便明白了。
大概云娘和陆欣冉都患上了类似间歇性精神失常这种疾病,而带给云娘刺激导致云娘犯病的那个人,其实正是要娶她的那位老爷。
对于他们这些苦命的船娘来说,能够逃离这条船,是最大的好消息,也是最大的刺激。
褚朝云留下了宋谨的白玉,但却没有准确的答复人家。
实在是如今形势焦灼,而她又被困在船上不似常人,所以不得不多斟酌几许。
她并非不喜欢宋谨,只是现阶段,还无法看清前路罢了。
再者,她有现代人的思想,总觉得就算要在一起,也得先相处试试吧。
那种古时新婚夜才知晓新郎长相和脾性的事,她听一听都感到无比可怕。
不过宋谨显然很懂她。
虽说她的心还没定,但宋谨却是定了的。
宋谨还有差事在身,不能日日都来帮她上药,再说也不方便,毕竟这是钟纯心的府邸,不是他们的。
所以白日宋谨离开前,褚朝云便叫他别再过来,宋谨说“好”。
宋谨都听她的。
褚朝云的心中温热又甜。
三日后,她重见光明,她的眼疾好了,这起案件也被侦破,所以陆欣冉也带着蒲兰回了岳府去。
钟纯心的府邸好不容易热闹了几日,如今又冷寂下来,妇人一时间倒觉得有些不适应。
她走去一棵树下,亲手将土里埋藏的女儿红取出,坐回石凳,自顾自的倒了一杯。
曾几何时,她也满怀憧憬的学着家乡习俗,想要埋下一坛女儿红来,待到出嫁之日再打开与郎君同饮。可如今她没有郎君,只有一壶烈酒陪同。
钟纯心独饮一杯。
老管家于心不忍,做主端了些饭食过来。
“夫人,空腹饮酒,身体会吃不消的。”
“陆欣冉走时可说了什么?”
钟纯心又倒一杯。
老管家哀叹了声,但又不得不如实相告,“陆夫人说,虽然这几日你精心照顾于她,可她不会感谢,下次见了你,还是会打——”
老管家把余下的话咽回肚子,不打算再说下去。
钟纯心哼了声,似是并不在意,“蠢货。”
见妇人喝下两杯面带余红,老管家便捡着她喜欢的话哄着道:“倒是褚姑娘离开前,让我给您留了话。”
“她?说了什么。”
钟纯心神情好了一点。
老管家笑道:“褚姑娘人机灵,做事说话又讨喜。她让我跟您说,作为朋友好言相劝一句,还是得对自己好点。”
钟纯心听后,这下彻底绷不住笑了。
妇人单手倚着面颊,笑的眼底泛红,“朋友?谁跟她是朋友,自不量力。”
说完,抬抬下巴示意老管家,“把酒重新封起来吧,我是用不上了,或许有其他人……会用得上。”
她起身在院中慢慢踱步,溜达到埋好女儿红的树下便不在向前。
目光也不知盯在了何处。
盯了好半晌,她幽幽开口,似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褚朝云啊褚朝云,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才好。”